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莎格和巢穴

莎格。

　　那个在林恩和商队南下时，威特村酒馆，和伊莉娅发生冲突的女人，酒馆店主的地下情人。

　　当然，真正的莎格早已死在那片麦田，莫格兰当时就找到了她的尸体。

　　而现在这个，不过是化身为莎格、杀死骑士加雷斯的怪物。

　　林恩压下思绪，看向眼前的战场。

　　木精灵和蛛化精灵的阵营混战在一起，敌人没有被突然到来的支援击溃，反而有更多怪物从黑暗中不断涌出。

　　木精灵的短刃和蛛化精灵的刺剑交击，溅出星星火点。

　　巨猫头鹰扑杀着巨蜘蛛，绿血和黑水迸溅，可越来越多巨鸟被蛛网黏住，挣扎着坠进泥泞。

　　巨魔和邪恶精类们围攻着树人，哪怕被树干般的巨脚踩扁，残肢依旧疯狂撕扯着巨树。

　　但诡异的是——

　　无论是眼前缠斗的怪物，还是后方涌来的援军，没有一头冲向林恩，也没有一只冲向伊莉娅等人。

　　他仿佛被整片战场切割出来，孤立在这一小块火光映照的空地上。

　　林恩舒了口气，回想着莎格的话。

　　“文德瑞瓦，我在洞窟等你——只有现在。”

　　她在逼自己做出选择。

　　留下来帮助正面战场，她将会再次消失在树林深处。

　　或者，主动踏入她设下的陷阱。

　　这绝非无意义的试探。

　　莎格对自己，或者伊莉娅，一定存在某种需求。

　　但可能性更大的…

　　从她刚才散发出的那一闪而逝、却无比强烈的血脉共鸣，林恩确信心中的猜测。

　　她是冲自己来的。

　　莎格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而自身血脉所生出的渴求，林恩也必须找到她，或是她身上携带的某样物品。

　　更重要的是，从商队到巨魔，甚至恶鬼和邪恶精类，背后可能都是莎格的手笔。

　　不能再让她一直留在阴影里。

　　自己现在还能使用【原初魔法】，魔力、词条、状态都很饱满。

　　即便是陷阱，也必须在这里做个了结。

　　林恩下定决心，看向小队众人。

　　瓦尔西正留在身侧，用羽箭支援战场。

　　伊莉娅的视线停在蛛化精灵身上，握着双剑的手指微微发颤，依然守在木精灵姐妹身边。

　　莫格兰也是如此，没有怪物主动冲上来，反而让矮人有些无措。

　　夏瓦没再背着泰雅，让姐姐平躺地上，托起她的上身，喂着荆棘城的治疗药水。

　　伊莉娅并未携带药水，这瓶应该是莫格兰的。

　　木精灵小队的另一名哨兵萨米尔，也从巨猫头鹰背上跃下，落到两姐妹身边询问情况。

　　林恩深吸一口气。

　　“伊莉娅，瓦尔西…”

　　听到他的声音，两人同时投来目光。林恩顿了一下，又看向矮人。

　　“…莫格兰，跟我走，我们去那座洞窟。”

　　“嗯。”伊莉娅立刻应声，从木精灵身边返回。瓦尔西也将长弓挂回背后。

　　“臭小子。”莫格兰犹豫了下，低喊一声，紧跟着走过来。

　　小趴铲挠了挠脑袋，再次潜入阴影。

　　望着四人转身离开，夏瓦看向怀中的泰雅。

　　姐妹俩谁也没有开口，泰雅嘴角挤出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

　　夏瓦咬着唇说道，将泰雅托付给萨米尔，起身追上小队。

　　林恩刚判断好前进方向，夏瓦便赶上队伍。

　　他没有回头，其余几人也没说话，默认了她的加入。

　　“出发吧。”

　　林恩走到最前面。

　　枯树在两侧后退，黑泥溅到裤脚。

　　战场被渐渐甩到身后，喊杀声、弓弦声、树人的低吼，都被枯林和瘴气吞没，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和喘息。

　　怪物在阴影中移动，赶往前方战场。

　　和刚才一样，它们避开小队，从远处绕行。

　　“该死的，这些怪物像是看不见我们。”

　　莫格兰粗声嚷嚷着，这种古怪的感觉从刚才就一直缠着他。

　　往日乐于调侃的瓦尔西没有说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又看向林恩的背影。

　　话语就这样消散在昏暗的林间。

　　林恩心里知道答案。

　　这些怪物在争取时间。

　　在莎格眼中，这或许是它们仅有的用处，拖住木精灵联军，为她和自己的会面拖延时机。

　　但林恩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毕竟是他单方面下的决定，队友们说到底，都是在陪他冒险。

