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塞斯」

黄昏，蛇人神庙。

　　夕阳沉入沼泽尽头，最后的余晖将神庙晕染暗红。

　　神庙之中，巨大的蛇神塑像矗立祭坛之上。

　　蛇身盘绕螺旋，头颅低垂，空洞的双目俯瞰下方——

　　整座神庙，已经化为一片血池。

　　残缺的肢体浸泡其中，碎肢交叠，浮沉不定。

　　人类、精灵、兽人，还有不成形状的类人生物。

　　他们的躯干早已干涸，皮肤紧贴白骨，像被抽干汁液的枯木。

　　但那一张张脸上，恐惧依旧凝固。

　　眼眶瞪大，嘴巴张开，仿佛在最后一刻仍想呼喊、求救。

　　而在血池深处，一个身影靠在神像脚下。

　　暮色漏进神庙，洒落血池，在鳞片上映出猩红。

　　那是一个诡异的蛇人。

　　准确来说，它已经是一头巨蛇。

　　除了蛇躯两侧留有手臂，其余已完全褪去人类特征。

　　修长的身躯没入血池，尾尖探出水面，随着殿外祷文的节拍轻轻敲击，细碎的血花溅起，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而它的头颅，四条畸形的蛇头纠缠在一起，蛇信交叠吞吐。

　　“嘶——”

　　塞斯。

　　它使用这个称呼，已经很久了。

　　久到它几乎忘记自己曾经的名字。

　　塞斯将利爪伸向自己的颈处，同时仰起最初的蛇头，最粗硕、作为主体的那一只，望向俯瞰它的神像。

　　「死亡嘶声·塞斯」

　　高高在上的蛇神。

　　多么雄伟，多么威严。

　　多么…卑劣。

　　下一秒，利爪猛地扯开血肉。

　　痛苦仿佛要将它撕碎，蛇躯剧烈痉挛，尾部卷起血池中的尸体，鳞片骤然收紧。

　　“咯吱——咯吱——”

　　枯骨在挤压中碎裂，干瘪的皮肉从尾隙间挤出，血水顺着尾尖滴回池面。

　　但…塞斯不敢发出声音。

　　蛇信死死抵住上颚，将涌到喉间的嘶鸣生生咽回去。

　　它现在很虚弱。

　　并非所有蛇人都渴望看到它登上神阶。

　　和它一样，同族们残忍、无情、自私。

　　如果知道它暂时失去力量，会毫不犹豫地冲进神庙，杀死它，取代它。

　　就像它渴望取代真正的「塞斯」。

　　苦痛逐渐被冷酷之心压制，塞斯重新靠回神像脚下。

　　水声滴答，血池重归平静。

　　一条新的蛇首，从撕开的血口中缓缓探出。

　　这是第五条。

　　再有一条，它将完成蜕变，成为半神。

　　等到那时——

　　它就能回到密林深处，回到月光森林，从那帮地底婊子手中，夺回属于它的宝物。

　　将蛰伏半个世纪的屈辱，加倍奉还。

　　塞斯张开蛇口，毒牙间，猩红的蛇信翻卷。

　　“砰——！”

　　法术的爆鸣在神殿外炸开，血池被震起一圈波纹。

　　塞斯猛地抬起蛇首，五双竖瞳同时狰狞。

　　入侵者？

　　……

　　与此同时。

　　林恩的视线透过蕨草，看向另一侧的石栈，粗硕的【闪电束】将整条石栈上的蛇怪吞没。

　　闪电撕裂暮色，蓝白光芒在沼泽上炸开，映亮半片天空。

　　伏跪着的卫雏蛇人还没作出反应，就被雷柱撕裂躯体，碎肢冒着火星掉进水中。

　　几只蛇人侥幸躲过，刚抬起蛇头，一支支利箭便将其射穿。

　　突袭开始了。

　　石台上，恶咒蛇人们猛地转身，竖瞳在强光中缩成细线，鳞片下的肌肉绷紧，抓起腰间的蛇形弯刀。

　　另一侧的两条栈道上，所有卫雏蛇人都停下祷告。

　　它们齐刷刷地扭头，无数蛇眼盯着异动的方向，“嘶嘶”声混成一片。

　　突然，如同电流划过脑海，它们接收到指令。

　　有的蛇人沿栈道奔行，有的直接跳进水中，朝被袭的方向蜂拥过去。

　　“保护后排——！”

　　斯莫夫已经冲上栈道，高声喝道，将筝形盾抵在身前，长剑同时出鞘，仿佛一个人就在栈道上竖起屏障。

　　他没有贸然往前，保持着与岸上队伍的距离。

　　斯莫夫清楚他们的任务。

　　而且，他昨晚就察觉到法比安的情绪，一路上都在尝试安抚。

　　这种事他经历过太多，并非所有人都会成为战术核心，但那并不代表他们无法发挥更大作用。

　　他答应这位法师，一有机会，小队就冲进神庙，协同击杀首领。

　　在斯莫夫背后的沼泽岸上，法比安正重塑着魔力回路，魔杖对准水中游来的蛇怪。他身边，亨特再次搭上箭矢，瞄准扑向队长的怪物。

　　游荡者帕斯和牧师普莱斯分别护卫在他们身前，保护着后排的输出空间，斯科特则端起手弩，一边射击，一边警惕着其他异动。

　　林恩将一切尽收眼底。

　　塞斯并没有失去对那些卫雏蛇人的控制，它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就作出向斯莫夫小队进攻的动作。

