第二百八十一章 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现在，选择吧——”

　　“——你要来哪边？”

　　莎格的声音在两侧回荡，语气慵懒而戏谑，仿佛这只是一场猫鼠游戏。

　　小队五人，包括隐身的小趴铲，屏住呼吸，停在甬道中间。

　　林恩朝左右各看了一眼，思绪如齿轮般飞速运转。

　　左侧是莎格的本体，这一点不会错，狂野魔法的牵引指向那里。

　　右侧是她的分身，或者是另一只怪物，拥有操控菌丝的能力，至少能快速形成墙体。

　　后方洞口被菌丝封死，缠绕厚重，法术有机会强行轰开，但队友们很难做到这一点。

　　【洞穴专家】没有感知出甬道的尽头，这里可能不是死路。

　　如果小队强行撤退，莎格大概率会逃走，等于双方各自拉开。但这个威胁就会再次潜伏，不知道还能否再找到她。

　　如果小队全部冲向左边，右边的莎格会持续干扰。而全部冲向右边，真正的莎格就会逃离。

　　两边都无法不管…

　　不对。

　　林恩目光一凛。

　　莎格的目标是自己，如果小队全部冲向右侧，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她能在战场的混乱中，借狂野魔法的躁动，让自己感知到她的方位，现在不会不知道，自己可以判断出哪个是真身。

　　林恩突然意识到，这并非一次选择，而是她对自己的试探。

　　她也不敢同时面对整支小队。

　　如果自己明知道她的方向，还是选择右侧，那就等于放弃这次机会，和转身逃走没有区别。

　　而整支小队前往左侧，还是会被莎格操控菌墙分割。

　　莎格是想让自己独自面对她。

　　至少，不是整支队伍。

　　而且除非逃走，不然她无论如何，都能创造这个条件。

　　莎格根本不是在问往哪边走，而是问自己有没有这个胆量。

　　可她连整支小队都忌惮，实力到底在什么程度？

　　漫长的甬道陷入沉寂，石壁渗出的水滴坠落，发出“滴答”轻响，两侧的菌丝看似静止，又像在缓缓蠕动。

　　两只莎格静立在甬道尽头。

　　林恩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左侧那个是她的本体，伊莉娅和我去左边。莫格兰、瓦尔西、夏瓦，你们去右侧。分身或许能操控更多菌植，要小心。”

　　他语速很快，却格外清晰。

　　伊莉娅轻轻点头，向他左侧靠了一步。

　　夏瓦张了张嘴，最终咬住下唇，没有开口。

　　瓦尔西眼中带着讶异，游侠的洞察足够敏锐，但依然看不出两只怪物的区别。

　　莫格兰咂了咂嘴，转向右侧，将战锤往脚边一靠，掏出【强化属性・感知】药水：

　　“战利品留着，等我过来。”

　　“没问题。”林恩转向左侧，“够快解决的话，记得来帮我。”

　　“那需要额外的金币。”

　　莫格兰将药水灌下，板甲上萦绕起银灰色光芒。

　　矮人拎起战锤，沉步踏出：

　　“当心点。”

　　“嗯。”

　　林恩目光盯向左侧的莎格，对方嘴角浮起满意的笑容。

　　“在这里解决她。”

　　他刚说完，右侧的莎格突然转身，向甬道深处跑去。

　　“该死的。”

　　莫格兰粗骂一声，刚要向前追，夏瓦的手掌轻触到他，同时伸向瓦尔西的手臂。

　　“Losto noro！”（二环·大步奔行）

　　魔法在矮人和游侠身上绽开，蓝色的灵风缠上他们脚踝。

　　三人没有停顿，朝右侧甬道奔去。

　　林恩看了一眼，没再回头。

　　左侧的莎格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仿佛在等他靠近。

　　林恩并起手指，在额侧轻敲两下，隐身的小趴铲立刻跟到身边。

　　伊莉娅双剑出鞘，站到林恩侧翼，剑刃在菌丝的荧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莎格既没有逃走，也没有摆出攻击或施法的姿态。

