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七章 塔

　　在地平线的上方，她看到了天空被耀眼的光晕笼罩，漩涡般舞动的光线从一座尖塔中放射出来。

　　变幻不定的光线在天幕中盘旋，将大地上的山丘照耀出来，另一座高塔则无声地屹立在那山丘之上。

　　这座高塔庄严、冰冷、非同一般的精致，却无比的黑暗、肃穆，像是用一整块坚硬的玄武岩雕刻而成。

　　她忍着疼痛仔细看过去，发现在高塔锯齿状的塔顶，仅有的几扇窗户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北极光。她不知道这光芒是来自于尖塔的反射，还是塔中某样东西放出的光芒。

　　突然，一扇门出现在了那里，模糊的人影也出现在门前，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就连光明都无法穿透。

　　整个天空的耀眼光晕也被那门扉轻易吸了进去。

　　“这是哪里？”希里低头看了看，却没能看见自己的身体，更别说仙尼德岛底下的湖水了。

　　“叶奈法，特莉丝，蒂莎娅女士！你们在哪儿？”她的声音扩散出去，却被黑暗完完全全地吞噬。

　　少女害怕极了，她几乎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希里推开门，门内的场景让她起了凯尔莫罕——狼学派城堡的铁栅门打开后，同样面对的是一道漆黑的长廊。

　　很多时候，她不敢一个人走过去。杰洛特、维特、维瑟米尔……甚至是小地灵伯尼，都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长廊。

　　但现在，她只有一个人。

　　长廊的两侧也并不是熟悉的墙砖，而是各有一排向着黑暗中无限蔓延的圆柱和雕像。

　　“凯尔莫罕的铁栅门后没有这么长的廊道，这一定是个梦！”希里安慰着自己，“对了，我之前应该是在洗澡。不害怕，我不害怕，妈妈、特莉丝和蒂莎娅女士都在我身边。”

　　回头望去，长廊的前方和后方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于是她勇敢地迈步朝前走去。

　　“咔嚓。”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希里低头一看，自己踩碎的是一块骨头。

　　一条长长的腿骨。

　　再往前走，头骨、胫骨、肋骨、股骨……无数的骨头都出现在了地上。她明白了过来，自己正穿行在满是枯骨的坟茔中。

　　这让希里又想起了凯尔莫罕，城堡外面干涸的护城河中也堆满了骸骨，大多是曾经进攻过城堡的敌人的骨头。

　　虽然无数头骨中空洞的眼窝都注视着希里，但她已然对此无所畏惧。

　　很快，长廊两边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道门。这些门扉一扇一扇地打开，门背后不再是空洞的黑暗，而是连接起来的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

　　“上古之血？”希里心中暗道。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她的身体便突兀地浮现于长廊的黑暗中，她的背后背着一把剑，是维瑟米尔给她的。

　　胸前挂着一个猎魔人徽章，是她从杰洛特那里拿的。

　　身上的衣服是叶奈法用魔法编织而成的，裤子和鞋子是特莉丝从牛堡买来的最新款……

　　她渐渐看到了许多的人出现在她的身前。

　　先是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紫色眼睛的漂亮女人，她牵起少女的手，在满是骨头的道路上行走。希里能感受到对方手上的冰冷和颤抖，她知道叶奈法也很害怕，但女术士努力地表现出毫不畏惧的神情。

　　很快，一道虚无的门出现在她的面前。

　　穿过这道门，一个全副武装、背负双剑的高大背影出现在她们身前。他有着因为猎魔人突变而变白的头发，有着有些僵硬的面庞，以及脸上那些深深的伤疤。

　　又是一扇门。

　　一对男女也出现她的周围，女人拥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男人则是与自己相近的银灰头发，他的身影比其他人的更为清晰。甚至不像是一个虚影，而是真实存在于此处的人。

　　“这应该是上古之血的相互感应。”希里安心了许多，“太好了，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还有老猎魔人，他在冰冷的、飘着风雪的下一扇门中出现，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猎魔人，远处还有个弹着鲁特琴的身影，以及一些模糊的、不认识的影子。

　　在家人们陆陆续续来到身边之后，一些可怕的事物也出现了两侧的门后。

　　战火、白霜、一个无比陌生的世界、一些身穿骷髅铠甲头戴骷髅头盔的人……

　　其中一个人摘下头盔，露出了后面精灵的尖耳朵。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希里身边的人影突然消失，只剩下了其中一个虚影，还站在那里。

