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四章 帝国皇帝

　　一副即将完成的画作放在画架上。

　　画上是一位眼神忧郁的淡金色头发少女，她穿着一件蓝袖的白色长裙，纷繁复杂的金线在她的裙摆上编织出三头狮子的纹路。

　　在“少女”的脚下，雕花椅子下方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上，有一个细小到几乎与石头纹路相融合的署名：罗宾·安德里达。

　　罗宾·安德里达是帝国最富盛名的绘画大师，他为众多贵族和皇室旁支绘制过肖像画。

　　然而，他最为人称道的壮举是拒绝篡位者的绘画请求。在当时，他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全部财产，躲藏到了泽瑞坎，誓死不屈。

　　这样忠诚的仆从自然受到了复辟后的恩希尔的重用。恩希尔不仅恢复了罗宾的名誉和财产，还赐予他一块小土地，让其成为尼弗迦德帝国新贵族的一员。

　　不过，也有传言称，罗宾·安德里达之所以逃往泽瑞坎，实际上是为了躲避某项指控。但事实究竟如何，如今已不得而知。

　　罗宾·安德里达大师首先看到了走上前来的皇帝，于是他忠诚又一丝不苟地深鞠一躬，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随后，是史黛拉·康格里夫，也就是里德塔尔伯爵夫人，她诚惶诚恐地起身，对着恩希尔行了一个屈膝礼。而在她的示意下，坐在雕花椅子上的淡金色头发少女也匆忙却得体地行了礼。

　　“两位女士，你们好。”恩希尔·瓦·恩瑞斯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向你致意，罗宾大师。你的作品怎么样了？”

　　罗宾·安德里达紧张地后退半步，口中细声地念念有词，像是在打腹稿。

　　他将手指上的油墨擦在围裙上后，又鞠了一躬，最后才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陛下，作品已经基本完成了。您看还有什么细节需要修改的吗？”

　　恩希尔知道这位绘画大师有着莫名其妙的的人群恐惧症，也清楚对方身上有一些道德上的瑕疵，但这都不重要。

　　对于皇帝来说，一个画家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忠诚，其次才是绘画技巧。至于不起眼的小毛病，谁又没有呢？

　　恩希尔穿着一身外出旅行般的军官制服，黑色的袍子上绣着金色的太阳，肩膀和胸口之类的薄弱处有着护甲的遮蔽。

　　他走上前，仔细观察起架子上的肖像画。他看看画，又回头看了看少女。

　　画中人与少女有着一样的面庞，一样的金色头发、眼神忧郁。

　　恩希尔的眼神有些恍惚，他的眼睛似乎不仅洞穿了薄薄的画纸，还穿越了时间来到正在熊熊燃烧的宫殿中。

　　那里也有一副肖像画，与少女很是相似，只是小了许多。

　　毕竟，七八岁的孩子和十五六岁的少女，区别还是很大的。

　　“非常好。”旁人不敢打破的寂静因为恩希尔的话重新焕发生机。

　　他特意侧着脸，面朝着空气夸赞，让人没法猜出他的赞扬是针对少女，还是少女的画作。

　　“非常好，大师。请你继续，别在意我，我发现还有一些细节没能完善。”

　　罗宾·安德里达松了口气。

　　恩希尔看向史黛拉，道：“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伯爵夫人。”

　　他昂首挺胸地走到一旁，史黛拉低头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亲卫队的士兵也紧随其后，隔开了画室与花园的这一角。

　　“我得离开了，”恩希尔轻声道，“要回金塔之城处理国事。这几日来，感谢你在达恩·罗万堡的招待。还有那位公主，你做得非常好史黛拉，你的表现相当令我满意。当然，她也是。”

　　史黛拉·康格里夫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紧绷的脸放松了下来。

　　“皇帝陛下对我们实在太好了。为了报答您的恩情，辛特拉公主学习得十分努力。”

　　恩希尔脸上浮现出早已准备好的笑容，道：“别在日落前赞美这一天。她现在应该能认清所有皇室、贵族子民的脸了吧？我们的文字呢？”

　　“已经全部掌握了，陛下。”史黛拉抿着嘴，“至于文字……我保证她作的诗不会在盛大的舞会上出丑。”

　　“很好，进展很快。”恩希尔看向花园外的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陛下，出什么事了？”史黛拉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中。”他说，“很快，我们将组织起一场战争。这一次，那些碍事的施法者不会再形成阻碍了。”

　　身为恩瑞斯家族的坚定支持者，史黛拉皱了皱眉，迟疑地问道：“是否有点太过急躁了？帝国内部暗流涌动，我担心有人会乘机……”

