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气化形体

黄昏，商道。

　　落日只留下浅浅的天光，森林的轮廓正在一寸寸被黑暗吞没。

　　林恩望着三匹远去的马匹，它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商道尽头。

　　向导带了两个人随行——护卫加德，以及小队里的游侠。

　　他们是林恩主动推荐的人选，几天相处下来，也是嫌疑最小的。

　　莎格出现时他们都在场，也都参与到和稻草人的战斗，刚才林恩提议时，也完全没有迟疑的应下。

　　他们能顺利带回马车很关键，如果这场意外真是潜伏者所为，这能在时间上给他制造压迫。

　　林恩转身走向商队，伊莉娅紧紧跟在身侧。

　　众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车夫们将马车尽可能拉拢到一处，护卫小队则开始清理周围的地面。

　　很快，一小片营地就被清扫出来。

　　夜风从树林间呼啸而出，带着更深的寒意弥散开来。

　　车夫们纷纷点起油灯，昏黄灯光晕开一小块区域，商人们陆续缩进车厢，像受惊的鼹鼠躲回洞穴。

　　“一群只会嘴上逞能的怂包！”

　　莫格兰随手捡起几块石头，在营地中央围成一个小圈，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叉起腰大声嘲讽。

　　“躲进车厢有个鸟用？没有篝火，那些野兽不得把他们活吞了！”

　　商人们埋着脑袋不敢回驳，一钻进车厢就匆忙放下车帘，冒险者们则跟着起哄大笑。

　　野外不同于城镇，这里确实要倚仗冒险者。

　　林恩看向营地周边，半兽人小队正仔细挑捡着柴枝。

　　商道两侧长的都是松木，这类油脂多的枯枝烧起来噼啪乱爆，火星溅得到处都是，并不合适作为篝火。

　　而且——

　　林恩轻轻挑眉。

　　比起被动防御，他果然还是更偏好主动出击。

　　“既然确定要在这里留驻一段时间，我希望大家都能出一份力，在天黑前尽快完成营地搭建。”

　　他看向那些空闲的冒险者，两支小队和那名独狼，语气诚恳地放低姿态。

　　“这也是为大家共同的安全考虑。”

　　小声的讨论立刻在各队之间漫开。

　　那名独狼左右张望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参与哪边，随后稍稍拉低帽檐，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都是冒险者，干嘛要听他指挥？”

　　“不能这么说，大家都要去春狩驻地，到时候多条路子也好。”

　　“是啊，那个矮人跟着文德瑞瓦，听说没少挣金币。”

　　林恩倒不着急，耐心等待着。

　　这个提议并不过分。

　　对职业冒险者来说，搭建营地是家常便饭。况且众人都来自科蒂斯，目标也都是南方春狩，在这里卖他一个面子，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显然需要一个出头鸟。

　　可惜之前没和莫格兰商量过，没法让他在人群里哄喊两句。

　　他将头侧向伊莉娅。

　　精灵回望一眼后，目光便转向营地周围，警戒着每一丝异动。

　　“文德瑞瓦，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做？”

　　不一会儿，浑厚的嗓音在冒险者中响起。

　　林恩转回目光。

　　是弗兰克，那名照顾伤员的高大冒险者，哪怕站在几人身后，也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这声询问就已经足够表达态度，其他冒险者也跟着附和起来。

　　既然有人应下，这时候要是选择拒绝，反倒会被冒险者们割离出去。

　　“就和大家平时做的一样，拾取足够的木柴，顺道清扫周边危险。”

　　林恩笑着说道，目光掠过两侧深幽的树林。

　　“我们有足够的人手，整支小队一同清扫会更安全。”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万一真发现怪物，及时撤回，我的队伍会从商道支援。战利品由小队均分，大家认为可以吗？”

　　“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又是弗兰克。

　　他的胳膊勾上身旁的队友，豪迈地大笑道：

　　“我倒希望挣上一笔这样的外快！”

　　他手上握着一把大砍刀，身上没有穿戴护甲，或许是一名野蛮人职业者。

　　“是啊！哪怕打两只兔子，晚上也能加点餐。我已经受够那些黑面包了。”

　　“走吧走吧，这些日子我的长剑都快闲得生锈了。”

　　几名冒险者跟着嚷嚷起来，两支队伍分别看向各自那侧的森林，随后开始穿戴护甲装备。

　　那名独狼显然有些犹豫，两队人一散开，他被孤零零地晾在中间。

　　他个头不高，没装备重甲，武器隐藏在斗篷下，应该是一名游荡者。

　　尴尬片刻，他转向林恩，像是在询求意见。

　　少年露出笑意，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独狼顿了一下，最终靠向弗兰克小队那侧。

　　他是林恩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

　　独狼，一直戴着斗篷兜帽，不去酒馆喝酒，独自睡在旅店，始终沉默不语，很难不让他留意。

　　可今天这两次接触，他给人的感觉并不果断，很难把他和那个缜密构思的敌人联系起来。

　　“哪个队伍带上老子！来两只怪物直接宰了，省得还带这小子挣钱！”