　　而那些石台上的恶咒蛇人，纯血的它们似乎不受影响。

　　只有三名蛇人发起进攻，另外两名甚至已经冲下栈道，远远逃向密林，剩下的五只，还在石台上观望。

　　“林恩小子，什么时候轮到老子登场？”

　　莫格兰的脑袋钻出蕨草，压低声音说道，激烈的战斗让矮人按捺不住战意。

　　同样兴奋的还有瓦尔西，游侠已经在纠结是用弓箭射穿怪物，还是提起弯刀近身。

　　伊莉娅安静地待在林恩身边，心中却有些起伏。

　　怪物数量众多，战场会很混乱，她必须在突击和保护林恩之间作出抉择。

　　如果换做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留在他身边。

　　但现在，少爷似乎已经成长到…不需要她保护了。

　　伊莉娅轻轻摇头，驱散杂乱念头，指尖握住剑柄。

　　无论如何，她相信林恩。

　　一切以他的战术安排优先。

　　而在最侧边，夜莺倚靠着树干，指尖深深嵌进树皮。

　　她听到了塞斯的指令。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牵引，差点让她冲出蕨丛，向斯莫夫小队发起进攻。

　　夜莺死死盯向神庙的入口，幽深的黑暗中，仿佛倒映出无数梦魇中的身影。

　　塞斯。

　　所有仇恨和痛苦，必须在这里了结。

　　前方石栈上的卫雏蛇人全部冲向另一条栈道。

　　林恩深吸一口气。

　　他用手轻触伊莉娅的肩膀，精灵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一惊。

　　“Mactē Virtutē.”（强化属性·熊之坚韧）

　　一股生命活力从他温热的掌心流向她。

　　伊莉娅还未开口，林恩已转向前方。

　　“行动。”

　　话音刚落，众人一同冲出蕨丛。

　　尽管板甲沉重，莫格兰依然第一个冲上栈道。矮人攥紧战斧，忍着不发出战吼。

　　现在必须先拉近距离，敌人的反应时间越短，对己方越有利。

　　矮人身后是夜莺和瓦尔西，两人并成一排。女盗贼几乎贴着栈道边缘，游侠则在奔跑的同时，从背上取下精灵弓。

　　林恩和伊莉娅紧随其后。

　　罗克在最后面，脑袋左右摆动，警惕两侧的水面。

　　“咔、咔、咔——”

　　莫格兰刚跑过栈道一半，甲片碰撞声越来越急，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声响不断逼近，石台上靠近这侧的恶咒蛇人反应过来，人类身体上的蛇头诡异扭转。

　　“头顶！”

　　瓦尔西一声厉喝，羽箭裹着翠绿流光应声而出，显然被精灵弓赋上魔力。

　　“噗——”

　　羽箭直直钻进恶咒蛇人的胸口。

　　“嘶！”

　　它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嘶鸣，往后连跄两步，几乎摔倒在地，手爪抓住钉在胸口的箭矢。

　　“Viing！Fen kos！”

　　（龙语：侧翼有敌人！）

　　听到同族的警示，另外四名恶咒蛇人立刻响应。

　　其中三人取下背后的长弓，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同时响起，另外一名直接俯身爬向通往神庙的阶梯。

　　羽箭没按预期命中头颅，游侠咂了下嘴，迅速再次搭箭。

　　林恩脚步未停，微微皱眉。

　　被发现了。

　　但距离还有些远，蛇人又具有魔法抗性，远距离施法的威能或许会降低。

　　以打断优先。

　　他抬起右臂，行进间，力场魔力在掌心汇聚。

　　“Tormentum.”（魔法飞弹）

　　箭矢和魔法飞弹在空中交错而过。

　　“乒、乒——”

　　金属碰撞音连响。

　　伊莉娅反应极快，短剑出鞘，将射向林恩的箭矢击落。

　　夜莺同时闪身到瓦尔西身侧，刺剑如毒蛇探出，剑尖精准拨开箭簇。

　　最后一支箭落在莫格兰的板甲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甲面留下浅白的擦痕。

　　矮人瞬间气势暴涨，猛地提速，步伐仿佛要将石栈踏穿。

　　“Baruk Khazâd！”（矮人语）

　　莫格兰怒吼着，转瞬冲近石台。

　　而他身前的三只蛇人，红光在它们颅顶爆开，即便拥有魔法抗性，依然被飞弹砸得双目晕眩。

　　“嘶——！！”

　　凄厉的嘶鸣，并非来自飞弹砸中的蛇人。

　　林恩呼吸一滞。

　　一只恶咒蛇人从神庙正门飞出，鳞片碎裂，血雾在空中炸开，躯体不自然的扭曲，像是被巨力狠狠甩出。

　　“咚！”

