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橡树上的少女

夜晚，巨橡树。

　　林恩抱着膝盖，坐在精灵木屋外的平台上。

　　虽然称之为“木屋”，但严格来说，只能算一个提供休憩的简仓。

　　它不到10尺宽，进深只够他直着躺下，脚尖勉强不探出屋外。空空荡荡，除了四壁的木板，再没有其他物件，像一个大号的林间鸟屋。

　　当然，这对木精灵来说完全足够。

　　他们普遍不高，体型也纤瘦，还只用坐着冥想。

　　而且从夏瓦的装束看，即便是来到边缘地带的森林，也不携带太多行装。

　　至于他身下的这块平台——

　　林恩往后缩了缩，避免双腿完全悬空带来的心慌。

　　他已经用掉【瓦普拉克之手】，万一真掉下去…

　　他瞅了瞅遥远的地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或许瞬发【蛛网术】，能抢救一下？

　　不过，这些倒都值得。

　　林恩仰起头，望向灰蓝的天幕。

　　这个位置很高，刚好没被枝桠遮挡。

　　满月悬在天际，银辉肆意倾泻，为木屋铺上一层碎霜。薄云从月前缓缓飘过，像是晚风牵起的轻纱，为月色晕开朦胧的薄雾。

　　上次这样安静地欣赏风景，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

　　更多时候，不是围在篝火边喝酒，就是守夜时远眺密林，或者蜷在帐篷里睡觉。

　　坐在这么高的树屋上，倒是完全新奇的体验。

　　林恩深深吸入一口林间的晚意。

　　古老橡树的草木气味，里面藏着淡淡酸涩，跟着丝丝晚风漫进肺里。

　　他回想起和伊莉娅、杰儿博、佛斯特以及塞肯德的雪山之行，那无垠的冰川和雪原，和喝下抗性药水后的凉风。

　　或许…这就是探险的真正意义？

　　“沙沙…”

　　林恩侧过头，伊莉娅矮着身，从木屋里钻出来。

　　“行囊和睡袋都收拾好了，待会可以直接休息。”

　　四周静谧，她凑到身边，轻声说道。

　　“辛苦了，休息会吧。”

　　林恩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空处。

　　伊莉娅点点头，小心地坐到身边，顿了顿，主动倚靠过来，林恩顺势将手落在她肩上。

　　平台很小，刚够二人并肩，两边各剩不到一尺。

　　月光漫过橡树，拢住二人的轮廓，将影子融在一起，此刻狭窄的木板，仿佛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阳台。

　　伊莉娅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又往里靠了靠，将头轻轻搁在他肩侧，仰着脸望向月亮。

　　夜风拂过树冠，枝叶随之轻响，温和而宁静。

　　“如果能有这样一间屋子也挺好，每晚都能看月亮，就是上来麻烦点，也有些偏僻。”

　　林恩望着满月和树冠间，缓缓流向伊莉娅的魔力，嘴角弯起笑意。

　　“你觉得呢？”

　　月亮对伊莉娅有着特殊的意义，可这些磅礴的魔力，她好像并不具备将其塑成法术的能力。

　　包括和她交换灵魂时，也没发现使用的方法。

　　“和您一起的话，树冠上还是篝火边，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伊莉娅静静说着，月光在眸中流淌。

　　林恩挑起眉梢。

　　或许是因为自己总说这类话，伊莉娅现在也会表达类似的情感。

　　她语气平静，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或者已经知道，这大约算是情话？

　　“以前我对屋子没有很深的执念，甚至觉得…那会束缚自己的自由，并不是必需品。”

　　林恩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自顾自地说着。

　　“如果去往什么地方，租赁或者旅店，都是更好的选择。”

　　伊莉娅有些恍然，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下意识问道：

　　“那现在呢？”

　　“现在…还挺想有个更好的宅邸，属于我们的。”

　　林恩低下头，看向怀中的精灵。

　　“等这次回去，把王都的旧宅买回来吧。”

　　伊莉娅双眸一颤，张了张唇，还是没说出口。

　　接着，眉眼垂缓下来，又多依偎他几分。

　　“好…”

　　林恩笑了笑，揽到她腰侧，轻轻拍抚着，享受这静谧的，无人打扰的夜晚。

　　“林恩——林恩！”

