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术士

“伊莉娅，快走！”

　　“别停下，别停下…”

　　“快躲起来。”

　　呼喊在耳边接连响起，又在脑海反复回荡。

　　伊莉娅在林道上奔跑，泪水被夜风扯碎，向后飞洒。

　　到处都是危险，到处都是敌人。

　　可每当一名卓尔武者、一只巨蜘蛛冲进林道，就会有一名月精灵怒吼着迎上去。

　　无论战士还是诗人，歌者或是工匠，所有人都毫不犹豫，为她挡下扑来的敌人。

　　同族的呼喊和惨叫驱赶着她，像一双双滚烫手掌，拼死将她向前推去。

　　她一步也不敢停，咬紧牙关，朝着泪水模糊的前方跑去。

　　伊莉娅不断喘息着，肺里像是在被灼烧。

　　摇晃的视野中，村庄就在前方。

　　火焰吞没尖顶的木屋，月光草在火海中蜷曲，庆典的装饰坍塌断裂，银色丝带的灰烬在空中飘散。

　　‘去找那些冒险者。’

　　乐珊娜的嘱咐还在耳畔。

　　伊莉娅屏紧呼吸。

　　“砰——！”

　　她前脚踏进村道，火球就在身旁炸开。

　　气浪将伊莉娅掀翻，她惊叫一声，摔在地上连滚几圈，碎石和焦土砸在背上，爆鸣在耳中嗡嗡作响。

　　“抓住她！”

　　冰冷的命令从林道侧面传来。

　　伊莉娅挣扎着撑起身，裙摆沾满湿泥，银发挂着碎叶，炭黑抹在细嫩的脸颊。

　　她抬起眼。

　　一个手持法杖的卓尔站在林间，两名卓尔武者正朝她逼近，黑亮的精金短剑映出寒光。

　　“就这么个小家伙，侍女大人还兴师动众？”

　　“是啊，让我们掠夺团来不就行了。”

　　卓尔武者讪笑着。

　　他们是蜘蛛之城的精英武者，不同于那些幽居地底的同胞，他们常年出没地表，精于对抗矮人、侏儒以及其他精灵。

　　他们会在夜晚突袭地表居民和村落，赶在黎明前，将俘虏和战利品绑回幽暗地域。

　　眼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

　　瘦弱、颤抖、满身泥污，连站都站不起来。

　　没意思。

　　伊莉娅死死瞪着对方，眼角的余光中，黑影在林间闪过。

　　她的指尖攥进泥土。

　　触到月精灵的眼神，卓尔武者不由得一愣，接着是眉间涌起的暴怒。

　　他并不在意伊莉娅的美貌，相反，他痛恨所有地表精灵，尤其是女性，哪怕只是个小女孩。

　　卓尔是绝对的母权社会，男性地位低入尘埃，他完成过无数次突袭，缴获不知多少奴隶和战利品，却只能屈从于一个毫无经验的女长官。

　　他伸手拦住身旁的同伴，将短剑插回剑鞘，抬起沉重的铁靴——

　　野兽的咆哮在他身后炸开。

　　“吼嘶——！”

　　巨大的枭熊冲出树林，庞大身躯在潜行时，竟然没发出声响。

　　卓尔武者刚要扭头，一捧泥沙砸在脸上。

　　“小婊子…”

　　沙砾眯进眼缝，像刺痛的针扎。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熊掌迎面拍来，将他狠狠摁倒。

　　另一名卓尔刚要抬剑回击，弯钩般的尖喙啄在他脸上，连同尖耳一起扯下来。

　　“啊——！”

　　惨叫撕裂夜空，精金短剑哐当掉落。鲜血从耳根涌出，卓尔捂着脸倒下。

　　伊莉娅立刻从地上起身，拼尽全力向前跑去。

　　突发状况让林间的卓尔法师一惊。

　　她连忙举起法杖，指向瘦小的背影。

　　“Têg i neth， dan nûr i c……”（蛛网术）

　　“嗥嗥——！”

　　巨麋鹿鸣吼着钻出灌木，鹿角猛地一摆，将她重重撞在树干上。

　　快跑…

　　快跑。

　　不能停下。

　　找到那些冒险者。

　　伊莉娅已经分不清，这是心底的呐喊，还是同族们的嘱咐。

　　她冲过村口，冲过广场，冲过熟悉的村道。

　　两侧的房屋烈烈燃烧，屋檐坍塌，木梁断裂，火星如雨点洒落。

　　月精灵们的喊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蜘蛛的嘶鸣，还有卓尔泄愤的狂笑。

　　“咚——！”