　　眼见要留守原地，莫格兰一下子坐不住了，急忙粗声吼道。

　　“莫格兰，可别忘了，你是商队护卫的一员。”

　　林恩笑着拦了一下。

　　“该死的！早知道不接这鸟活了！”

　　矮人战斧往地上一杵，啐了一口，粗声骂道。

　　吵闹声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片夕阳即将沉入林海，两支小队各自出发。

　　林恩收回视线，走到临时火塘前，指尖的火焰将它点燃。

　　第一声火焰“噼啪”声拉开夜晚的序幕。

　　矮人抱怨着灌酒，精灵的注意力比之前更加专注。半兽人兄弟守在商队两侧，护卫福克斯带着猎狐犬在周围巡视，队里的游荡者则坐在货车车座上，凌厉的银光在指尖跳跃。

　　两侧树林都有冒险者，确实不用太过担心商队受袭。

　　林恩也坐回车座上。

　　之前敌人袭击加雷斯时，是把他单独引诱到麦田。这至少证明敌人哪怕再强，也很难同时面对全部冒险者。

　　现在三支队伍散开，每一支都是熟悉的同伴，具有一定战力。

　　主动打乱敌人的节奏，给他制造出手的条件，也防止他用其他方法扰乱队伍。

　　如果他的目标是商队，林恩相信营地现有的这些人足够应对。

　　只是…

　　林恩的目光投向森林，那些幽暗层叠的树木，像一只噬人的野兽。

　　他确实利用了这些冒险者，让他们置身未知的危险中。

　　不过，他并不为此愧疚，敌人的存在同样也是威胁。

　　林恩目光一凛。

　　接下来，就看看还会不会继续有“巧合”发生。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篝火的火焰渐渐弱下去，油灯在黑暗中也显得昏黄无力。

　　“咕噜噜…齁齁…”

　　莫格兰已经开始打呼噜，伊莉娅也回到林恩身边。

　　少年目光偏向商人的马车，那里传来细碎的嘀咕和抱怨，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营地无事发生。

　　冒险者队伍已经出发一小段时间。

　　现在是这里最薄弱的时候，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营地的人或货物，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那两支小队，像是被吞没在林海，【完美捕猎者】也捕捉不到任何异常。

　　“我就说嘛，这鸟地方连个村庄都没有，哪有怪物往商道跑。”

　　“不错了，这两个小玩意儿，足够加个荤！”

　　不一会儿，几名冒险者的声音从林间传出。

　　那个铜级小队返回了。

　　他们抱着木柴，其中一个手上拎着两只野兔，兔子身上还带着血洞。

　　他们倒是实在，那些木柴足够篝火燃烧整夜。

　　“辛苦大家。”

　　林恩跳下车座，主动迎上去。

　　“小事小事！可惜连个绿皮矮子都没有！不是说南方怪物很多吗？”

　　他们摆摆手，粗声抱怨道，林恩陪着干笑两声。

　　莫格兰一下子醒过来，粗厚的手掌揉揉睡眼，看见他们没有收获，咧嘴笑着灌了口酒。

　　“老子就说白担心！哪有什么怪物？大家伙都在驻地等着咱们呢！”

　　“啊——！”

　　“是啊是啊，等到了驻地，有机会一起接接委托。”

　　矮人和冒险者们的说笑中，一声细微的惨叫传入林恩耳畔。

　　它来自远处，是弗兰克小队那侧的树林。

　　林恩连忙回身，除他之外，只有身旁的伊莉娅感知到这个声响。

　　商队的潜伏者，动手了？

　　那个戴兜帽的家伙，刚才去的正是这一侧。

　　他在很远的地方出手，显然是不想让商队知道。

　　可他的目的，难道是…

　　弗兰克小队？或者是逐个击破后，再向商队出手？

　　“小子，有情况？”

　　和铜级小队招呼完，莫格兰凑到林恩身边，压低声音。

　　“嗯，但还得观察一下。”

　　林恩看向已经回来的冒险者，他们正将篝火燃旺，围在一起烤兔。

　　“那老子准备一下。”

　　还没等林恩开口，矮人就一头钻进车厢，随后传出甲片碰撞的轻响。

　　不到十分钟，一个高壮身影踉跄着从树林中冲出来。

　　“文德瑞瓦…文德瑞瓦！有情况！”