　　思绪还没落下，夏瓦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她连喊两声。

　　木精灵压着声音，林恩还是惊了一下。

　　伊莉娅同样一怔，指尖搭在他腿上，缓缓坐直起来。

　　二人一起回身。

　　夏瓦正趴在他们的木屋顶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绺绺的小辫乱成一团，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安。

　　林恩皱起眉头。

　　“怎么了，夏瓦？”

　　“我在下面等了很久，到现在还没有猫头鹰回来，按理说，姐姐会让萨米尔回来接我们，哪怕他不来，也会有猫头鹰的，可现在都快深夜了。”

　　夏瓦语无伦次，抓着衣角，一股脑说出来。

　　“我有些担心，但不知道怎么办，所以过来找你们商量一下。”

　　林恩轻呼了口气，和伊莉娅一起往后坐，离开平台的边缘。

　　夏瓦也跟着后退，靠到树干上。

　　“你的意思是，原本的计划里，猫头鹰今晚会回来和你联络？”

　　他整理一下思路，开口问道。

　　“没错，我们是这样约定的。”

　　夏瓦重重点了点头。

　　林恩稍加思索。

　　他对森林并不熟悉，在原地等待哨兵、或者那只猫头鹰回来，理论上是最安全可行的方案。但如果真有突发情况，小队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

　　“他们大概是往哪个方向？或者有没有告诉你去哪片林区？”林恩接着问道。

　　“我…我是最先离开营地的，不能完全确定。如果是发现卓尔的位置，或许是往南，也有可能是西面一点…”

　　夏瓦语气弱下来，似乎在为无法提供准确情报愧疚。

　　“姐姐当时在会议上提过，但…那不是我的任务，我没仔细记下来。”

　　因为是跟在姐姐身边，她确实粗枝大叶了点，但过往从未发生过这类情况。

　　林恩摩挲着下巴。

　　有点麻烦。

　　如果能知道大致方向，或许还能用【俯冲攻击】探索一下。

　　会议…

　　他脑海灵光一闪。

　　“会议是在这个营地开的？”

　　“对，就在这里。”

　　“好。”

　　林恩左右环顾一圈，目光落向屋顶的木精灵。

　　准确来说，是她的身后。

　　“夏瓦，你先下来。”

　　木精灵愣了一下，见他神情笃定，轻声一“嗯”，利落地翻身，落到平台上。

　　林恩跟着起身，伸手一撑屋顶，爬上树屋。

　　他扶着屋角的尖顶稳住平衡，又往前挪了挪，靠近橡树的树干。

　　两位精灵在平台坐好，一同转向他。

　　林恩将手触上树干。

　　夏瓦投来疑惑的目光，伊莉娅则唇角微扬。

　　他接着开口，带着诚挚的礼貌：

　　“打扰，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数秒沉寂后。

　　“请问吧，年轻人。”

　　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在树林间隐隐发震，枝叶都跟着轻颤两下。

　　夏瓦瞪大双眼，下意识捏紧拳头。

　　他能和橡树交谈？

　　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木精灵的大德鲁伊，甚至一些资历深厚的游侠也有类似能力。

　　但那毕竟只是极少数，连泰雅姐姐都无法做到。

　　林恩是个人类，看上去也不敬畏或亲近自然，居然能得到…自然的认可？

　　“该死的，你刚听到什么没有！？”

　　莫格兰的惊呼从下方传来，打断夏瓦的思绪。

　　“请不用担心，是林恩的法术。”

　　伊莉娅稍稍抬高嗓音，伏到平台边缘，冲下面的树屋喊道。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亮。

　　林恩也略感意外。

　　和之前营地外围那些小树完全不同，这棵橡树的声音…有点太大了。

　　而且听起来，它拥有更多的智慧，或许是树龄的原因？

　　不过，这倒是件好事。

　　“我想问您，这里的木精灵小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个方向？”

　　“前天下午，黄昏前，往南出发。”

　　巨橡树没有生出类似嘴巴的东西，声音更像是粗糙的树皮震动发出。

　　前天…

　　林恩暗自思索。

　　以木精灵的移动速度，他们已经出发很远了，单靠十分钟的疾速飞行，自己恐怕很难往返。

　　“那您有听到他们的会议内容吗？具体是去哪片林区？”

　　他的手掌依然按在树干，维系着狂野魔法的联结。

　　夏瓦已经完全听愣，连伊莉娅都有些怔住。

　　她在陪林恩炼金时，听过他跟小树对话，但和眼前这棵巨树所带来的震撼，不是同一量级。

　　“嗯呣，木精灵，语速很快，我离得远，很难听清楚。或许，你可以，问问，其他橡树。”