　　它远远坠入沼泽，砸起巨大水花，浑浊的泥水混着碎鳞和血沫四溅。

　　同时，刚为瓦尔西挡开箭矢的夜莺突然一顿。

　　她半跪下去，用手捂住心口，身体微微发颤。

　　而所有卫雏蛇人，水里的、栈道上的、围困斯莫夫的，都不顾眼前的情况，机械般地扭转蛇头，朝林恩小队接近的石台冲回来。

　　“夜莺，没事吧！”

　　林恩连忙询问跪倒在地的夜莺。

　　他和瓦尔西对了下目光，游侠和斥候随即向前，跟住冲上石台的莫格兰，伊莉娅则留守在林恩身边。

　　林恩呼吸发紧。

　　夜莺在被塞斯的指令影响，这对队伍来说存在风险，但…

　　“别管我！你们快去！”

　　夜莺几乎吼了出来，尾音还夹杂压抑的嘶声。

　　她咬紧牙关，硬撑着起身，手爪死死攥住心口，尖长的指甲将布条刺穿。

　　“我们走！”

　　林恩没有犹豫，从夜莺身侧冲过，伊莉娅也紧跟上他。

　　术士目光瞥向另一侧的石栈，卫雏蛇人冲挤在一起，甚至将同伴挤下沼泽。

　　他眼神发狠，指尖朝向它们。

　　响指轻叩。

　　“Ardē.”（火球术）

　　明亮闪光飞驰而出，从沼泽上空掠过，掀起一层水浪。

　　“砰——！”

　　炽烈的火莲在石道绽放，畸形蛇躯被爆炎撕裂，苦痛嘶叫被爆炸碾碎。

　　栈道被炸开一个大洞，沼泽的泥浪翻涌而起，化作一小片焦黑的碎雨。

　　【击杀卫雏蛇人，即将获得奖励】

　　同时，另一条提示跳进脑海。

　　【击杀恶咒蛇人，即将获得奖励】

　　林恩转过目光。

　　莫格兰横起一斧，将一只被箭矢射得跪倒的蛇人劈翻，带着惊惧的头颅滚下石台，掉进沼泽里。

　　蛇人们一片混乱。

　　无脑的卫雏蛇人拥向神庙，余下的几只恶咒蛇人，没被冒险者砍杀的，已经挤过其他怪物，奔向那条未被突袭的栈道，那是通往密林的唯一生路。

　　“追击——！”

　　围困的蛇人纷纷退却，斯莫夫长剑向前一挥，小队齐声应喝，一同冲向石台。

　　斯莫夫剑盾并用，将挡路的蛇怪扫落沼泽。他跑到【火球术】炸开的坑洞前，奋力一跃，带着全身板甲的重量稳稳跳过。

　　游侠和盗贼紧随其后，对于银级冒险者来说，这样的距离并不困难。

　　法比安身上冒出白烟，身影一闪，随即出现在对岸。

　　牧师普莱斯和斥候斯科特稍稍顿脚，打量着被沼泽填满的缺口。

　　“杀不够！再来！再来！”

　　莫格兰在蛇群中横冲直撞，这些使用利爪的怪物，很难对板甲造成威胁。

　　瓦尔西在石台边侧，用弓箭援护矮人，羽箭一发发将怪物钉倒。

　　“嘎——！”

　　一只蛇怪猛扑向游侠，他还没来得及躲闪，银色身影一闪而出——

　　伊莉娅短剑格下爪击，另一把短剑反手捅穿它的喉咙，怪物捂着脖颈呜咽倒地。

　　林恩跟在精灵身后登上石台。

　　失去恶咒蛇人的帮助，卫雏蛇人根本无法阻拦他们，而另一侧的石栈上，斯莫夫小队也在赶往石台。

　　林恩看向层层向上、通往神庙的台阶。

　　耳畔闪过夜莺痛苦的嘶吼。

　　该结束了。

　　“攻进神庙，击杀首领！”

　　“让老子看看是什么大家伙！”

　　话音刚落，莫格兰咆哮着抡斧开路，率先登上石阶。

　　瓦尔西将最后两只蛇人补倒，轻盈地跃步跟上。

　　林恩不敢怠慢，和伊莉娅一同快步向前。

　　斯莫夫小队也终于冲上石台，盾卫和蛇怪们冲撞在一起。

　　“跟上林恩他们！”

　　林恩的余光中，几个身影跟到身后。

　　奇怪的是，随着他们踏上台阶，卫雏蛇人一个也没跟上来，像是被禁止踏足这里。

　　他没有理会，跟上队友的步伐。

　　只是几十尺高的距离，厮杀声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神庙散发出近乎诡异的宁静。

　　“别冲动，莫格兰，等我们一起。”

　　眼见矮人登顶，林恩连忙呼喊。

　　但这一次——

　　莫格兰没有执拗向前，在神庙门外停住脚步。

　　“该死的…”

　　矮人嗓音发虚，一片死寂中，吞咽声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