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爱情的产物？

噜噜噜…呼噜…”

　　帐篷内，莫格兰的呼噜断续起伏，撞到垂落的门帘又弹回来。

　　他睡在床铺最外侧，四肢大喇喇摊开，几乎占据大半张床，酒气混合呼吸喷出，胡须随着鼾声颤动。

　　在他身边，瓦尔西侧躺着，手臂枕在脑后。

　　游侠完全不被近在咫尺的吵闹影响，呼气平稳，嘴角还挂着未散的兴奋。不知是回味今天加入队伍的喜悦，还是对未知明天的期待。

　　而另一张床上，林恩迟迟没有入睡。

　　他陷在羊毛绒毯的柔软里，右手轻轻握着伊莉娅的手背。

　　耳畔传来精灵温软的呼吸，一下一下，像远处林海的潮汐。

　　林恩微微侧目。

　　帐篷隔开外面的光线，但伊莉娅却像月光本身。

　　银发散落在枕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弯着浅浅的笑意。

　　她也已经睡着了。

　　林恩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呼吸。

　　【寂静杀手】

　　指尖离开伊莉娅的手背时，能感受到她轻颤了一下，但似乎没有醒来。

　　林恩裹上斗篷，安静地走出营帐，没带出任何声响。

　　营地陷在深沉的睡梦中，熄灭的火塘堆满灰白余烬，帐篷沉默地蹲伏在夜色里。

　　栅栏外，两名斥候向他投来视线，又很快移开，继续他们的巡夜。

　　林恩坐到圆石上，感受着初春微凉的晚风。

　　月亮悬在夜空，星星稀疏地散落周围，被月光冲淡颜色。

　　他并不是因为矮人的鼾声难以入睡。

　　长期的共同冒险，林恩已经适应这样的节奏，莫格兰也不会制造其他噪音。

　　只是，一些思虑，还萦绕在心头。

　　他侧目看向幽深的树林。

　　在和巨魔的战斗中，那次巧合的魔法浪涌，以及遥远的、触及血脉的轻唤——

　　‘文德瑞瓦。’

　　他并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声音。

　　在北方雪原时，就听到过“冰霜”的呼唤。

　　…原初魔法？

　　但不同于“冰霜”的冷峻，她的声音更轻柔，没有那种强烈的牵扯感。

　　他无法完全确定。

　　不过，随着春狩的进行，可以慢慢往森林深处探索，或许能有其他发现。

　　他的目光转回小队帐篷。

　　有了瓦尔西的加入，队伍也算稳定下来，不用再为招募队友费心。

　　这位游侠战力不俗，提供远程输出的同时，还具备一定的法术能力。

　　这让林恩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现在他已经来到6级，按5级时的经验，击杀挑战等级至少为6的怪物，奖励的词条才能提供附加属性。

　　尽管他的实力提升不少，但依然会是不小的挑战。在【原初魔法】恢复的时段，还是优先选择更稳妥的目标。

　　夜色缓缓流淌，月亮向西偏移，星光明亮起来。

　　晚风拂过脸侧，林恩轻轻哆嗦了一下。

　　他从圆石上起身，静步走向帐篷。

　　【寂静杀手】的隐匿加成早已消失，他不得不蹑手蹑脚起来。

　　好在队友们睡得很熟，起伏的呼噜声中，他挂好斗篷，慢慢挪进被子里。

　　“嗯…”

　　林恩的身体刚陷回绒毯，轻微的呓语便凑了上来。

　　伊莉娅依偎到他肩侧，保持着浅浅的距离，没有像往常那样，深深拥进她喜欢的地方。

　　她像是等待了很久，即便在睡梦中，也在无意识地寻找他。

　　怕把她惊醒，林恩没有动作。

　　积攒的凉意很快被驱散，他的眼皮垂缓下来，渐渐沉入温暖的朦胧。

　　……

　　翌日清晨，营地会议。

　　和前日相同，小队坐在最前侧的木桌边。林恩和伊莉娅坐在同侧，瓦尔西则坐在莫格兰身边。

　　林恩观察着周围。

　　那队探索神庙的银级小队没有出现，木桌被其他冒险者填补起来。

　　那几个冒险者闲散地坐着，装备老旧，气质松散，显然不是另一支银级队伍。

　　这样在理论上，林恩他们拥有委托的最优先接取权。

　　“我怎么感觉营地里的人数变少了？”