　　那根月宴节庆典的台柱，连带着所有银色彩带，在伊莉娅眼前轰然倒下，砸出悲鸣般的巨响。

　　她停住脚步。

　　脚趾微微蜷缩，陷在脚下的泥土。

　　前面…已经是村庄的尽头。

　　没有月精灵，没有动物伙伴，也没有冒险者。

　　只有邪恶生物的黑影，在火光中晃动。

　　她感觉心脏被攥紧，喘息再跟不上奔跑。

　　怎么办…

　　她焦急地左右张望，银发和泪花被甩散开。

　　月精灵被利剑刺穿，双手抓住剑刃，不让身前的卓尔拔出。

　　枭熊和麋鹿也倒在血泊，发出无力的低鸣，幼崽刚钻出灌木，还没跑到跟前，就被飞来的箭簇射穿。

　　惨叫在耳边回响，绝望在心里漫开。

　　伊莉娅再支撑不住，带伤的膝盖一软，跪倒在泥泞中，深深垂下眼帘。

　　她辜负了大家。

　　辜负了所有的付出和牺牲。

　　从一开始，到最后…

　　她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伊莉娅。”

　　轻唤在身前响起。

　　伊莉娅连忙抬起头。

　　整片视野随之一白，惨叫和嘶鸣跟着消散。

　　她又看见那个在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乐珊娜、奎里昂，所有月精灵站在她面前。

　　而他们之间，依然隔着那道漫长的细线，像月光洒落时留下的阴影。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伊莉娅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异类。

　　没有姓氏，不会冥想，生性怯懦。

　　族人们亲近她，喜爱她，却没有人迈过那条线。

　　可是…

　　她也从没尝试过，跨过那条细线，真正去拥抱他们。

　　伊莉娅抬手想要触碰，顿了顿，又缓缓垂下。

　　传说中，莎罕妮女神看护着精灵的精魂，她同时也是亡者的守护神。

　　那些在凡世走完生命旅程的精灵，她会引导他们离开故土，陪伴在灵魂与肉体别离的漫长旅途，指引他们前往下一个躯体，完成精灵的转生。

　　伊莉娅身体轻颤着，泪水滴落身下的泥土。

　　或许，下一次…能来得及拥抱。

　　“伊莉娅，别放弃…”

　　一声声呼唤响起，伊莉娅双眸轻颤。

　　乐珊娜，奎里昂，同族们，他们就在眼前，温柔望着她。

　　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嗓音又莫名的熟悉…

　　“伊莉娅，别放弃。”

　　伊莉娅攥紧指尖。

　　眼前的场景瞬间幻灭，火光和惨叫再度充斥。

　　夜空中，满月拨开乌云，将清辉向她洒落。

　　她咬着下唇，从地上爬起，眸中漾开月光。

　　视线和听觉在这一刻收束。

　　伊莉娅感知到所有。

　　前方的道路，传来密集的节肢碰响，带着浓郁的邪恶气息。

　　背后的村庄，那些卓尔没有追上来，战吼和兵刃盾牌的交击此起彼伏。

　　左侧密林中，神圣魔力乍现，光亮将幽暗驱散。

　　而另一侧，磅礴的魔力正在迅速接近。

　　是那些冒险者。

　　他们正在靠过来。

　　“嘶啊——！”

　　巨蜘蛛在不远处的屋顶嘶啸。

　　伊莉娅捕捉到它的位置，立刻从村落中央跑开，躲进一间燃烧房屋的外侧，挤到斜梯和木箱的缝隙。

　　她抱着双腿，蜷缩在阴影下。

　　伊莉娅屏住呼吸，耳尖轻颤，透过仅存的视野向外望去。

　　下一秒，蓝袍身影从林道冲出。

　　“嗖——！”

　　利箭撕裂空气，直直向他飞去。

　　“Scutum！”（护盾术）

　　魔法护盾骤然亮起，箭簇狠狠撞上盾面，箭杆断裂向外弹开。

　　布莱斯连喘两口，脑袋还带着醉酒的昏沉，看向袭击到来的方向。

　　两侧燃烧的房屋间，一只上半身精灵、下半身蜘蛛的怪物正搭着长弓，箭尖再次对准他。

　　蛛化精灵。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第二支箭矢已破空而来。

　　布莱斯胡须一抖，【护盾术】再次展开。

　　与此同时，周围的魔法剧烈扭曲。

　　【狂野魔法浪涌】：接下来1分钟内，施展的下一个伤害性法术将取满值伤害。

　　布莱斯抬起手臂，掌心魔力激荡，法袍猎猎作响。

　　“Tormentum.”（五环魔法飞弹）

　　七枚飞弹呼啸着，扑向蛛化精灵。

　　“轰轰轰——”

　　魔法发出尖锐爆鸣，力场将怪物撕碎，黑血和残肢四溅。

　　“呼。”

　　布莱斯抖了抖肩膀，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刚要挪开。

　　“Yorn'dal thall！”（杀了他！）

　　扭曲的精灵语再次响起，紧接着是密集的节肢声。

　　“咔哒咔哒咔哒…”

