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恩希尔·瓦·恩瑞斯

　　夜幕低垂，狡黠的月光悄无声息地透过一道狭长的窗户，潜入漆黑宫殿的深处。配合着点缀的烛火，将宫殿内部的冰冷与肃穆完整地勾勒出来。

　　窗户上的金色日轮，宛如一只深邃且冷漠的眼睛，凝视着宫殿内凹凸不平的大厅。月亮在乌云下时隐时现，金色日轮的阴影也随着月光一同在地上舞动。

　　仔细看去，这些凹凸不平的地砖，并非是源自宫殿设计者的失误，或者长年累月的损耗。

　　它们被刻意安排在那里，像是某些东西的见证者，静静地躺在那里，用来提醒每一个踏入大厅的人。

　　他们即将觐见的是一位怎样的存在，以及在面对他时，他们需要怎样的小心谨慎。

　　这里是阿尔巴河畔的一座城，它名为金塔之城。

　　它的主人是，恩希尔·瓦·恩瑞斯——又名戴斯文·阿登·因·卡恩·艾普·莫伍德（上古语：Deithwen Addan yn Carn aep Morvudd，意为敌人坟头上舞动的白色火焰）。

　　门诺·库霍恩从外面走入宫殿，身穿镶有金边的黑色甲胄，他腹部的铠甲上一道金色的日轮醒目而又刺眼。

　　他腰间的剑鞘内空无一物，属于骑士之荣耀的佩剑被扣押在宫殿外。

　　他是尼弗迦德帝国的元帅，在外面没有人敢忽视他哪怕一刻。而此时他需要向背对他的身影俯首称臣。

　　因为门诺·库霍恩的脚边有一块凹下去的十字形地砖。

　　不，那不是地砖，那是一块墓碑。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布拉森斯，卑劣的叛国者，虚伪的法师，死于‘布拉森斯（Braathens，在尼弗迦德语中意为油炸）’。”

　　外人的进入并未打断，那个站在宫殿窗前的黑暗中，正构思着演讲用词的黑发男人。

　　“……这是一场正义的战争，这是一场荣耀的战争。我们的目标是为了尼弗迦德的繁荣，为了我们的后代能够生活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我们将要征服北方，将他们的财富和资源带给尼弗迦德，让尼弗迦德更加强大，更加辉煌！”

　　“陛下。”门诺一直等到了男人将稿子念完才敢开口。

　　他也没多说一个字。因为门诺知道背对着自己的那人，有多痛恨别人在他面前作多余的评价。

　　“这一段用在战前动员的演讲上，你觉得怎么样？元帅。”恩希尔没有回头，他将手上的稿子放到窗台上。

　　从乌云间探出头来的月光将恩希尔的后背照亮，门诺清晰地看见，皇帝穿着的麋皮外衣上留有铠甲的压痕和锈迹。

　　这令门诺心中对恩希尔的敬意更上了一层楼，他没想到贵为尼弗迦德皇帝的对方竟然从未忘记对自身武技的训练。

　　尽管那可能没什么用，也上不了战场，但那至少能让跟在其身边的士兵，双眼饱含热泪。

　　这样的念头只在门诺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瞬间，他便开口道：“我觉得很好，陛下。”

　　他知道对方同样不喜欢等待，或者意见。只需要“好”、“很好”或者“非常好”。

　　这并非是独断，而是当那个站在窗边的人提出问题时，你就应该立即回话，即便是说错了也没关系。

　　因为真正的答案早就已经出现在那个睿智又强悍的男人心中了，而且从对方一路登上宝座的行动来看，恩希尔似乎永远是对的。

　　“很好？”恩希尔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坐到冰冷的王座上。

　　“这真的是一场‘正义’的战争吗？你喜欢这个词吗？元帅大人。”恩希尔问道，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尊雕塑。

　　门诺元帅不由发起抖来，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没料到对方会提问，但他也没思考太久就开口回答了。

　　虚伪和犹豫意味着沉重的代价，就算是错的，也必须立刻回答。

　　“不，陛下。我不喜欢，这不是……”门诺没将那个词说出口，“这是一场征服的战争。北方的懦夫们，必将倒在尼弗迦德帝国的铁骑之下！”

　　“哼。”恩希尔喷出鼻息。

　　门诺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过关了。

　　“你派出去的人找到女孩了吗？”

　　“陛下，我们的人难以跨越雅鲁加河巡查，目前只知道女孩被她的外婆送去了维登，但现在却消失在了布洛克莱昂。我担心……”

　　门诺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不知道王座上的男人找那个辛特拉的公主究竟所谓何事，他也不敢问，更不敢探听。

　　因为上一个想要挖掘这秘密的人，他的墓碑正躺在大厅的中央，是一块新的地砖。

　　“不用担心，已经有人向我汇报了那女孩平安无事的消息，她被猎魔人们带走了……”

　　说到这里，恩希尔的话竟然出奇地停下了。

　　这是在这位帝国皇帝身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门诺惊讶地看向对方，他发誓自己从未在皇帝的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门诺按耐住自己内心的惊慌，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墓志铭。

　　上面写道：“梅契特的罗克，低贱的前贵族，污秽的叛国者，死于水刑（Loce，在尼弗迦德语中意为湖泊）。”

　　“向我汇报的那人名叫里恩斯，是一个来自班·阿德的蹩脚法师，如今他在北方活动。”恩希尔没有继续之前的话，“原本他算是单独向我汇报。但现在你也知道，国内的其他声音很大，我没心思去应付一个满脑子只有淫欲和欺骗的蹩脚法师，所以他就交给你了，我会让他联系你的。”

　　“遵命。”门诺低头说道。

　　听完恩希尔的吩咐，门诺这才有机会将自己觐见的目的说出：“陛下，伯爵……已经到了。他遵照您的旨意赶到了。”

　　“这就到了？”恩希尔眼中露出些许惊讶，难得地赞叹道：“速度让人值得称赞，从维可瓦罗赶到阿尔巴河只花了半天的功夫，希望他没累坏让所有人羡慕的黑马。让他进来吧。”

　　从皇帝的态度中门诺知道了，这个被召见的迪弗林伯爵即将成为帝国的明日之星。

　　虽然现在其本身就已经备受关注了。

　　“陛下，你们对话的时候，需要我在场吗？”

　　“当然需要，我可不会把任务寄托在一个肮脏的蹩脚法师身上，年轻的迪弗林伯爵会暂时听从你的号令。希望你们能帮我带回那个女孩。”

　　等候在前厅的骑士听到召唤，迈着响亮有力的步伐走进房间，黑色铠甲发出金属摩擦声。他停下脚步，自豪地挺直脊背，脱下泥泞潮湿的黑色斗篷，手按剑柄，把饰有猛禽羽翼的黑色头盔放到髋部。

　　骑士微微弯下腰，恭敬地说道：“尊敬的陛下，您的忠实臣子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前来向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