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其实不只矮人恐高

翌日。

　　树林中，鸟鸣高高低低，拉开清晨的序幕。

　　阳光穿透帆布，在帐篷里洒开，温度缓缓攀升。

　　温热像两只蚂蚁，争相爬上脸颊。

　　林恩睁开双眼。

　　天气已经这么热了吗？

　　“早安，林恩。”

　　伊莉娅轻眨一下双眸。

　　精灵正侧躺在身旁的睡袋，用手枕着脑袋，透进的光线抚上银发，仿佛湖面粼粼的波光。

　　细长的眉睫下，是清澈的绀紫，双唇泛着浅浅的粉樱。

　　…她也太美了。

　　林恩微微瞠目，眸中映出她的倒影，困意随之散开。

　　伊莉娅似乎已经醒了一会。

　　见她重新恢复活力，林恩也安下心来。

　　“早安，伊莉娅。”

　　他将盖毯推到一边，撑着身下的厚垫爬起，伊莉娅也跟着坐起来。

　　结束整晚的长休，林恩惯例地换上【永不眠者】。

　　“您先在外面等等，收拾交给我就行。”

　　伊莉娅轻声说着，递来一壶清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备好的。

　　“嗯，辛苦了。”

　　“不会。”

　　林恩伸手接过银壶，伊莉娅轻轻摇头。

　　在这些事上，自己倒总是依赖着她。

　　林恩拿上叠齐的黑袍，矮身钻出帐篷。

　　林间的微风滑过颊侧，湿润的晨露气息，带着泥土清香迎面拂来。

　　他喝下一口清水，在嘴里咕噜两下，吐在一旁的泥土。

　　凉意带走口中的苦涩，心神一下清醒过来。

　　他再次拿起银壶。

　　“早啊，林恩。”

　　林恩动作一顿，壶口停在唇边。

　　循声看去，夏瓦正冲自己打招呼。

　　木精灵已经整好行装，绿叶斗篷贴着树干，几乎和自然融为一色，棕发依然编成绺绺的细辫。

　　铜色皮肤带着几分野性，那是独属于夏瓦的美感。

　　普遍来说，精灵还是挺漂亮的。

　　不过，除了伊莉娅，林恩很少和队友互道早安，他们都没有这个习惯。

　　“早。”

　　他回过神，笑着应道。

　　夏瓦同样咧开唇角，像晨间初绽的石楠。

　　“早啊，林恩。”

　　粗哑的矮人瓮声在背后响起，紧跟着的，是游侠爽朗的笑声。

　　莫格兰正扁着嘴，刻意模仿夏瓦的调子，摇晃着走过来。

　　意外的是，夏瓦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塞拉那样面红耳赤。

　　在她的观念中，任何关系都是自由的，对谁有好感，就愿意主动亲近，不会有什么牵绊。

　　矮人讨了个没趣，抓起酒囊灌了一口，在嗓子里含混两下，“咕咚”一声咽下去，这就算完成了漱口。

　　他和瓦尔西的帐篷已经收好，游侠正坐在圆石上，揉动着胳膊和肩膀。

　　有段时间没露宿野外，整晚睡得他浑身僵硬。

　　“早，莫格兰，瓦尔西。”

　　林恩顺着话茬，和两位老战友招呼。

　　矮人闷哼一声，游侠则抬手回应。

　　“早。”

　　…

　　片刻后，小队集合出发。

　　夏瓦依旧在前面领路，接着是林恩和伊莉娅，莫格兰和瓦尔西落在后面。

　　有了昨天的经验，队伍的行进速度平稳很多。

　　林恩跨过脚下的林沟。

　　随着密林的深入，林道变得愈发模糊。

　　夏瓦不像斥候们那样，循着地图或标记前进，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幽深树林中辨认方向。

　　“夏瓦，大概多久能到你们的营地？”

　　林恩开口问道。

　　“嗯…按现在的速度，中间如果不休息，等树影拉到东边，就能到了。”

　　夏瓦思索一下，侧过头回道。

　　她没有看脚下，依然轻盈地迈过树根。

　　林恩皱了皱眉。

　　木精灵似乎不用具体的钟点计算时间。

　　应该是…下午的意思？

　　“午后我们稍作休整，傍晚前能到吗？”

　　“没问题。”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恩松了口气。

　　森林深处和外围不同，夜晚出没的怪物更多，每多呆一晚，就意味着更多的消耗和风险。

　　“咕咕——”

　　夜枭在头顶低鸣。

　　很少能在白天听到这种夜行鸟的叫声，林恩下意识抬头。

　　层叠的树冠掩住光线，那只夜枭从枝头掠出，扑扇两下翅膀，消失在更深的树影。

　　林恩收回视线，专注在脚下，以及身前的木精灵。

　　“夏瓦，你昨天说，泰雅他们去追踪卓尔？”