　　“太正常不过，菜鸟要么死在树林里，要么回家的路上，冒险可不是孩童的游戏！”

　　“不是，是真的少了…我认识的几支队伍都没回来。”

　　林恩在身后人群的糟乱中捕捉信息。

　　他提高视线的专注，依然没有发现夜莺的身影。

　　片刻后，营地副官走进帐篷，阴沉的脸色将私语压制下来。

　　没有问候，没有客套，他直接开口：

　　“接下来，我来宣布今天的委托内容，请诸位仔细听好。”

　　林恩的注意投向那名副官，他的手指将羊皮卷轴一角捏皱。

　　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首先是额外赏金的任务。”

　　听上去是报酬更多的委托，但他的语气并不高昂。

　　“鹿鹰兽巢穴捣毁，一共有五只，报酬12枚金币，会有一名斥候随行。”

　　话音刚落，原本压下的低语又翻涌起来。

　　林恩也微微瞠目。

　　这是…两天前的那个委托。

　　不仅重新回到发布状态，甚至还增加佣金，外加一名斥候协助。

　　“这些鹿鹰兽攻击了几名冒险者和斥候，对春狩造成很大影响，要求有施法者的小队接取。”

　　副官神情严肃，目光偏向林恩这边。

　　鹿鹰兽是一种融合了猛禽的翅膀和身躯，却长着公鹿头颅的奇异生物。

　　它们邪恶且凶残，以各种生物为食，并且更偏爱类人生物，尤其是精灵、半精灵和人类。

　　鹿鹰兽每次杀死类人生物时，必定会撕出猎物的心脏，再将其带回巢穴吞食。

　　学者认为，鹿鹰兽的生殖周期取决于新鲜类人生物心脏的供应，雌性鹿鹰兽必须吞食该器官才能进行生育。

　　虽然挑战等级只有2，但它们并不是可以轻松应对的怪物。

　　飞行怪物往往让精通近战的冒险者非常头疼。除此之外，鹿鹰兽还对非魔法的攻击具有抗性，这也是副官强调需要施法者的原因。

　　不出意外的话，之前出发的冒险者，已经成为怪物的食粮。

　　“林恩队长，这个委托…您的看法？”

　　副官主动询问，语气带着试探。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也体现出委托的紧急。

　　林恩看向小队三人。

　　莫格兰和瓦尔西也投来目光。

　　这是依赖施法者的委托，他们不好直接表达倾向。

　　但从他们的表情看，显然是希望接下的。

　　莫格兰皱着鼻头，神色发狠。在他看来，收益是第一位的。这份委托报酬很高，而且目标是鹿鹰兽巢穴，或许能有其他战利品收获。

　　瓦尔西目光热忱，身体坐得笔直。在昨晚小队夜谈时，游侠就明确提出过，希望多接取一些邪恶生物的委托。

　　同时，伊莉娅的指尖也搭上林恩手背，无声地表达赞同。

　　林恩没有过多犹豫。

　　“我们会接下它。”

　　听到他的答复，副官皱起的眉角稍稍放松。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春狩，但从这段时间的情况，森林似乎变得更加危险。

　　之前斥候就发现过大量恶魔尸骸，冒险者死亡和受伤的情况也比往年更多，教会的牧师常常要从午间忙到深夜。

　　单说这个委托，这些鹿鹰兽给斥候们造成很大麻烦。专注于情报探索的斥候们，稍不留意就会遭到来自空中的袭击。

　　如果情报工作无法正常运转，原本就被其他两大佣兵团压制的“猎哨”，在荆棘城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

