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笼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回到了宇宙诞生之前。

　　然后，一缕光出现了。

　　洛亚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正躺在一张舒适的沙滩椅上，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毯子。

　　“醒了？”一道温柔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嗓音在身旁响起。

　　洛亚转过头，看见罗宾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

　　她今天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海风吹拂着她的黑发，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美。

　　“嗯，”洛亚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又睡着了。”

　　“你最近总是这样，”罗宾合上书，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黑发，“是不是太累了？”

　　“或许吧。”洛亚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累吗？

　　好像是有点。

　　距离他们找到拉夫德鲁，已经过去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

　　洛亚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世界政府在那之后一夜倾覆，天龙人走下了神坛。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在无数人的努力下，新的秩序开始建立。

　　而他们，这群被世人冠以“海贼王”之名的考古学家，却选择在这座无名岛屿，过上了隐居生活。

　　“冥王”、“恶魔之子”……那些曾经响彻大海的名号，如今听起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今天有客人要来，你忘了吗？”罗宾提醒道。

　　“谁？”

　　“女帝陛下，还有祗园小姐。”

　　洛亚挑了挑眉，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望向海平线的方向。

　　果不其然，一艘挂着九蛇标志的巨大船舰，正缓缓驶入港湾。

　　不多时，两个风姿绰约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沙滩上。

　　汉库克依旧那副模样，只是那份高傲的女帝气场收敛了许多。

　　看见洛亚时，眼中虽然依旧有光，更多的是一种老友相见的熟稔与欣喜。

　　她身旁的祗园，则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身干练的休闲服，让她平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柔和。

　　“二位，稀客呀。”洛亚打了个招呼。

　　“妾身只是顺路来看看，某个将全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就躲起来的懒鬼，有没有被海王类叼走。”汉库克双手叉腰，微微扬起下巴，但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祗园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洛亚和罗宾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上，轻声道：“这里很美。”

　　“是啊。”洛亚看着罗宾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恬静笑容，由衷地说道，“很美。”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多久？

　　他记得卡塔库栗和克洛克达尔也来过。

　　前者带来了一船的顶级甜甜圈，后者则叼着雪茄，一脸不爽地抱怨这里的空气太清新，让他找不到当年在阿拉巴斯坦的感觉。

　　但他们最后都只是在沙滩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便乘船离去。

　　雷和维克还有拉斐特他们时常会出海，去探索那些在历史中留下名字的岛屿，偶尔会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露娜和罗夏，则成了岛上的探险家，每天都在山林里疯跑，乐此不疲。

　　莉莉丝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她跟着维克学习科学，似乎想用另一种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

　　记忆最清晰的，是那个男人的来访。

　　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

　　只有他和马尔科两人，坐着一艘小船登岛。

　　那时的白胡子，身上插满了各种维生装置，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魄，却丝毫未减。

　　他没有喝酒，只是坐在沙塘上。

　　“咕啦啦啦……你小子，倒是真会找地方。”白胡子发出标志性的笑声，却牵动了伤口，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爹！”马尔科紧张地上前。

　　“无妨。”白胡子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洛亚身上，“我当年说得没错吧，你小子和我很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系他心中的那片净土……”

　　洛亚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杯温水。

　　“你还记得，当年在船上，我和你说的那些事吗。”

　　洛亚点了点头。

　　“所谓的D，根本不是什么名字的缩写，”白胡子在沙滩上，艰难地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残缺的笑脸。

　　“:)”

　　“他们是一群，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刻，也能笑着面对死亡的人。”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最怕的，就是这种笑容。”

　　白胡子笑了笑，又是一阵咳嗽。

　　他深深地看了洛亚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好奇。

　　“小子，你在那座最终之岛上看到的……和罗杰告诉我的，是一样的吗？”

　　洛亚张了张嘴。

　　那一刻，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和罗宾确实抵达了那里，记得罗宾找到了她追寻一生的答案，记得她喜极而泣的模样。

　　可是……

　　他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

　　“船长！吃饭啦！”远处，维克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算了，”白胡子笑了笑，没有追问，“看你这幸福的傻样，记不记得，又有什么所谓呢？”

　　是啊，记不记得，又有什么所谓呢？

　　洛亚看着不远处，罗宾正微笑着朝他招手，那种安宁与幸福，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触手可及。

　　他是个穿越者，从始至终，都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本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是罗宾的出现，才让他的航程有了方向。

　　她的目的，变成了他的目的。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一丝因为记忆模糊而产生的违和感，被他主动地，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不久后，报纸上就传来了白胡子去世的消息。

　　大海，送别了最后一位旧时代的传说。

　　……

　　一年后。

　　晨曦之岛的夜晚，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宁静。

　　当莉莉丝满脸疲惫又兴奋地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房间时，守在门外的洛亚，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伸出那双曾撕裂过屠魔令、轰碎过四皇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是个女孩。

　　她很小，很软，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似乎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房间里，罗宾在露娜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脸上那份母性的光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给她取个名字吧。”罗宾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

　　洛亚抬起头，看着罗宾，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

　　“就叫艾拉吧。”

　　他抱着女儿，走到罗宾身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谢你。”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完整。

　　时间在他的脑海之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他忘记了战斗，忘记了霸气，也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

　　他只记得艾拉第一次睁开眼，那双和罗宾一样澄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记得她第一次咿咿呀呀地叫出“爸爸”。

　　记得她蹒跚学步，摔倒在沙滩上，哭着向他伸出小手。

　　他抱着艾拉，坐在沙滩上看日落，罗宾就靠在他的肩头，雷和维克在不远处生起篝火，烤着巨大的海王类。

　　洛亚抱着已经睡着的艾拉，轻轻摇晃着，脸上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到近乎痴迷的笑容。

　　他什么都不想再记起。

　　他只想永远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精神沉沦度超过阈值99.9%】

　　【生命体征与灵魂波动正在被未知数据流同化，同化率：78%】

　　【启动最终协议。】

　　刹那之间。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温柔的海风变成刺骨的寒流，恬静的沙滩化作无尽的深渊。

　　一道巨大的、戴着王冠的黑影在他面前凝聚，手中捧着一本燃烧着幽暗符文的魔法书。

　　黑影抬手，一道流光射出。

　　他怀中的艾拉、身旁的罗宾、远处的雷、维克……所有人身躯同时僵直，然后齐齐倒下。

　　下一秒。

　　他们重新爬起，空洞的眼眶转向洛亚，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朝着他，发起了攻击。

　　洛亚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一刻，那道机械音再次响起。

　　【协议执行：剥离虚假数据，重构真实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