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 有债必偿

　　“布洛克莱昂不光是我的家，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欠你的。”米尔瓦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又悲伤，曾经的记忆逐渐在她的眼前浮现。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着惨白月光的夜晚，她想起了套住自己脚踝的绳圈，还有扭伤的关节和抓不住的木弓。

　　那是她从出生到现在经历过最寒冷的夜晚，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像是鬼魅的嚎叫。米尔瓦不知道那天夜里自己尖叫了多久，因为她倒吊在十几米高的树上，树下有满是尖刺陷阱。

　　除了尖叫，一个二十岁的女人没有别的办法。

　　而在黎明时候，树精们在那树下围成一圈，仿佛嘲笑着被吊起的米尔瓦，银铃般的笑声飘出去好远好远，回荡在她的脑中，直到她彻底地昏了过去……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永远还不清这笔债。”

　　米尔瓦摇着头将自己从过去的痛苦中抽离，但这些痛苦并未远去。

　　它会钻入回忆的阴影中，在下一个她毫无防备的时刻降临，在即将结痂的伤疤上面重新撕出一道口子，让滚烫的鲜血再度流出。

　　“每个人都欠着类似的债，”艾思娜说道，“这就是人生，玛利亚·巴林。债务，责任，感激，报答……任何你要做的事情看似是为了别人，但那其中有没有为了自己的成分呢？事实上，我们需要还债的对象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是欠债人的同时也是债权人，这一切的东西不过是表面的象征，唯一重要的是我们内心，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时候算清。去吧，玛利亚·巴林，你在布洛克莱昂里永远都还不完这笔债，但在外面，你会知晓自己何时应该停在何处。”

　　米尔瓦叹了口气，她既恐惧又轻松，她虽然习惯了这里面的生活，要说是不渴望与其他人类进行接触，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能帮他们什么呢，艾思娜女士？论武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单独解决掉一支士兵小队，那些凶残的二道贩子甚至在他们手下走不过一个来回。论侦察，猎魔人们对于混沌魔力的感应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听觉和嗅觉更是可怕的离谱。我敢说，他隔着好几米远，都能闻出我身上的汗味。”

　　“你可以为他们带去布洛克莱昂的意志。”树精女王从一旁的橡树上折了一截树枝，树枝上还有着一颗种子，“尽管他们不说，但我知道那个女孩被带去了别的世界。布洛克莱昂虽然现在只剩下这么一片土地，但它依然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米尔瓦从艾思娜的手中接过这一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树枝，就连她这么一个普通人都从中感受到了无穷的生命力。

　　“女士？”她有些疑惑艾思娜为什么不将这树枝直接交给维特。

　　“自然不止会在一个地方出现，她永远庇护我们。而这就是你的使命，你要在精灵的国度里种下布洛克莱昂的种子。只有这样，被精灵们改造过的森林才会给予他们庇护，将所有自然之子从别的世界带回。”

　　“我……”米尔瓦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光是听听她就知道这一切有多么艰难。

　　“去吧，玛利亚，我的孩子。米尔瓦（红赤鸢）应该独自飞翔了。”

　　第二天清晨，整装待发的维特在森林的边缘见到了从东边归来的杰洛特，他一身狼狈，精神也有些萎靡。

　　“发生什么事了？”维特关心地问。

　　“我没事，不过是遇上几个森林里的强盗。该死的，这些只会将屠刀挥向自己人的杂种！”杰洛特吐了口唾沫，看向维特，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留在科尔·瑟莱，我正好在怀念那里的温泉呢。”

　　“还是算了吧，我整个人都快泡肿了。”维特将干净的手帕从储物盒里取出来，丢给杰洛特，“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罗契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弗农·罗契可真是个好汉子，他把许多重要的信息都告诉了我，要不是他急着去抓捕布鲁格森林里的尼弗迦德间谍，说不定还会亲自和我一起过来。”

　　“在维吉玛时，他帮过我不少忙。”

　　“形势不容乐观，维特。”友好的话题结束，杰洛特立刻皱起眉头，“庞塔尔河和雅鲁加河都受到了军队的管制，我们没有办法从河港乘船前往史凯利格群岛。”

　　“其他的港口城市呢？希达里斯和苟斯·威伦肯定不行，诺维格瑞呢？瑞达尼亚应该还没有完全介入这场战争，不会轻易关闭港口的吧。”