　　前方道路和房屋阴影中，爬出七八只蛛化精灵。

　　布莱斯皱了皱眉，眼角余光中，瞥见瘦小的精灵女孩。

　　溪水边那个空灵的女声…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

　　布莱斯双手在身前一合。

　　【原初魔法：大地】

　　狂野魔法再次躁动，魔力不断灌进术士的身躯，土色光芒在他双瞳间流转。

　　布莱斯立即俯身，将双掌贴紧地面。

　　“Murus Lapidum！”（五环法术：石墙术）

　　大地剧烈震颤，发出暴怒嘶鸣。

　　蛛化精灵们惊恐后退，嘴里迸出恶毒的咒骂。

　　“隆隆——”

　　十根硕大石柱破土而出，房屋和树木都被碾碎。退开的蛛化精灵被巨力撞飞，来不及后撤的被夹进石缝，生生碾成一摊黑水。

　　伊莉娅微微瞠目。

　　石柱在道路前方矗立，汇成巍峨的叹息之墙，将所有邪恶隔绝在外。

　　“总算赶回来了！到处都是该死的蜘蛛！”

　　“文德瑞瓦这家伙，法术还是这么离谱。”

　　“这个村庄没救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阿德丽和瓦勒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伊莉娅连忙扭头。

　　半精灵满脸愤怒和疲惫，箭袋中只剩几支羽箭，而她的视线正和自己对上。

　　战士的盔甲和筝形盾上全是黑血，拄着长剑气喘吁吁，红色马尾在风中扬动。

　　牧师邓肯的白袍已被撕裂，露出下面的金边板甲，胸甲中央印刻一只金眼，浑身绽开守护的圣光。

　　邓肯看向身前的术士。

　　“没事吧，布莱斯。”

　　布莱斯拍了拍手掌，掸去掌心的灰土，缓缓起身：

　　“啊，暂时问题不大。”

　　话音刚落，幽暗魔力从石墙另侧漫出，如同翻涌的黑潮，慢慢腐蚀着石壁。

　　布莱斯瞳孔骤缩。

　　“轰隆——”

　　墙顶开始崩塌，碎石向下滚落，岩尘弥漫开来。

　　布莱斯散漫的脸上，不由得皱起眉头。

　　石墙快撑不住了。

　　“你们先走，我来殿后。”

　　布莱斯当机立断，看向身后的队友。

　　“布莱斯，你疯了！？我们一起走！”

　　瓦勒克吼道，握紧剑柄，往前迈了一步。

　　“瓦勒克爵士，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布莱斯轻叹着回道。

　　同时，一只宽厚手掌按在术士肩上，魔力从掌心溢出，在他周身凝成金色膜层。

　　“Tûr thanga.”（五环法术：法术抗力）

　　“谢了，邓肯。”

　　牧师没有回应，只身向后退去。

　　布莱斯转向半精灵，弯起眉眼：

　　“阿德丽…”

　　“不用你说！”

　　阿德丽冷声打断。

　　她身形灵动，冲到屋侧的梯角，伊莉娅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手掌已经伸出，握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伊莉娅刚钻出缝隙，阿德丽手臂就探过她的腰肢，将她拦腰抱起来。

　　紧接着，阿德丽从布莱斯身边跑过。

　　“别死了…”

　　“阿德丽，你果然还是…”

　　“闭嘴。”

　　声音随着脚步远去。

　　布莱斯瞥向身后。

　　瓦勒克、邓肯，还有抱着伊莉娅的阿德丽，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长长吐出，转向前方。

　　【石墙术】被彻底瓦解，翻滚的烟幕中，黑压压的身影浮现。

　　布莱斯正了正头上的绅士礼帽。

　　正中央，是一位齐肩银发的女性卓尔。

　　她有一双蛛红的眼眸，身姿纤长笔挺，黑金相间的华贵长袍，双手合在腰间。

　　在她两侧一字排开，又是数名女性卓尔。

　　女祭司们握着满是荆刺的铁鞭，前面还拴着一名男性卓尔战士。

　　魔法师们手持法杖，目光紧锁布莱斯。

　　再往外，是卓尔的精英武者，蛛化精灵和巨蜘蛛则被排挤在最外侧。

　　而在烟幕散去的身后——

　　夸塞魔狰狞着大眼和利齿，巴古拉魔隆起粗壮的双臂，幽影恶魔在空中扇动翅膀。

　　那名蛛红眼眸的卓尔上前一步，望向布莱斯。

　　她眉梢挂着易见的不悦，但唇角依然保持着优雅微笑。

　　布莱斯也回以笑意。

　　他将手伸进法袍，取出红宝石戒指，旋进指尖。

　　“抱歉，诸位。”

　　术士轻轻挑眉。

　　“这里禁止通行。”

　　……

　　小队帐篷外，篝火未熄时。

　　林恩轻抚着伊莉娅的银发。

　　她将往事娓娓说完，垂眼埋进他的胸口。

　　“少爷，这一次，我不想再逃走了。”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