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独角兽

　　光球闪闪发光，在前面带领着希里走向山谷的深处。

　　“哈！要是叶奈法看到该多好，她会为我骄傲的。不过如果是杰洛特，一定会先翻上个白眼。”

　　希里抬头挺胸地大步向前，但当她被一截冒出大地的树根拌上一跤后，才意识到悬停在自己身前的不朽之光散发出的光芒，让她根本看不清前路和脚下的阻碍。

　　于是她举起右手稍微动了动手指，用体内还剩下的混沌魔力像是丝线一般牵动着光球，将其移动到了自己的身侧，悬停在右肩之上。

　　她靠着光球在漆黑的山谷中摸索着，脚下的步伐轻快又自信，完全没了一开始灰头土脸的样子。

　　“要不是我还没被允许学习关于火元素的魔法，现在一定能变出一锅热腾腾的肉汤，好好地喝上一顿！”

　　希里明白，如果是在北方大陆的荒野，靠着凯尔莫罕里学到的那些猎魔人本事就能活下去。但现在的她正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她的朋友，没有她的家人，也没有那些觊觎她身体的酒鬼，这算是唯一的好事。

　　要在提尔纳丽雅活下去，她还得用上从女术士们那里学到的一切。希里一边走，一边努力回忆脑海里的其他咒语。

　　“该死的，水元素魔法里最有用的就是‘复原’和‘洞察’，‘哈马维的蓝色梦境’还只能对死者使用。像是‘冰锥术’、‘暴风雪’这几个法术，要么就十分消耗精力，要么就必须沟通其他的元素……”

　　她之前想过是否要在几个精灵贤者面前班门弄斧，可毕竟就连最初的人类施法者都是他们的学生，而自己这个半吊子的女术士学徒在精灵贤者的面前恐怕连咒语念不完。

　　所以，希里早早放弃了靠着自己正面对抗的打算，选择求助于那些好看的独角兽。

　　她也不知道自己对那些神话生物的信任出自哪里，有可能仅仅是因为独角兽们看起来就和杰洛特的那匹母马萝卜差不多，只是更加的纯洁、神秘。

　　在光芒的照耀下，昏暗的森林中的一切都让她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看见一只老鼠似的小型啮齿动物从低矮的灌木丛下溜走，屁股后面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一只绿油油的蜥蜴爬过旁边的树枝，然后钻进树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拖着红色蓝色的尾羽在她头上叽叽喳喳的叫着。

　　希里十分怀疑这只鸟儿是不是阿瓦拉克派来监视自己的耳目，一度想要用手里的匕首将它打下来，不过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鸟儿又没犯什么错，犯不着在它身上出气。

　　最关键的是，杰洛特告诉过她：在荒野中行动要谨记自己的目标，不要轻易节外生枝，以免给自己招来什么不好的麻烦。

　　陌生的世界有着陌生的怪物，那漆黑的草丛里说不定隐藏着别的奇形怪状的生物。

　　她从刚刚的莽撞变得更加谨慎地观察起脚下，脑海中浮现出画在《狩魔笔记》上的怪物插图。

　　巨型蜈蚣、蟹蜘蛛、沙尔玛、食尸鬼、吸血女妖……还有最让她感觉到恶心和怪异的妖鬼，希里一直以为那就是人类的尸体变化而成的。不过维特告诉她，妖鬼和其他恶心的怪物一样，都是通过天球交汇降临到这个世界的，而在它们原本的世界，或许它们并不被称为怪物。

　　大约过了小半天，当希里双脚走得发酸，喉咙再一次干涸时，太阳的光芒终于照射进了这幽深的山谷。

　　见眼前的事物不再被黑暗所笼罩，她便解除了不朽之光的法术，用体内仅剩混沌魔力弄出了些水汽，湿润自己的咽喉。

　　只不过，魔法虽然能够抚平肉体的酸涩，但没办法应对精神上的疲惫，而且为了防备之后可能遭遇的意外状况，她必须要留好应急用的混沌魔力。

　　光球逐渐消失于无形，疲惫、空虚和无力感在法术消失的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让她的目光变得涣散，困意环绕在周围。

