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灾祸

第三天。

　　月宴节，月隐日。

　　满月落幕，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降临。

　　伊莉娅走出森林，回到村庄道路上。

　　她胸口不住地起伏，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指尖攥着裙摆，怔怔地望着眼前。

　　舞会刚刚结束，人群还未散去。

　　月精灵们三两分别聚在一起，整理着凌乱的衣袍，低声交谈、举杯轻笑，享受着舞会的余韵。

　　几个精灵正收拾散落的杯盏，银器折射出耀眼的晨光。

　　伊莉娅咬紧下唇。

　　好像没人在意幻术结界的消失。

　　或者，没人发现。

　　“邓肯，你也一起喝一杯嘛！仙灵酒可是很贵的，嗝…别总是这么死板…”

　　广场外围的长桌，半精灵阿德丽正搂着高大牧师的脖子，手里还拎着一瓶仙灵酒，念叨含混着酒嗝吐出来。

　　她的耳尖完全红透，连带半边脸颊染上酒意。

　　“感谢您的邀请，阿德丽女士。但我曾向海姆立下誓言，要永远保持理智和清醒。”

　　牧师邓肯将阿德丽搭在肩上的手挪开，动作沉稳克制，又瞥了眼身旁。

　　战士瓦勒克趴在桌上，长长的红发散落，遮住白净的侧脸。

　　他已经彻底醺醉过去。

　　“或许，您可以去问问文德瑞瓦爵士。”邓肯提议道。

　　“对啊，布莱斯！”

　　阿德丽立刻直起身，双眼还有些迷瞪，左右张望起来。

　　“布莱斯那家伙呢…又去…嗝…找哪个坏女人跳舞了？”

　　她撅着嘴，皱起眉毛，显然有些不满。

　　阿德丽四处搜寻着，视线撞到伊莉娅的双眸，呼吸不由得一滞，醉意醒了大半。

　　并不是因为她超凡的美貌。

　　阿德丽是半精灵，身上同样流着月精灵的血脉。在母亲的教导下，她了解过很多关于精灵神祇的故事。

　　伊莉娅有着和满月女神相同的眸色。

　　尽管那只是传说，但她或许…

　　是莎罕妮·月弓的选民？

　　阿德丽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想。

　　伊莉娅身上，没有漫开哪怕一丝魔力波动。

　　不过此刻，她只能求助于这个帮他们走出森林的小女孩。

　　“伊莉娅，你有看见布莱斯吗？就是那个…不太礼貌的人类施法者。”

　　阿德丽刚问出口，伊莉娅突然迈开脚步，朝村庄另一头跑去。

　　半精灵愣在原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

　　奇怪…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

　　“呼…呼…”

　　伊莉娅呼吸轻喘，踩过腐叶和泥土。

　　她从没走出过月光森林，也不清楚外面世界是什么样，更不知道结界消失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是暂时的？

　　还是正常的变化？

　　她不知道。

　　而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乐珊娜。

　　伊莉娅一路小跑着，神庙的轮廓出现在林道尽头。

　　她仰起头。

　　高耸的神庙尖顶上，那颗向幻术结界输送魔力的水晶…

　　不见了。

　　强烈的不安在心头来回碰撞。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地面的断枝和碎石刺得脚掌生疼。

　　乐珊娜姐姐…

　　伊莉娅心中轻念着，神庙在视野中渐渐放大，两侧的树影不断退去。

　　往日短暂的林道，此刻尤为漫长。

　　清晨的凉意刺痛心肺，但她不敢停下来喘息。

　　林线散开的刹那，伊莉娅终于看清眼前。

　　神庙外，白色石阶之上，正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人类施法者。

　　布莱斯歪倒在台阶上，半截身子斜在一边，礼帽滚落在手侧，还握着一瓶仙灵酒。他脸颊酡红，打着响亮的呼噜，嘴角还挂着酒渍。

　　他显然已经醉了。

　　伊莉娅抿着唇，从他身边跑过，冲进神庙大门。

　　“乐珊娜姐姐！”