　　“没错，姐姐…不，队长她们沿着蛛行痕迹追踪，让我来找你们。”

　　夏瓦改了下口，将垂到肩前的绺辫捋回背后。

　　“我们是纠缠之树的哨兵，必须第一时间找到潜在的威胁。”

　　“那我们该怎么跟上她？或者…她怎么找到我们？”

　　林恩刚问出口，夏瓦轻笑一声。

　　“答案刚才就在你的头顶，猫头鹰是哨兵的伙伴，它会帮我们传递信息。”

　　“类似信鸽？”

　　提到动物的话题，瓦尔西往前多走两步，插话进来。

　　“信鸽是…什么？”

　　夏瓦扭过头，眼中带着疑惑。

　　“一种人类驯养的通信鸽。”

　　林恩轻声解释着。

　　“它们有很强的归巢性，我们会把需要传递的信息绑在它们腿上，让它们往返于目的地。”

　　“动物是伙伴，不是宠物，更不是仆从。”

　　夏瓦立刻回道，撅起嘴，把头转了回去。

　　“有些猫头鹰拥有智慧，我们会保护它们，它们为我们提供侦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要去尝试征服自然，那样只会为你们降下灾祸。”

　　夏瓦似乎有点生气，林恩无奈地轻叹。

　　伊莉娅也表达过类似观点，但反应远没有夏瓦这么大。

　　人类天生带有征服的欲望——

　　征服土地，征服动物，甚至征服怪物和其他种族。

　　他回想起斯坦茅斯的地下，那场贵族拍卖会上，被囚笼和锁链束缚的“商品”。

　　那种压迫和奴役，林恩是反感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做不到完全共情动物，即便是在这个猫头鹰都可能拥有智慧的世界。

　　更何况，类似鹫马这样的生物，确实为人类社会带来很大便利。

　　“夏瓦也有猫头鹰伙伴吗？”

　　林恩将语气放轻松些，接着问道。

　　“唔…还没有…”

　　夏瓦像是被戳到软处，连忙又补充道：

　　“我才刚成为哨兵不久。”

　　从身后看过去，她的耳尖冒出红晕。

　　“那…”

　　“你别担心，等我们到营地，会有猫头鹰帮忙引路的。”

　　“嗯，那就好。”

　　她解释得着急，林恩轻声失笑。

　　他转向身侧。

　　伊莉娅安静跟在身边，双眸回望向他。多数情况下，她不会参与林恩和其他人的对话。

　　莫格兰连打着哈欠，不时灌一口酒，晃着脑袋保持清醒。

　　瓦尔西退到矮人身侧，摩挲着新生的胡须，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小队在树林中继续前行，身影渐渐被光影吞没。

　　…

　　黄昏前刻，夕阳半沉林海。

　　小队抵达木精灵营地——

　　一片高大的橡树林。

　　如果不是夏瓦指引，林恩根本无法发现这些藏在树冠中的木屋。

　　精灵样式的尖顶探出枝叶，鲜绿的藤蔓又覆盖一层，它们就像树木自然生出的瘤节。

　　在科蒂斯镇外的薄雾森林，巡林猎人也会搭建简易树屋，用于在独自行动时，躲避夜间怪物的威胁。

　　但和木精灵的居所相比，那些猎人小屋，简直像是低矮树杈上的窝棚。

　　眼前的每一棵橡树，至少都有六七十尺高，粗壮的主干需要三四人合抱，树冠如同一顶巨大阳伞，木屋就建在交错的枝桠间。

　　林恩怔怔地仰着头。

　　原始壮阔的自然矗立眼前，他不由得吞咽一下。

　　莫格兰和瓦尔西也仰着脖子，直直望着，嘴巴大张。

　　伊莉娅倒显得平静，微微仰起脸，眸中映着树冠漏下的碎金。

　　看着人类流露出的敬畏，夏瓦的唇角立刻翘起来。

　　“这才只是我们的哨站，如果你们去到纠缠之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森林。”

　　木精灵一边说着，下巴又上扬几分。

　　“千万别告诉老子，今晚要睡在这上面。”

　　莫格兰喃喃着，摸出腰间的酒囊，眼睛仍盯着树顶，一寸都没有挪开。

　　“如果不介意被巨魔打扰，当然可以在树下休息。”

　　夏瓦抱起胳膊，撅着嘴说道。

　　矮人低声咕哝一句，灌了口烈酒。

　　“那我们该怎么上去呢？”

　　林恩将话题拉回正轨。

　　这些树屋最矮的也有五六十尺高，哪怕再矫健的游侠，也很难徒手爬上去。

　　“我先上去，然后放绳梯下来，你们再上来就行。”