　　好在，这里有一支拥有施法者的银级小队。

　　“林恩队长，这是委托情报。”

　　他将其他委托搁置桌面，没等林恩上前，两步走到桌边：

　　“斥候会在营地出口等候，你们出发时，他会跟随一起。”

　　林恩点头回应，接下递来的委托，其余三人也跟着起身。

　　“鹿鹰兽会优先攻击队伍的薄弱环节，而且非常难缠，请您务必小心。”

　　副官犹豫了下，在林恩离开前，还是多说一句。

　　他的表达很委婉。

　　鹿鹰兽是智慧生物，不会和前排战士死磕，会利用飞行的机动性优先攻击施法者。

　　很多拥有施法者的小队，都因为大意失去法术援助，从而对它们束手无策。

　　不过，在自保方面，林恩应该是强于大多数法师的。

　　“感谢您提供的情报，我会留意的。”

　　林恩点头回应道。

　　离开帐篷时，身后重新开始了委托的分发。

　　随后，小队返回帐篷整理装备。

　　林恩独自在帐篷外等待，他没有太多的武器需要佩戴，物资也主要由伊莉娅准备。

　　他看向茂密的树林。

　　和昨晚独自所见的幽深不同，白天的树林完全换了面孔。

　　阳光穿过枝叶，在林地洒上亮尘，枝头的鸟雀啼鸣蹦跳，野兔或松鼠细簌蹿动，立刻惊起斥候的视线。

　　森林焕发着初春的生机和活力。

　　而且，隐隐流淌着一股催发万物的魔力。

　　林恩生出一种预感，南方怪物的激增，或许和这片充满魔力的森林有关。

　　不一会儿，队伍三人从帐篷中走出。

　　莫格兰换好全身板甲，面甲掀起，灌进一口烈酒。

　　在这次委托中，他需要承担主要的防御和拦截工作，这对矮人来说并不轻松，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压力。

　　瓦尔西还是那副皮甲斗篷，弯刀斜挎身侧，精灵弓和箭袋负在背上。

　　鹿鹰兽对常规武器具有抗性，但并不是完全免疫，而且被他用【猎人印记】标记的怪物，他能对其造成附加的魔法穿刺伤害。

　　游侠将他的爱马在栅栏上系好，从背囊里摸出一把干草喂食后，贴着棕马轻声耳语。

　　伊莉娅则和之前一样，将少量负重分在林恩背上。

　　看向他时，精灵透着坚定的眼底，有几分藏不住的温软。

　　今天清晨，她是四人中最先醒的。

　　睁眼时才发现，她在无意识的睡梦中，又靠到林恩的肩上。

　　伊莉娅的指尖轻轻搭上剑柄。

　　尽管林恩并不讨厌被她依赖，但在冒险中，自己必须守护他。

　　林恩看向眼前整装待发的三人，暗暗感慨。

　　板甲战士，全面的侦察手，强力游侠，加上施法者。

　　这或许是冒险以来，最好的队伍配置。

　　四人的目光汇聚在一起，他不由得提起信心。

　　“出发！”

　　…

　　林恩等人还没走到营地出口，一名绿袍斥候已站在栅栏边，和他们对上视线。

　　他的斗篷下是一身短打轻甲，腰间挂着骨哨和匕首，另一侧是填装好的手弩，都是方便林间疾行的制式。

　　斥候站直身体，行了一个简洁的哨探礼，声音习惯性压低：

　　“林恩队长，我是斯科特，负责这次行动的路引。”

　　“情报路上说吧。”

　　林恩点头致意，轻声说道。

　　众人没有停下脚步，斯科特也跟进队伍，两步走到林恩身前。

　　“鹿鹰兽的巢穴在营地西侧，一处断崖的半腰岩洞，大概三个小时就能抵达。”