　　弗兰克半身是血，斗篷被撕裂半片，拖着那把大砍刀。

　　他狼狈的出现让所有人一震，铜级小队全部从篝火边站起，福克斯也把两只猎狐犬呼唤回来。

　　林恩露出讶异的神情。

　　“是巨魔…有两只！我的队伍拖住一只，他们还在战斗…”

　　弗兰克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一只冲进树林里…我不知道它去了哪儿…”

　　他看向林恩，咽了口口水：

　　“文德瑞瓦，我们需要过去支援！”

　　在出发前林恩就了解过，巨魔是南部森林常见的怪物之一，这种可怕巨人会吞噬任何它们能抓到的生物。

　　但，居然是弗兰克回来。

　　那个强壮的野蛮人，队伍的前排，弯身搀扶队友的可靠伙伴。

　　居然让伙伴奋战，自己回来求援，而不是其他队友。

　　林恩的指尖攥紧在手心，看向他的双眼，目光坚定。

　　“弗兰克，是我让你们去往森林，我有义务前往增援。”

　　他随即转身，指令当机立断。

　　“伊莉娅，半兽人兄弟，你们和我一起，其余人留守驻地，小心另一只巨魔。”

　　“等等老子！还有老子！”

　　粗哑的嗓音立刻从车厢里追出来。

　　随后是摔倒声，矮壮的身影跟着扑倒出来。

　　林恩和弗兰克的目光立刻投过去。

　　“莫格兰，你就留在…”

　　“该死的！老子宰过的巨魔比你们见过的哥布林还多！你不带上老子！？”

　　莫格兰一边穿戴板甲，一边粗声骂道。

　　他刚穿好身甲，头盔和面甲还没覆上。

　　林恩叹了口气，转向身侧的精灵。

　　“伊莉娅，那你留下来。在我回来前，保护好队伍。”

　　伊莉娅明显迟疑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轻轻颔首。

　　“如您所愿。”

　　“我们赶快出发吧！我怕他们撑不住太久！”

　　弗兰克的声音接顶上来，语气焦急。

　　“嗯，出发。”

　　弗兰克领在最前，小队四人即刻跟上，一同进入森林。

　　森林的黑暗和其他黑暗不同。

　　它并不像夜空般深邃，而是种被吞没的黑。

　　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树干落下一层树影，影子里还有树影，一层叠着一层。

　　半兽人举起火把，林恩也用【光亮术】将一枚银币点亮。

　　小队在树林中快速前进了六七分钟。

　　林恩看向领路的高壮背影，目光稍稍发冷，凝神调整词条。

　　【站在我身后】【精准施法】

　　【优雅脱身】【恐惧怒视】

　　【完美捕猎者】

　　【灼热之躯】

　　血腥味从前方丝丝缕缕传来。篝火和冒险者被远远抛在身后，除了脚下的踩踏和口鼻的喘息，什么声音都没有。

　　另一道身影，则无声地在林侧穿行。

　　“该死的，跑这么远清扫，那帮家伙怕不是已经变成巨魔大便了。”

　　莫格兰粗声抱怨，身上的板甲哗啦作响，这样跑下去对他消耗不小。

　　两只半兽人跟在后面，喘着粗气，武器随着跑动晃动。

　　“很快就到！大家再坚持一会儿！”

　　弗兰克的声音传回来。

　　他跑过一小片空地，指向前方幽暗的树林。

　　“穿过这片树林，就在前面…”

　　而在林恩的感知中——

　　那里既没有巨魔的怪吼，也没有任何打斗声，只有越来越浓重的血腥。

　　林恩停下脚步，声音发冷。

　　“弗兰克，我想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莫格兰随即停下，覆下面甲发出“咔哒”一声，双手握紧战斧。

　　半兽人兄弟也连忙停住。

　　前方的弗兰克身形一顿。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冷笑：

　　“啊，这里可以了，文德瑞瓦，你居然早就察觉到。”

　　他缓缓转身，大砍刀拖在身后。

　　“不过不重要，只是你们四个…”

　　他的目光刚对上林恩的双眼。

　　瞳孔骤然锁紧。

　　术士的黑眸中，正流转着紫色光芒。

　　“Tenere Hominem.”（人类定身术）

　　紫色法阵瞬间从弗兰克脚下浮现，魔法锁链蔓延而出。

　　同一瞬间。

　　伊莉娅从左侧树丛间冲出，镀银剑直指他的脖颈，银发在月光下流溢。

　　而在右侧。

　　那名独狼冒险者闪身而出，刺剑同样探向弗兰克颈侧，一缕紫发从兜帽中逸出。

　　两把利刃转瞬就要刺穿脖颈。

　　弗兰克的嘴角勾起蔑笑。

　　下一秒。

　　他的头上长出利牙般的尖角，躯体猛然喷发出蓝色的云雾。

　　“Vaporis！”（三环法术：气化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