　　恩希尔抬手打断，道：“瓦提尔·德·李道克斯已经捣毁了几桩针对我的阴谋行动，反对派的伎俩层出不穷，我不能一直将精力浪费在帝国内部。只有彻彻底底的胜利，才能让有些摇摆不定的人清楚他们究竟该选择谁。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稳住史凯利格人，他们和我都需要公主。”

　　“但这女孩是无辜的。”几个月的相处之下，史黛拉已经与这个乖巧的辛特拉少女产生了感情。

　　“这就是政治。”恩希尔无情地说，“政治与公正无关，也和谁最后是不是无辜的，没有半点关系。想要赢得战争的胜利，想要少死些人，就必须这么做。”

　　“可是……”

　　“不用再说了。”他再一次打断，“我想跟她谈谈。单独谈谈。过来，公主，走快点。这是皇帝的命令。”

　　恩希尔想要表演出温柔，却被心中莫名的情绪影响，使得他的语气从关怀变成了严令。

　　少女来到他的面前，离开的史黛拉安慰似的轻拍她的手臂，站到她身后。

　　于是，少女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

　　恩希尔打量着她，回想起金塔之城里的那场接见仪式。

　　少女的无可挑剔和镇定自若让皇帝对史黛拉·康格里夫很是欣赏。

　　要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将流浪于荒野的“亡国公主”改造成符合帝国礼仪的贵族仕女，可想而知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

　　“先退下吧，士兵们。”他下令道，“还有罗宾大师，我想你应该去一个不被干扰的房间完成画作的最后一步。至于伯爵夫人，请你到前厅等候。还有你，公主，跟我去阳台。”

　　所有人都按照命令行事，如同精妙仪器上的每一个齿轮。

　　午后的薄雨尚未被太阳蒸干，披在达恩·罗万堡的屋顶和塔楼上犹如一层流动的轻纱。阳光照射到它们上面，反射出火焰般闪耀的光辉。

　　恩希尔走到扶手边，背着手等候。

　　少女遵照宫廷礼仪，跟在他身后一米亦步亦趋，挑不出一点毛病。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失望地摇摇头。

　　这些动作，低头看着脚尖的少女是不得而知的。

　　“你是史凯伦为我带来的，我明白。”

　　恩希尔知道史凯伦最近一年来行踪的诡异，因此他并不怎么相信这个人。

　　特别是当瓦提尔·德·李道克斯汇报了苟斯·威伦的探子传回来的讯息后，皇帝就更清楚此人的目的了。

　　之前，他还可以装作一无所知，接受自己辛特拉的合法继承权，与史凯利格暂时性的握手言和。但当他得知，真正的辛特拉公主的所在地后，这样的忍耐就变成了煎熬。

　　准确地说，是煎熬与期待一同存在。

　　“是的，我的陛下。正是史凯伦阁下带我来的。”

　　“阁下”这个词恩希尔听着有些刺耳，但碍于礼仪，他只是在心中为其宣判了死刑。

　　“抬起头来。”

　　她照办了。

　　恩希尔的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板着脸问：“你有什么愿望吗？比如请求？或者不满？”

　　“没有，皇帝陛下，我没有任何愿望。”

　　“很好，真是有趣。”恩希尔冰冷地笑了笑，“如果你没有什么想法，我也没办法强迫你有愿望。抬起头来，别低下去。你得记得现在的身份，要有个公主的样子。”

　　“遵命，皇帝陛下。”

　　恩希尔无声地注视着少女的双眼，这双绿色的眼睛清澈透亮，挑不出一点瑕疵。

　　不过就像是绿色的玻璃和绿色的翡翠一样，它们相近，但却远远不同。

　　在盯得少女双颊泛红后，他突然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

　　“你的真名。”

　　“希瑞菈·菲欧娜……”

　　“别考验我的耐心，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是命令！”

　　“希瑞菈……”少女的声音颤抖着，却依旧重复那个名字，“……菲欧娜·伊伦·雷安伦。”

　　“够了！够了！”恩希尔愤怒地吼道。

　　少女吸着鼻子，整张脸连同嘴唇都在颤抖，没有一点贵族仕女的样子。

　　“冷静点，这不是威胁，我要知道你真正的愿望。”

　　恩希尔心中闪过一丝微不足道的悔意，如同太阳的光辉被乌云遮蔽。正如史黛拉·康格里夫所言，他早已知道这个女孩有多么无辜，她不可能拥有其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