　　木精灵望向高耸的树屋，语气颇为轻松。

　　“这里目前只有我们小队使用，队长他们好像不在，你们想睡哪一间都可以。”

　　“绳梯！？”

　　莫格兰嗓门一下拔高，瞪大双眼看着夏瓦。

　　“你们精灵就没点聪明的器械？起重机或者攻城架梯之类的。”

　　见木精灵一脸疑惑，矮人不依不饶道。

　　“哪怕弄个滑轮吊篮呢？”

　　“莫格兰，你挑一间最矮的就好。”

　　林恩连忙接过话头，转向木精灵：

　　“夏瓦，辛苦你了。”

　　“小事，在树下等我一会。”

　　木精灵笑着应下，跑到橡树边，将绿叶斗篷脱下，挂上低矮的灌木。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

　　夏瓦往树干上一跃，手脚并用，像一只灵巧的松鼠。

　　只三两下，就攀上粗壮的枝桠，再几个轻快的腾跃，身影便没进树冠中。

　　林恩不由得瞠目。

　　…离谱。

　　他倒不担心攀爬。

　　不久之前，他还爬下过悬崖，进入鹿鹰兽巢穴，况且他还能飞行。

　　林恩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伊莉娅，眯起双眼。

　　月精灵留意到他的目光，双眸轻眨两下，表达她的问询。

　　林恩扬起笑意。

　　不一会，夏瓦拨开树冠的枝叶，从最矮的树屋探出脑袋。

　　她将绳梯一抛，顺着树干咕噜滚下。

　　可哪怕全部展开，也才刚触到地面。

　　看来这一间，是专门留给不会爬树的人的。

　　小队四人走到树下。

　　莫格兰率先站到绳梯前，迟迟没有动手。

　　“放心，我已经系紧了！”

　　夏瓦的声音从树顶传回。

　　“莫格兰，再不上去天就该黑了。”

　　林恩抬手指向天幕，边缘还剩最后一抹余晖。

　　“我记得莫格兰恐高来着。”

　　瓦尔西跟着回忆道。

　　“该死的！老子只是不擅长攀爬！”

　　矮人粗骂一句，将背囊系紧，手掌抓住绳梯，刚踩上一节。

　　“嘎——！”

　　绳梯猛地往下一沉，矮人立刻跳下来。

　　“这东西结实吗！？”

　　“变成熊的德鲁伊都能爬上来！”

　　夏瓦的声音再次传回，带着小小的不满。

　　矮人将信将疑，攥住绳索，刚爬出几尺，回头看一眼，确认和地面的距离。

　　再爬出一段，又低头看一次。

　　“就是这样一直往下看，恐高才会加重。”林恩调侃道。

　　“不用你小子提醒…”

　　莫格兰粗吼着，尾音有些发颤，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突然想起什么，他又补了一句：

　　“说了老子不恐高！”

　　矮人慢悠悠爬到一半，林恩侧头看向游侠。

　　“瓦尔西，辛苦你和他一间吧。”

　　“没问题，至少今晚，不用担心拥挤。”

　　瓦尔西笑着回道。

　　这些木屋比帐篷大不了多少，按莫格兰的性格，再加上恐高，肯定死死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游侠仰头观察了下，紧接着握住绳梯。

　　“嘎吱——！”

　　“沃操！吓老子一跳！”

　　“哈哈，别担心，我能接住你。”

　　看着二人一笑一骂，向上攀爬，林恩转向伊莉娅：

　　“我们也上去吧。”

　　“好…啊？还没到我们…”

　　伊莉娅很快意识到他的意图，眼眸轻颤着，耳尖染上淡淡的晚霞。

　　“可以等一等的…”

　　“我也有些恐高，不是很敢爬上去。”

　　林恩轻声示弱，伸出手，揽过她的腰肢：

　　“抱着我就好。”

　　伊莉娅抿着下唇，双手轻轻环住他，把头埋进他胸前。

　　银发垂落在他的臂弯，如一匹柔软的光缎，温热的呼吸漫进黑袍。

　　林恩忍不住上扬嘴角。

　　【瓦普拉克之手·飞行】

　　林恩的双脚刚离开地面，环在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些。

　　她果然还是对此感到紧张。

　　夏瓦盘坐在树冠间，向二人投来视线，歪着脑袋，用手撑着侧脸。

　　瓦尔西仰头瞥了一眼，撇撇嘴，继续向上攀爬。

　　二人刚从莫格兰身侧飞过，矮人差点在绳梯上弹起来。

　　“该死的！你怎么不带上老子！”

　　“你再轻个一百磅，我或许可以尝试下。”

　　林恩轻轻挑眉，将伊莉娅搂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