　　橡树慢悠悠的语速，让林恩心头微紧。

　　“好，谢了。”

　　他收回手，树皮的颤音随即消失，像是突然挂断的通话。

　　林恩在屋顶上转身，看向下方平台的木精灵。

　　“夏瓦，你们当时的会议是在哪棵树上？”

　　“啊？我…我想想…”

　　突然被他叫到，夏瓦浑身一抖，连忙回忆起来。

　　“不需要那么麻烦。”

　　清丽的声音在对侧响起。

　　林恩连忙抬头，两位精灵也跟着转头。

　　一个赤裸的妖精少女，出现在橡树的粗枝上。

　　她的肌肤如柔软木材，长发由绿叶编成，曼妙身姿上，点缀着鲜花和树叶。她双足轻点枝桠，悠扬的晚风拂过，花叶簌簌轻颤。

　　琥珀色眼眸幽深澄澈，越过伊莉娅和夏瓦，径直望向林恩。

　　妖精浮出轻盈的笑意。

　　“我可以告诉你。”

　　……

　　与此同时，幽暗树林。

　　木精灵泰雅抬手示意，身后的萨米尔和萨里伏立刻停下脚步，警觉地扫视周围。

　　泰雅深深皱起眉头。

　　他们追踪蛛化精灵留下的腺体，已经有一天多的时间。那只蜘蛛带着他们，在树林里反复绕行，像是在刻意拖延小队的脚步。

　　而它最终，没入眼前这片扭曲的树林。

　　这些树干披着凋零灰皮，细枝和叶片全数掉落，枝桠仿佛被巨力拧绞，交错纠缠在一起。腐烂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夹杂着湿冷的霉臭，吸入肺中让人一阵发晕。

　　藤蔓在泥沼的暗处蠕动，泰雅的目光每每触及，它们就缩回更深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猫头鹰们不敢飞近这里。

　　实在太诡异了。

　　她之前听纠缠之树的大德鲁伊说起过，卓尔仇恨着地表精灵，连带憎恶她们所拥有的一切，尤其是茂密壮阔的森林。

　　卓尔所生活的幽暗地域，缺乏植物和真菌所需的养料和光照。那些地下植物，以名为“法泽瑞斯”的地脉辐射为食，在辐射的滋养下畸变，散发着挣扎而痛苦的气息。

　　但那种辐射，应该只存在于深层的地下。

　　居然出现在这里？

　　尽管这片林区远离纠缠之树，但哨兵们还是会定期巡查。

　　即便真是卓尔造成的，短短时间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队长，要不…我们还是回去请求支援吧。”

　　萨米尔试探着开口，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绝对相信这位队长，从成为哨兵开始，他就一直追随她。

　　但眼前这片扭曲的树林，换作任何强大的哨兵，也难免心生胆寒。

　　他的兄弟萨里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指尖不敢离开腰间短刃一刻。

　　泰雅咬紧牙关。

　　蛛化精灵虽然被卓尔视作比奴隶更低贱的生物，但有时会成为她们的先锋部队。

　　森林的异象和它们的出现，印证了这里的蹊跷，甚至可能就是卓尔大规模出入地表的洞口。

　　只靠小队三人，她毫无把握。

　　“萨米尔，你直接返回纠缠之树，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给大德鲁伊。”

　　哨兵队长当机立断。

　　“萨里伏，你回哨站，找到夏瓦。如果只有她自己，就原地待命，如果那些冒险者也来了…”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

　　“…带他们过来。”

　　“是。”

　　木精灵兄弟同时应声，萨米尔紧跟着反应过来：

　　“队…队长，那你呢？”

　　泰雅目光坚定，看向二人：

　　“我留在这里，监视它们的动向。”

　　“嘎哇——！”

　　话音刚落，嘶吼在前方炸响。

　　扭曲歪斜的树影中，一只巨魔猛地冲出。

　　它双臂布满黑毛，生出尖锐的骨刺，如同蜘蛛张开的节肢，原本丑陋的长脸，鼓起一块块肿囊，里面嵌着幽绿的蛛眼。

　　下一秒。

　　巨魔不自然地拧转头颅，密密麻麻的眼瞳锁定三人，木精灵兄弟同时一颤。

　　泰雅抽出腰间的短剑。

　　“你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