　　银灰色头发下的琥珀色眼睛闪烁着光芒，那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经过下一扇门，这个人影彻底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陌生的精灵。

　　“你竟然有勇气走到这里，吉薇艾儿。”这是希里在这幻境中，除自己之外听到的第一个人声。

　　“你是谁？”她拔出背后的剑，双手握紧剑柄，指着那个精灵。

　　“这不重要，你很快就能见到我。”精灵说，“到时候，你就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这里是哪里？”她问。

　　“这里是世界上的每一处，或者哪里都不是。”

　　“不要说谜语了！”希里挥出手中的剑。

　　但那柄剑在碰到精灵的一瞬间，便连同他一起化为了一缕烟雾。

　　然后，精灵重新出现在原处，剑也重新出现在她手中。

　　“我还以为你会聪明一点。”精灵摇着头说，“我以为当你看到那个古怪的、被法兰西丝卡创造出来的上古之血拥有者，就会明白这里是哪里。但现在看起来，还差的有些远了。”

　　“你是说维特？！”希里皱起眉头再次举剑，“你休想侮辱我的家人！”

　　她再次挥出一剑，尽管知道这对精灵来说毫无作用。

　　“原来你不是鲁莽，这很好。看来我用不着等到太久了，但其实也没关系，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

　　精灵抬头向上看去，高塔内长廊的上空开始出现无数颗星星。

　　“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希里再次问道。

　　“是你自己，那些女术士想要窥探未来的真实，于是便在那湖中施展了法术。不过，即便她们什么都不做，你也能很快来到这里。”

　　“哪里？是这个塔里，还是你的世界？”

　　“聪明的姑娘。你和她一样聪明，但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什么选择。”

　　“错误的选择。”

　　“没有选择是错误的。”希里坚定地说，“维瑟米尔老爷子告诉我，人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但这条路既然还没有走到尽头，就没有什么错误与正确。”

　　“猎魔人的智慧。你血管里流淌着上古之血，它给了你力量，让你能够超越时间、空间。然而，这却是从我们这里被偷走的力量。终有一日，它会回到我们身边。”

　　“拭目以待吧，混蛋！”希里掷出她手的剑，看着剑变成一道烟雾，“你想让我以为你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一切，休想！如果你真的那么强大，就不会在这么晚才出现！”

　　“……”精灵沉默以对，他用那有些好看的杏眼注视着希里。

　　准确地说，是注视她背后的人影。

　　那银灰发色的猎魔人再次出现，他的手颤抖着，艰难却又坚定十足地伸了出来，拍了拍希里的肩膀。

　　说道：“希里。”

　　紧接着，一道门扉出现在她的身后。

　　光芒。炫目的光芒从门中出现。还有流淌着的溪水的声音，以及鸟儿鸣叫的声音，甚至弥漫出了淡淡的花香。

　　她眼前的景象飞速后退，精灵的身影逐渐变得只剩下了一个黑点。

　　银灰发色的猎魔人在一半倒下，即便明知道这是幻象，但希里还是拉着他继续后退。

　　门后，学院宿舍的白色天花板出现在希里眼前，三个模糊的人影也站在床边。

　　“女儿，我的女儿！”

　　看到希里睁开眼，叶奈法尖叫着扑过去，抱紧了床上的少女。

　　“我，我回来了？”

　　“你去了哪里？”蒂莎娅冷静地问道，“从你说完看见双塔之后，你就没有了反应，无论我取消施法，或者尝试用心灵念能与你沟通都没有任何作用，我判断是你体内的上古之血起了作用。”

　　“蒂莎娅老师，现在让希里好好休息吧。”特莉丝关心地说道，“等她休息好了，我们一定立刻带她去你的办公室。”

　　叶奈法用力地抱着希里，不愿意松手，她的态度显而易见。

　　蒂莎娅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幸好我提前猜到了会有这些变化，提前让妮娜布置了封闭法阵。”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等等，蒂莎娅女士。”希里抓住对方的衣角，又拍了拍叶奈法的肩膀，说道：“妈妈，松一点，你勒疼我了。”

　　“好。”

　　“现在就说吧，我觉得这很重要。”

　　希里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衣服。

　　随后，她开始详细地叙述起自己见到的景象：双塔、门、门后的事物、家人们……以及最后见到的精灵。她连对话都无一遗漏，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