　　这让林恩有些疑惑。

　　这段距离大概刚过百尺，在多数伤害法术的范围边缘，很难做到一击必杀。

　　而且不利的是，大多数功能性的词条和法术，都不在这个距离内。

　　林恩没有奔跑，稳步向前推进。伊莉娅跟上他的节奏，脚步近乎无声。

　　他同时调整着词条。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所有底牌。

　　只要拉近到足够距离，用【迷踪步】瞬间近身，【扭曲幸运】配合【恐惧怒视】或【寒颤凝视】，都能将莎格控制住，伊莉娅也会迅速突进到她身边。

　　如果出现意外，自己还有【法术反制】和【原初魔法】兜底。

　　哪怕是蛇人塞斯，也很难完全抵挡。

　　眼前的莎格，无论从魔力还是压迫感，显然都不如那条巨蛇。

　　“你果然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莎格站在甬道尽头，裙角垂在脚边，光裸的脚趾踩在石面上：

　　“这也印证了我的眼光，不如丢下那个月精灵，我们好好谈论一下…关于魔法。”

　　“如果你真的是莎格，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林恩脚步没停，嘴角带着轻蔑，伊莉娅蹙起眉，目光紧锁着她。

　　“可惜，我的头皮还有其他用处，这里也不是麦田。”

　　“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是。”

　　莎格挑了挑眉，手臂一挥。

　　她脚下的冰冷石面，开始生出细碎的麦苗。

　　而背后空洞的黑暗，变成大片的麦田，金黄汇成一片，甚至随风轻摆。田垄间，还扎着诡异的稻草人，破旧的粗麻布脸盯着他们。

　　林恩微微瞠目。

　　幻术？

　　莎格依然站在那里，神情、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包括——和他的距离。

　　可在几句交谈的间隙，他和伊莉娅本该和她拉近不少。

　　林恩确信刚才靴底的触感，冰冷的地面，硌脚的碎石，滑腻的菌丝，每一步都是真实的。

　　但和莎格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恒定下来。

　　她完全没有挪动，像嵌在墙上的麦田油画，却始终隔在百尺之外。

　　而且从和她对话开始，林恩再没听过背后的声音，莫格兰那沉重的脚步和甲片磕碰声。

　　林恩立刻回身。

　　身后。

　　甬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菌丝覆满的石壁。

　　灰白丝体密密纠缠，一层压过一层，墙面没有任何裂缝。仿佛从一开始，他们就身处这条陌生甬道。

　　这绝不是单纯的幻术，何况他还装备着【月唤者】。

　　林恩看向身侧的伊莉娅，精灵眸中也带着难以置信，转头回望他。

　　他伸出手，触向那面石壁。

　　指尖传来触感，冰冷、坚硬、粗糙，和普通石壁别无二致。

　　“不用确认。那是真的石壁，我也是真正的莎格。”

　　莎格的声音从麦田深处传来。

　　“这里是我的屋子，我可以任意改变它，在你察觉不到的时候。”

　　“伊莉娅，跟紧我。”

　　林恩收回手，压低声音。

　　“是，少爷。”

　　伊莉娅嗓音微微发紧，或许因为只剩他们俩，她没再称呼“林恩”。

　　林恩没有在意。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莎格，眼底带着冰冷。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文德瑞瓦，我说过很多次，只是想和你叙旧。”

　　莎格从麦田中走出。

　　麦穗、稻草人、金黄的田垄，在她身后节节崩塌，化作绿色光点消散，露出原本深暗的石壁。

　　她赤脚踩在石面上，顿了一下，接着向前走来。

　　莎格脚步很慢，但在主动缩近距离。

　　“只是那样一次见面，我不认为有旧可叙。”

　　林恩留在原地，火焰在指尖流转。

　　莎格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团跳动的火焰。

　　火光在她眸中摇曳，她看得有些出神，嘴角的戏谑渐渐敛去。

　　片刻后，她继续向前，在三十尺外停下。

　　莎格没有施法的动作，林恩决定抢先出手：

　　“伊莉娅。”

　　并不需要指挥，伊莉娅就能知道他的意思。

　　但，他没有得到回应。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她一直在你身边的错觉？”

　　莎格笑声像是邪恶的怪物，而非那个明媚的女人。

　　林恩呼吸一滞，下意识侧目，没有伊莉娅的身影。

　　他们刚才还在对话，能感知她的呼吸，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林恩猛地转头，看向莎格，眉间凝起狠意：

　　“她在哪？”

　　莎格的笑容瞬间消失，露出深深的嫉妒，她歪着脑袋，似乎在疑惑他的质问。

　　“精灵，又是精灵！你到底有多喜欢精灵？”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娇美面容扭曲畸变，像是被火焚蚀的蜡像，指甲伸成尖爪，红发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发白蜷曲。