　　她呼喊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门廊，那些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大厅，没有。

　　回廊，没有。

　　她们的寝间，也没有。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泪花沁红伊莉娅的眼眶。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

　　怎么办…

　　伊莉娅想要求助，但月宴节期间，所有同族都留在村庄的广场。

　　没人会来这里，没人知道乐珊娜的下落。

　　念头闪过脑海，她双眸一颤，转头望向神庙外。

　　布莱斯…

　　伊莉娅连忙起身，跑出神庙大门。

　　“呀…”

　　慌乱和残留的泥泞让她脚下一滑。

　　她踩空一级石阶，重重摔在阶梯上，火辣的磕疼瞬间袭来。她的膝盖擦破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手肘也磕得发青。

　　伊莉娅咬着唇，撑着瘦弱身体爬起，跑到那名术士身边。

　　布莱斯依然躺着，打起呼噜，胡须一翘一翘。

　　伊莉娅跪坐到他身边。

　　除了乐珊娜，她从未向别人求助过。

　　话到嘴边有些生涩。

　　“快…请醒一醒…快醒醒！”

　　伊莉娅拽着他的手臂摇了摇。

　　“啧啧…”

　　布莱斯咂着嘴，无意识地甩手，将少女拨开。

　　她向后一仰，坐到石阶上。

　　“砰。”

　　术士往侧面一翻，磕在石阶的棱角上。

　　“唔…阿德丽…”

　　布莱斯身体蜷了一下，喃喃着醉话。

　　“都跟你解释过了…她不是人类…”

　　他重新翻回身，但没有醒来。

　　“…我才是受害者。”

　　伊莉娅揉了揉后腰，看向不省人事的术士。

　　她眉毛一拧，咬了咬牙。

　　“啪！”

　　一声脆响。

　　布莱斯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捂住侧脸。

　　模糊的视野中，混沌慢慢散开，绀紫色眼眸渐渐清晰。

　　“…伊莉娅？”

　　看到布莱斯醒来，伊莉娅跪坐回去，两只粉拳紧握，搭在自己腿上。

　　“抱歉…”

　　她垂着眼帘，声音轻细。

　　“没事、没事。”

　　布莱斯摆摆手，从台阶上坐起来，用手肘捶着额侧，试图敲走昏沉的酒劲。

　　“我这是…在哪？”

　　还没等伊莉娅开口，他突然目光一滞，连忙撑着石阶转身，望向神庙的尖顶。

　　紧接着，布莱斯又仰起头，看向穹顶的天幕。

　　他的嘴唇轻微发颤。

　　“糟了…”

　　……

　　夜幕降临，村庄广场。

　　相较于昨夜的舞会，此刻这里格外冷清。

　　满月被云层遮蔽，勉强透下一束清辉，落在空荡的长桌。银制杯盏早已收走，只剩几片残落的露珠花，月光草也耷拉着脑袋，在树影中褪去颜色。

　　月精灵们各自回到家中，进行月宴节最后的冥想。

　　半精灵阿德丽抱着胳膊，墨色皮靴不停踩着地面，灰棕色短发被她揉得凌乱。

　　在她身前，战士瓦勒克和牧师邓肯，一个懒散坐着，一个沉默矗立。

　　“什么叫我们要在这里住上一阵？老娘还等着回王都交差呢！”

　　阿德丽嗓音拔高几度。

　　“布莱斯是这么说的，别的我不清楚。”

　　瓦勒克打了个哈欠，红发已经重新束好。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小杯仙灵酒，居然让他睡过整整一天。

　　邓肯在一旁点头。

　　这个来自布莱斯的消息，是他转告二人的。阿德丽白天去了森林，直到这会才回来。

　　“理由呢！？”

　　阿德丽皱着鼻翼，看向瓦勒克，后者摇了摇头。

　　她又转向邓肯，得到的也是相同回应。

　　“撒谎的男人，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清楚！”