　　哪怕在说话时，斯科特的脑袋也会保持四处扫动，显然是多年哨探留下的本能。

　　“数量至少五只，前面的小队没能成功讨伐，怪物们可能不会在附近盘旋觅食，对于任务来说是好消息。”

　　他并没有惋惜的情绪，冰冷地诉说现实。

　　“我也能提供一些战力，只是…您或许不能指望太多。”

　　“没关系，斯科特。”

　　林恩稍稍仰头，看向树冠半掩的天空。

　　“如果你能提供预警，就帮我们解决大问题了。”

　　“树林中的预警我没问题，但…”

　　“空中视野由我负责。”

　　瓦尔西抢先答道，指向自己的双眼：

　　“它们逃不过我的眼睛。”

　　原本想开口的伊莉娅默默收声，轻轻抿住下唇。

　　“那就拜托你们了。”林恩回道。

　　鹿鹰兽是狡猾的怪物，有更多侦察防御偷袭，能很大程度上保护队伍。

　　说话间，队伍已经在树林中前进一段距离，除了几人的脚步和鸟雀的鸣响，没有其他异动发生。

　　“谁能告诉老子，鹿鹰兽到底是什么怪物？又是哪个傻卵法师造出来的？”

　　莫格兰喝下一口烈酒，咂了咂嘴。不用侦察也不用开路，让矮人有些无聊。

　　鹿鹰兽不常在平原地区出现，他没有和这种怪物战斗过。

　　“并没有这样的记载。”林恩回忆着临行前翻过的《怪物图鉴》，“据说它们有人类的思维，吞食心脏后，影子会变成人类的模样。”

　　鹿鹰兽的形态是两种动物的混合，确实会让人联想到枭熊这样的魔法造物。

　　“一些学者推断，它们可能是被诸神诅咒的人类。”

　　林恩笑着说道。

　　多数情况下，学者们会将无法解释的现象，推到魔法或诸神头上，他们在这点上很容易达成共识。

　　“是吗？我一直以为它们是爱情的产物。”

　　瓦尔西挠了挠头，插话进来，目光不时扫向天空。

　　…爱情吗？

　　看到三人投来的疑惑，游侠继续说道：

　　“是一个负心汉的故事。受到背叛的妻子杀死了比她年轻漂亮的情敌，并挖出她的心脏。妻子为了永远赢得丈夫的心而进行了邪恶的仪式，并在过程中吞食了那颗心脏。”

　　瓦尔西一脸认真，像是在阐述亲眼见过的事实。

　　“仪式非常成功，直到最后，妻子的恶行被曝光，她因谋杀罪被绞死。可那个邪恶仪式中残存的魔法，却把享用她尸体的食腐鸟，变成了第一批鹿鹰兽。”

　　林恩微微眯眼。

　　这和爱情…有很大关联吗？

　　伊莉娅听得格外仔细，争夺爱人的戏码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莫格兰则嗤了下鼻，表达着不屑。在他看来，背后的阴谋是可耻的，哪怕是用在情敌身上。

　　“你们没有听过？”

　　瓦尔西满脸不可思议，随后看向林恩：

　　“这难道不是保母在睡前会讲的故事吗？”

　　林恩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保母会在小少爷睡前讲这么硬核的故事…

　　等等。

　　瓦尔西是有保母的吗？

　　小队继续前进，有了瓦尔西的加入，氛围变得欢快起来，莫格兰又多出一个贫嘴对象。

　　哪怕平时沉默的伊莉娅，也会顺着林恩的话语轻声问上两句。

　　直到领路的斯科特假咳两声，瓦尔西才将声音压低下来：

　　“抱歉，平时我能说话的对象实在不多。”

　　而在不远处的林地上空——

　　一道张开翅膀的黑影迅速掠过。

　　奇怪的是，它在阳光下的阴影，映出人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