　　林恩的魔力骤然暴涨，烈焰在身侧腾跃，但他没有选择施法，看着那张正在崩坏的脸。

　　下一秒，所有异象同时收回。

　　利爪缩进指尖，白发褪成棕红，扭曲的五官归位。

　　莎格情绪切换得极快，再次挂上慵懒的笑意。

　　“她或许已经走出很远，或许坐在原地呼喊你。”

　　她缓缓转过身，将后背暴露给林恩，身体有几分佝偻，向前走去。

　　“跟我来吧，文德瑞瓦，我会带你找到她。”

　　林恩松开攥紧的指尖，火焰转回魔力，重新流入体内。

　　他看向两侧的石壁，稍稍凝神感知，只有细微的魔力，沿着菌丝的纹路流淌。

　　抛开这个诡异的洞窟，单从魔力的储量看，莎格确实不算强。

　　伊莉娅大概率也陷入幻术，在刚才前进时，和他错开方向。巢穴的主人在自己这里，也没感受到其他怪物的气息。

　　还不知道莎格真正的目的，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回伊莉娅。

　　林恩暂时压下愤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原有的距离。

　　二人一前一后，在漫长的甬道前行。和刚才一样，仿佛没有尽头。

　　不过，林恩在保持专注下，能察觉那些微弱魔力的流动。

　　它们正随着莎格的步伐，始终聚在她身前不远处，将更前方的甬道一点一点塑出。

　　或许杀死莎格，能解除幻象？

　　林恩不敢肯定，但莎格显然笃定他不会出手。

　　“我真愚蠢，早该知道，火焰烧不死文德瑞瓦…但又很幸运，才能再次和你相遇。”

　　不知过了多久，莎格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在对林恩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威特村的时候，我就在筹备这次见面。你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金币、魔法物品、甚至和那些下贱的…”

　　“莎格，我并不是布莱斯。”

　　林恩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从那些喃喃自语和反复无常的情绪中，他大致拼凑出轮廓。莎格的精神是错乱的，而口中的“文德瑞瓦”，最大的可能就是布莱斯。

　　话音刚落，莎格顿住脚步，林恩也随即停下。

　　“你不是布莱斯？那他…”

　　她猛地转过身，瞳孔微微震颤。

　　“是他和你提过我？——不可能，他早就死了！”

　　莎格慌忙摇头，陷入短暂沉默，随后又抬眼看向林恩。

　　“是他告诉了家族，他的孩子再告诉了你，是他…”

　　“没有。”

　　林恩开口打断，依旧淡漠无波。

　　“他没和任何人提过，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我只是单纯推测。”

　　臆想被林恩打断，莎格呆立在原地。

　　她嘴唇微张，瞳孔放大，僵在刚才的惊惶与期待之间。

　　她足足愣了十秒。

　　眼底那抹渴求认同的光芒渐渐消散。

　　紧接着，莎格眉头拧起，鼻梁紧皱，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整张脸因愤怒扭曲。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新的文德瑞瓦。”

　　她的声音沉下去，变得低哑，仿佛是砂石在摩擦。

　　“但莎格和文德瑞瓦不同，承诺的事情，会替他做到。”

　　话音未落，恶意在她体内翻涌而出，连带着魔力在周身激荡。

　　她抬起右手，指向阴湿的石壁。

　　依旧不是构成的法术。

　　下一秒，那些菌丝向两侧退散，坚硬的石壁随之撕裂，露出后方幽暗的空间。

　　那是一个纵向的窟道，比甬道要宽大很多。

　　地面覆着厚厚的菌毯，踩上去像糜烂的肉堆。浓烈的腐臭和菌丝的甜腥交混一起，让人生出阵阵呕意。

　　“过来吧，你的精灵就在那里。”

　　莎格没再等待林恩，脚步蹒跚着向前走去。

　　她的身体愈发佝偻，握着空拳抵在嘴边，不时咳嗽两声，单薄的身形在荧光中晃了晃，倒像个孤寡无依的老人。

　　而在莎格前方，是一个幽深的洞口。

　　晶蓝色微光从洞内漾出，在黑暗中缓缓铺展，映亮石壁上黏结的蛛丝。

　　林恩攥紧指尖，魔法下意识萦绕。

　　在他的感知中，所有流向洞口的魔力，无论来自菌丝、土壤还是空气，一旦触到那些蛛丝，更准确地说，一旦靠近那个洞口，就无一例外地停滞，彻底失去流动的活力。

　　所有魔法，在那里戛然而止。

　　林恩微微蹙眉。

　　他知道那是什么——

　　死魔法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