　　阿德丽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去哪了？”

　　依然没有答案。

　　半精灵的怒火窜到顶点。

　　阿德丽深吸一口气，随后长长地吐出：

　　“找到他，把他给我找回来！”

　　“我吗？”

　　瓦勒克指向自己，微微瞠目。

　　“当然。还有邓肯，我们分头找，然后在这里集合。”

　　阿德丽语速很快，丝毫不容置疑。

　　“好。”

　　寡言的牧师应下来，月光洒在他的牧师袍，勾勒出底下盔甲的轮廓。

　　“等等、等等。”

　　瓦勒克连忙坐直身体：

　　“万一我们在森林里迷路怎么办？”

　　“不用担心，森林外围是幻术结界，你已经进来了，就不会再被它影响。”

　　阿德丽目光锐利起来：

　　“只要你不是白痴的话。”

　　…

　　与此同时，月光森林。

　　溪水漫过石头，发出低沉的呜咽，月光草在夜风中发抖，萤火虫也不见踪影。

　　伊莉娅抱着膝盖，坐在溪边的圆石。

　　一天的时间，对于精灵来说眨眼即逝，可今天却格外漫长。她整天都在慌乱中度过，乐珊娜也一直没有回来。

　　伊莉娅抬起头，看向溪流对岸。

　　布莱斯正躺在草地上，脚边散落着银壶，仙灵酒从壶口滴落。

　　少女沉默地望着他。

　　从清晨在神庙叫醒他开始，她就和布莱斯待在这里。

　　这个人类术士，一会捶着草地，一会仰头怪叫，现在又喝得酩酊大醉。

　　他…真的靠谱吗？

　　可布莱斯是除自己之外，唯一发现结界消失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忙，但他一直重复念叨着，一定能把结界复原回来。

　　夜风从密林中吹出，伊莉娅轻颤一下，把膝盖又抱紧一些。

　　时间随着潺潺的溪水流逝。

　　银发上的月光渐渐黯淡，伊莉娅仰起头，满月已被乌云彻底吞没。

　　“呼…呼…伊莉娅…终于找到你了…”

　　沉重的喘息和脚步从身后传来。

　　伊莉娅松开双臂，扭过身。

　　精灵战士奎里昂从树林中跑出，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腰间挂着长剑，身上却没穿皮甲。

　　奎里昂艰难地咽下唾沫，缓了口气，语气急切：

　　“乐珊娜祭司在找你…快跟我回去…”

　　“乐珊娜姐姐…”

　　伊莉娅眼眸一颤，连忙从圆石上起身，刚走出两步，又转头望向对岸。

　　“他…”

　　“别管他了，祭司让你赶快回去。”

　　奎里昂随即打断。

　　伊莉娅咬了咬唇，没再犹豫。

　　“好。”

　　两个月精灵一同跑进森林，树影在他们脚下飞快后退。

　　“奎里昂…到底怎么了？”

　　伊莉娅卯足力气，才能跟上奎里昂的步伐，在喘息间问道。

　　“我也不清楚，乐珊娜祭司让所有战士都出来找你，一定发生了什么。”

　　奎里昂宽厚的身板撞开灌木，银色长发在身后扬起，像一面被风扯紧的细条旗。

　　伊莉娅不再追问，跨过熟悉的树蔓和林沟。

　　“砰——！”

　　魔法和火光在森林深处爆鸣。

　　伊莉娅浑身一僵。

　　那是…村子的方向。

　　“可恶…我们不回村庄了，直接带你回神庙。”

　　奎里昂咬着牙，一只手搭上剑柄，拉近和她的距离。

　　他领着伊莉娅转向，步伐丝毫不敢放慢。

　　刚拐过林道的弯口，巨大的黑影在树干间乍现。

　　“嘶——！”

　　“嗬啊！”

　　巨蜘蛛猛扑出来，奎里昂沉肩将它撞开。

　　反力差点将他掀翻，精灵战士踉跄两步，撑着泥泞的地面稳住身形，又加快脚步跑起来。

　　“奎里昂…”