　　维特也意识到了不妙，他有把握在陆地上施展上古之血穿梭时空，但要跨海而行，那估计又会再一次引发他血脉的暴动。

　　“诺维格瑞是我们唯一的选择，而瑞达尼亚……”杰洛特的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瑞达尼亚变天了。据说有个松鼠党的半精灵，闯入崔托格的王宫用刀子捅死了国王维兹米尔二世，暴怒的士兵们被仇恨的火焰吞噬，开始四处追捕起松鼠党的成员。如果不是百花之谷的法兰茜丝卡宣布切断了与松鼠党的联系，术士兄弟会几乎所有人又都还留在那里，恐怕复仇的怒火也会烧到那边去。”

　　“那就只有诺维格瑞这么一个选择了，中立的自由城邦……”维特眯起眼睛，“但这也意味着尼弗迦德的间谍肯定也会出现在那里，如果恩希尔没有放弃追寻希里的踪迹，说不定他们会一路跟着我们去往史凯利格群岛，在我们从雌隼之塔上下来后，抢走希里。”

　　“别无他法，海上的风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松驾驭的，在所有的河港被军队接管后，商船也被王国征用了，有经验渡海的船长和水手应该都跑去了诺维格瑞。”

　　杰洛特也满脸苦涩，他不止担心着身在异乡的希里，还对被困在百花之谷的叶奈法一无所知。然而，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定要走在路上，哪怕方向并不正确，也总好过留在原地。

　　“我在诺维格瑞有个曾经是海盗的黑帮朋友，她也是在史凯利格群岛出生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有一艘足以抗住海上风暴的大船，完全不用经过任何繁琐的手续就能出发。”

　　维特想到了诺维格瑞踏浪帮的头子——古德伦·约斯多蒂尔，这个几年前的老朋友一定有返回史凯利格的办法。

　　“那就太好了。这样就能绕开诺维格瑞的监管体制，最大程度地隐藏我们的踪迹。而且最关键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黑帮成员不太容易被尼弗迦德人收买。不过，我们得绕开诺维格瑞的主城区，丹德里恩要参加的诗歌大赛就在那里。如果他听说了希里的失踪，一定会让我们带上他。”

　　“可惜了，我还想和他去打个招呼呢。”维特开了个玩笑。

　　“这不是春游，维特。我们没办法保护他……”

　　杰洛特从来都不把吟游诗人视为累赘，他甚至十分喜欢与丹德里恩一同冒险，诗人的歌声总能在枯燥的赶路时，让他遗忘这一路的疲惫。

　　但他们这次所要前往的地方是提尔纳丽雅，猎魔人对那里一无所知，精灵们也肯定不会欢迎他们两个不速之客。

　　他继续说：“甚至也不一定能保护自己，但我们必须要去。”

　　“我明白，但要是真被他发现了……你知道的，看似平凡的丹德里恩总有许许多多神奇的地方。我是说如果被他发现了，那……”

　　“那就让他跟着，但仅限于史凯利格。把他留在那苦寒之地，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到处乱跑了！”杰洛特的语气虽然有些生硬，但其中似乎也夹杂着几分期待。

　　“那还是去打招呼吧，总好过被他写进诗里奚落。”

　　“嗯，那我们走吧。”杰洛特道，“现在可买不到什么好马，所有的马都被军队征收了。我们只能去北边威伦的穷乡僻壤看看，或许沼泽地里藏着不少好马儿。”

　　“我也有点后悔让特莉丝把萝卜和葡萄一起传送去百花之谷了，要是它们留在仙尼德岛，咱们能省不少的时间。”维特怀念起自己那匹黑色的骏马。

　　“赶紧走，别再想了。”

　　“等等，杰洛特。”

　　“我们还要等谁？”

　　“等我。”米尔瓦从远处的树林中跃出，她的身后跟着布蕾恩

　　布蕾恩依旧是树精那副几乎一丝不挂的打扮，但米尔瓦的背上背着一个装满箭矢的箭袋，身上还穿着轻便的皮衣皮裤，腰上系着的腰带丝毫不妨碍她灵活的动作。

　　“你？米尔瓦，你要跟我们一起走？”杰洛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维特，“我再强调一次，这不是郊游，朋友。你或许在森林里无往不利，但我们要去的是另一个世界，完全不了解的世界。维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同意带上她。”

　　“听她说吧，杰洛特。”

　　米尔瓦从衣服里掏出被布包裹好的那截树枝，而猎魔人们胸口的徽章在这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我代表的是布洛克莱昂的意志，树精女王赋予我这项使命，这是我必须偿还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