　　希里不愿意就此停下脚步，好像精灵们一直尾随在她的身后，她靠在一棵树后小憩的大约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有一阵嘶嘶的声音从茂密的灌木丛中传出，将她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那下面窜了过去，应该是这个世界的蜥蜴或者兔子。

　　幸好不是怪物。她在心中感叹。

　　明白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点后，她拖着酸涩的双脚缓慢前进，不停地走着，按照之前不朽之光指引出的方向，走向山谷的最深处。

　　她的动作越发变得僵硬，她一次次地摔倒，但每次都会重新爬起来，继续向前。

　　艰难地拨开茂密的树枝和树叶，希里恍惚间一脚踏进山谷内流淌出来的溪流。

　　冰冷的流水从鼻孔溜了进去，让希里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过这也去掉了她脸上的困顿，神情为之一振。

　　她贪婪地狂饮着溪水，想要借此填满空空的肚子。等到再也喝不下去了之后，她从水里面爬了出来，继续向前走着。

　　但此刻，她没意识到一件十分重要的常识，那就是在冬天千万不要只穿着一两件外套走在野外，特别是当外套上还沾着水时。

　　等希里想到这一点时，浑身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她搓了搓手，从身体里挤出一些混沌魔力为自己带来温暖，但这无疑也加重了她为数不多的精神力的消耗。

　　以至于，在疾病与孤独的双重打击下，她再一次哭出声来，鼻涕眼泪一起往外狂涌。不过她依旧没有停下，即便是用手才能搬动自己的腿，她也依旧前进着，并在心中呼唤起独角兽。

　　“阿嚏！”

　　当眼前出现重影，她第三次路过同一颗奇形怪状的石头时，希里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要休息。

　　“在哪儿……哪里又是安全的呢？”希里猛吸了两下鼻涕，用只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前路。

　　“杰洛特说，野兽们通常会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留下粪便，要绕开那些地方……还要走稍微远离小溪的地方，那里是水鬼之类的怪物选择巢穴的绝佳场所……山洞里还有巨魔和巨人，更深的地下洞窟中更是躲藏着一大群安德莱格虫，或者蟹蜘蛛之类的臭玩意儿！爸爸，你要是现在在这里就好了，来告诉我到底那里时安全的地方？”

　　她的思绪胡乱地在脑海中四处乱窜，似乎在黑暗的深处见到了仙尼德岛上的女术士学院，以及凯尔莫罕被巨魔修好的塔楼。

　　希里没有放弃，即便精神和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也拖着身体爬行着。

　　睡眠断断续续，通常是小憩，但一些小动物发出的动静都会让她惊醒，然后继续爬行……

　　饥饿、疲惫、口渴一次一次地攻击着她，让她有些后悔往远离小溪的地方爬行，寻找可以容身的场所了。

　　在一处灌木下的草丛中，她再一次地将头埋下，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她进入了梦中，梦到了水。

　　巨大的白色瀑布下飘着薄薄的水雾，彩虹在雾气间若隐若现，潺潺的溪流从瀑布下缓缓流出，能吃的蕨类植物出现溪流的岸边。

　　这小溪流过一间林中的小屋，小屋的前院有着一座满是青苔的水井，地上还种着蔬菜、草药之类的东西。烟囱里飘出香喷喷的气味，好像是刚刚烤好的面包，或者热热的甜菜汤……

　　几个熟悉的人影从小屋里面走出来，这环境让希里感到心安，她似乎想要就此沉睡下去，永远地沉睡在这美梦之中。

　　希瑞菈！站起来，谁让你趴在地上耍赖的？花园里的土会弄脏你那件价值一个商队的晚礼服！还不起来是不是？还在耍你的小公主脾气，非要让我动鞭子？！

　　“不，不要……外婆，我马上就爬起来……”