　　伊莉娅噙着眼角的泪花。

　　“我没事，不要停下。”

　　奎里昂追上两步，落在伊莉娅身后。

　　“嘶啊——！！”

　　第二只，第三只…

　　越来越多的尖啸在林间响起。

　　伊莉娅的心脏快要提到喉咙，脚下不时磕绊两下，好在她足够灵巧，没有被盘错的树根绊倒。

　　“噗呲——！”

　　喷吐声从身后响起，蛛丝几乎擦着奎里昂眼边滑过。

　　他反应极快，长剑“噌”地出鞘，剑刃拦下蛛丝，却被坚韧的丝线缠住。

　　奎里昂猛地踩住脚步。

　　察觉到他停下，伊莉娅惊呼道：

　　“…奎里昂？”

　　“快跑！去神庙！别回头！”

　　精灵战士的吼声在林间彻响。

　　伊莉娅用手背抹了把眼泪，继续向前跑去。

　　灼热的火焰、凄厉的惨叫、魔法的尖锐爆鸣，像一张巨大蛛网，在树林间紧紧交织。

　　伊莉娅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她全神贯注，在这片走过无数次的树林，将所有邪恶嘶鸣甩在身后。

　　快到了。

　　她冲出林线，神庙的轮廓沉在夜色。

　　石阶之上，乐珊娜正站在那里，还是那身祭司装束，却再不见往日的平静。

　　女祭司发现伊莉娅，从石阶上向她跑来。

　　“伊莉娅。”

　　触碰的刹那，乐珊娜跪下身，将她抱进怀里。

　　“呜…”

　　伊莉娅再噙不住眼泪，在那份温柔中呜咽起来。

　　“没事的，伊莉娅，没事的…”

　　乐珊娜语气柔和下来，轻轻揉着少女的银发。

　　这还是乐珊娜第一次这样抚摸她。

　　“我们从神庙下的密道离开，我会陪你一起。”

　　乐珊娜松开怀抱，拉住伊莉娅手腕，伊莉娅也反握住她，两人快步踏上石阶。

　　脚下的石阶一级级后退，仿佛坠进无底的深渊，将惨叫和嘶鸣远远隔开。

　　熟悉的大厅映入眼帘，此刻却格外死寂凄凉。

　　乐珊娜刚迈过门槛，脚步一顿，松开伊莉娅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乐珊娜姐姐…”

　　伊莉娅攥着女祭司的裙角。

　　“咻——！”

　　破空声击穿沉寂。

　　箭矢没有射向她们，钉在乐珊娜脚前冰冷的地面。

　　“守在这里果然没错。”

　　“是的，伟大主人一定会给我们恩赐。”

　　带着嘲意的女声响起，两名卓尔从莎罕妮的神像后走出。

　　不仅如此，十几只巨蜘蛛，在角落的阴影涌现。

　　“咔啦咔啦咔啦…”

　　节肢触地的响声连成一片。

　　乐珊娜呼吸几乎停滞，手臂下意识向后，触到颤抖的伊莉娅。

　　女祭司脚步向前。

　　“伊莉娅，去村子里，找那些冒险者。”

　　“乐珊娜姐姐…”

　　“快走！”

　　乐珊娜冲她吼道。

　　伊莉娅一个激灵，险些被门槛绊倒。

　　她不敢再停留，攥着衣角，跌跌撞撞向下跑去。

　　“别让她跑了！”

　　卓尔厉声喝道，巨蜘蛛们一拥而上。

　　乐珊娜凝起双目，月光在眸中漾开。

　　“Têg i ithil-neth， dan nûr i chûl.”

　　（编织月之网，困住黑暗的喉舌）

　　（五环法术：月网）

　　月光凝成的巨网在她身后展开，将整座神庙的大门牢牢封住。

　　乐珊娜侧过头，望向伊莉娅的背影，泪水从眼角滑落。

　　“伊莉娅…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