　　片刻后，他松开那口气。

　　以现在的行进速度，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洞窟，没有时间给他纠结。

　　“这些怪物是在主动避开我们，创造让我们进入洞窟的机会。”

　　林恩没有停下脚步，但能清晰感知到，身后的甲片碰撞声顿了一下。

　　“莫格兰，那是莎格。”

　　“…莎格？”

　　矮人又跟上脚步，念叨着这个名字，仔细回忆了下。

　　“那个酒馆里的骚女人！她不是死了吗！？”

　　莫格兰有几分难以置信，莎格的尸体还是他发现的。

　　伊莉娅深蹙着眉，指尖搭上剑柄。

　　瓦尔西和夏瓦并不认识莎格，听到矮人的疑惑，也不由得瞠目。

　　一个…死人？

　　“没错。但我们在威特村见到她时，她可能已经不是真正的莎格。一路上，包括来到荆棘城后遭遇到的那些怪事，或许都是她在暗中操控。”

　　林恩语气平静，继续说道。

　　“她刚才向我发出了邀请，只有现在，她会在洞窟等候——她的目标应该是我。”

　　话音刚落，身后陷入沉默。

　　林恩深吸了口气，停下脚步，身后众人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队友们。

　　“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但我必须在这里杀死她。”

　　他轻吐出那口气，眉梢微微垂下。

　　“大家没有必须跟我一起的理由。”

　　战场的喧嚣被远远格开，像被蒙上厚重的湿布。瘴气在林间流转，把火光割成昏黄碎影。

　　伊莉娅没有说话，默默走到林恩身边。

　　“和之前说的一样，林恩。对抗邪恶生物，我愿意并肩作战。”

　　瓦尔西语气肯定道，留在原本的位置，没有上前。

　　“我也要去。”夏瓦跟着表态，“为了…森林。”

　　夏瓦心中是有担忧的，她才刚经历过萨里伏的死，也差点再见不到姐姐…

　　现在好不容易没失去她，可林恩又帮过自己，内心告诉她应该留下。

　　“管他莎格还是沙拉的，都到怪物洞窟外了，矮人没有不进去的理由。”

　　意外的，莫格兰没有纠结，白了另外三人各一眼。

　　“老子没那些什么正义还是爱情的，但战利品不能少老子的！”

　　矮人咕囔着说完，夏瓦慌乱投去视线，伊莉娅也微微侧目，瓦尔西则笑着抱起胳膊。

　　“哈，没问题。”

　　林恩也终于失笑出声，没有选择感谢，目光坚定锐利。

　　“那让我们看看，她到底藏了些什么。”

　　…

　　不到十分钟，小队抵达腐化林地最深处，那座低矮山体下的洞窟。

　　枯树为它绕成天然屏障，但走到近处，周围反而异常空旷。

　　没有藤蔓、没有黑泥、没有游荡的怪物，甚至连瘴气都稀薄几分。

　　山体幽暗发黑，石壁蔓着灰白的菌丝，而那个昏沉洞口前，站着一抹明媚的鲜艳。

　　分外刺眼，又格格不入。

　　莎格在等他们。

　　她仍穿着那条长裙，胸口慵懒敞着，裙摆斜斜撩开，露出半截雪白大腿，光着脚站在碎石上，长发跟着洞口的暗风轻摆。

　　林恩稍稍抬手，小队停下脚步。

　　“见鬼，还真是那女人。”

　　莫格兰低声咕囔着。

　　想想当初矮人还想让莎格坐到身边喝酒，脑海又闪过加雷斯那顶沾着头皮的头盔，下意识将手里的战锤攥紧几分。

　　伊莉娅目光直瞪着莎格，这个从一开始，就试图引诱林恩的怪物。

　　瓦尔西和夏瓦的神情同样严肃。

　　眼前这明暗的视觉冲击，莎格那甚至可以称为甜美的外貌，此刻却显得格外邪恶。

　　林恩和莎格对上视线。

　　“你果然会来。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真正的魔法化身。”

　　莎格调笑着，眼神勾勾地望着他。

　　林恩估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位置刚在施法范围内，但其他队友无法跟上。莎格一定具备施法能力，或许还有反制手段，只靠法术恐怕无法在这里杀死她。

　　“我来这可不是为了听你的夸赞。”

　　他声音发冷，没有丝毫情感。

　　“毕竟我们的时间都不多。”