　　希里，该起来了，早上的猎魔人训练都还没完成呢！你还想不想做一个猎魔人了？要不然，我还是跟杰洛特说，现在把你送去仙尼德岛得了。直接送给蒂莎娅当学徒，让她好好教会你身为女术士的礼貌和体面！

　　“叶奈法……我不要离开凯尔莫罕。我们说好了的，冬天就是要在凯尔莫罕度过的！”

　　亲爱的女儿，你就留在这岸上，你……你的父亲不太对劲，但我相信你会没事的，我知道。

　　“妈妈……妈妈……”

　　希里彻底陷入了昏迷，她趴在草地里一动不动。

　　现在似乎已经到了结局，这位女术士和猎魔人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还因此松了口气。

　　她陷入了冰冷的、黑暗的虚无，像是被人在脚上绑了块巨石沉入海中，无法呼吸，难以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希里突然又有了感觉，她感觉自己的脸上痒痒的。

　　有东西在用湿润又温热的舌头舔着她的脸，好像是在为她清理脸上的泪痕。那东西身上有些柔软，还有着同样柔软的毛发，给希里的感觉就像是辛特拉王宫里火炉前的地毯，温暖、舒适。

　　也像是凯尔莫罕里带着自己汗味的被窝，和艾瑞图萨宫殿里专为女术士学徒提供的丝质外袍……总之，好像是一切让希里感到温暖舒适的东西。

　　她不由地动了动身体，想从地上爬起来。那东西像是受到了惊吓，喷了喷鼻子向后一跳，蹄子踩到石头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她用体内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揉了揉眼角。看清楚眼前的那东西。

　　在她前方几步远的草地里站着一匹马。她费力地眨眨眼，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那真是的一匹马。准确地说，是一匹小马，比刚出生的马驹大不了多少。

　　“独角兽！”

　　希里猛地惊醒，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又摸了摸有些湿润的脸颊，这才想起这独角兽刚刚还舔过自己一顿。

　　小独角兽似乎被她的叫声又吓了一跳，跑到更远的地方。在希里打算开口喊住他之前，停了下来，留在原地观察起少女。

　　希里不敢再轻举妄动，她同样观察起眼前的独角兽。他有着一身漂亮的鬃毛，柔顺地像是裁缝大师亲手用丝线编织好的那样，毛色很是不寻常，像是暗淡的灰色却亮晶晶的，希里认为更接近维特发色的银灰色。

　　“嘿，独角……额，”希里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只好先提起自己的名字，“我叫希里，我来找独角兽。我是说，那两匹纯白的独角兽，你认识他们吗？能带我过去吗？”

　　她并不担心小独角兽听不懂自己的话，因为之前就已经惊讶过了。

　　小独角兽喷喷比兹，缓缓朝她走近。那螺旋状的独角探出树叶，让已经有过心理准备的她依旧惊讶不已。

　　“真是完美的生物。”

　　感叹过后，她再也没有力气维持站姿了，无力地坐倒在地上。而小独角兽此时也靠近了她，垂下脑袋，更加仔细地打量起来。

　　“你还不会说话吗？”她掏出背上的匕首，吓得小独角兽又跳开了一大步，“别担心，我不是想伤害你，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我差不多到这里了，能见到你说明我没有走错。我只是差了一点运气，没有遇到他们，但我尽到了我全部的努力，不是吗？”

　　说完，希里将匕首拼尽全力插到地上，就像是为自己打造的墓碑。用猎魔人大师的匕首来做这个，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随后她仰躺在地上，透过头顶的树冠层看着天上的太阳。

　　“爸爸妈妈，外婆……”

　　“咴咴咴。”小独角兽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不安地跺着蹄子围着希里打转。

　　然后，他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跑了几步。又转头看了希里一眼，最后用坚定不移的步伐飞快地跑向远方。

　　他不会说她的话，但他明白这个少女不是那些可怕的精灵，她身上有着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青草与泥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