　　森林远处，飘来隐约的战吼残响，那边的混战不会持续太久，无论结果如何。

　　“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无趣？”莎格眉眼间闪过狠意，又很快消散，“虽然不想承认，但你是对的。”

　　她敛起裙摆，将大腿拢入裙内，款款后退一步。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不是在这里。”

　　莎格一半身体没进阴影。

　　“找到我，我会告诉你全部…文德瑞瓦。”

　　说完，她消失在洞口前。

　　“怎么办，林恩小子。”

　　莫格兰扭头看向林恩，不知从何时起，矮人已养成这个习惯。

　　伊莉娅和夏瓦也同时看向他。

　　瓦尔西沉思片刻。

　　莎格刚才叫林恩…“文德瑞瓦”？

　　瓦尔西来自大陆东部的海港城邦，但他也听过这个姓氏。

　　半世纪前，奥瑟兰王国的传奇冒险者，“泰摩拉的宠儿，布莱斯·文德瑞瓦”。

　　林恩也来自奥瑟兰…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林恩似乎也没有透露的意愿。

　　游侠这才抬眼望向他。

　　“我们一起进去，小心埋伏和陷阱。战斗前记得补充药水。”

　　林恩沉声说道。众人齐声应下，将【强化属性】药水系到腰上。

　　他不再犹豫，率先迈步，向洞口走去。

　　伊莉娅和莫格兰跟到左右，瓦尔西和夏瓦落在后面。

　　脚步在碎石上压出轻响，很快被洞窟涌出的暗风吹散。

　　洞口比远处看上去更低矮。

　　林恩矮身钻进去，黑袍擦过石壁上黏湿的菌丝，洇下道道白痕。

　　可进到里面，空间又豁然开阔。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渗水的石壁上，长满发光的菌类，潮湿病态的荧绿光芒，将甬道照得幽亮。

　　这里没有开凿的痕迹，是一条漫长的天然甬道。而洞口，正开在这条甬道上，像从外面硬凿进来。

　　林恩停下脚步。

　　队友们也陆续钻进来，眸中映着荧绿幽光，被诡异又神奇的地貌怔住。

　　林恩换上【洞穴专家】，看向左右两侧。

　　两条路分岔开去，即便有那些发光菌类，也完全看不到尽头。而从黑暗中，都有白色细线飘出，它们同样深不见底。

　　可从外面看，这座山体不该有这么大的空间。

　　“欢迎来到我的小屋，冒昧的客人们。”

　　声音在两侧重叠响起。

　　两个相同的莎格，出现在甬道两端的尽头。

　　容貌、衣着、声线，连周身流转的魔力都完全一样，仿佛镜面倒映出的同一个人。

　　她们同时歪了歪头，同时望向众人。

　　分身，还是镜像？

　　林恩目光一凛。

　　但他能明确感知到，血脉中狂野魔法的牵引，指向左侧的莎格。

　　那才是她的本体。

　　“这些把戏有意义吗？”林恩开口问道。

　　“当然有。”

　　这次，只有左侧的莎格开口。

　　而右侧的莎格，双手交缠在头顶，暗绿魔法在手间流动。

　　这甚至不是法术，林恩的【法术反制】毫无反应。

　　下一秒，岩壁上的菌丝疯狂暴涨。

　　众人立刻握紧武器，林恩也将火焰蓄在掌心。

　　但那些白色丝体没有袭来，而是涌向他们身后的入口。

　　它们层层交缠，密密缝合，将退路彻底封死。

　　“别担心，我只是不想其他人打扰我们叙旧。”

　　这一次，换到右侧的莎格开口。

　　她的语调和左侧一模一样，那种仿佛掌控一切，让人生厌的自负。

　　林恩不由得皱眉。

　　难道不是镜像…而是另一只怪物？

　　莎格拥有变形能力，并非没有可能。

　　但能确定的是，右侧的莎格拥有操控这些菌丝，甚至操控整座洞穴的能力。

　　“该死的…”莫格兰粗骂一声，脑袋左右晃动，不知该看哪边，“咱们怎么办？”

　　瓦尔西和夏瓦取下长弓，分别指向两侧，但距离太远，羽箭无法保证命中。

　　小趴铲隐身在脚边，黑色大眼骨碌碌转动，四处打量着。

　　伊莉娅握紧双剑，护到林恩身侧空位。

　　两只莎格则同时看向他。

　　“现在，选择吧——”

　　左侧的莎格率先开口，声音在甬道回荡。

　　右侧的莎格接上这句，嘴角弯起同样的弧度。

　　“——你要来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