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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8 节

第319章 铜钱上的圆与茶楼里的局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549 字

  刘芒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算账。

  他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枚画着圆点的铜钱,一把沾着面粉的菜刀,一张写着“明日午时,城东清风茶楼,一叙”的纸条。

  张角早就回屋睡了。老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死了,我帮你收尸。你要是没死,明天中午我包包子等你回来吃。”

  刘芒当时想说“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张角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去见于吉还能活着回来的人,确实不多。

  他把铜钱拿起来,在月光下转了转。

  圆点在铜钱的正中央,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是铸造的时候就长在那里的。

  “道生一。”

  张角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太平道的标志。

  他的罐子系统,和太平道有关系。他的穿越,和太平道有关系。他来到这个时代,不是偶然。

  刘芒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

  偶然不偶然的,明天见了于吉再说。

  现在他需要睡觉。

  第二天一早,刘芒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有人敲门,是有人在砸门。

  “砰砰砰”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伴随着门房老李的惊呼:“来了来了!别砸了!门要塌了!”

  刘芒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大门口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贾诩。贾诩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手里没拿折扇,腰间多了一把刀。刀不长,但刀鞘上镶着银丝,看起来不便宜。

  第二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短褐,手里捧着一个长条木盒,低着头,不说话。

  第三个是阿水。阿水站在贾诩身后,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拦了但没拦住”。

  “贾先生,您这一大早的……”刘芒打了个哈欠。

  “给你送刀。”贾诩说,朝旁边的汉子点了点头。

  汉子走上前,把木盒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把刀。

  刀不长不短,刚好适合单手使用。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寒光。刀柄用黑布缠着,握起来不打滑。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诩。

  刘芒把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不轻,平衡感很好。

  “好刀。”他说。

  “废话。”贾诩说,“我自己的备用刀,能不好吗?”

  刘芒愣了一下。

  “您的备用刀?”

  “对。”贾诩说,“我出门随身带两把刀。一把在明处,一把在暗处。这把是暗处的那把,没人知道。现在给你了。”

  刘芒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贾诩。

  “贾先生,您这是……”

  “借你的。”贾诩打断他,“不是送。等你办完事,还我。”

  刘芒把刀插进腰间的皮带里,试了试位置,刚好。

  “贾先生,您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办事?”

  贾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在跟我装傻”。

  “于吉约你见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贾诩说,“许都城就这么大,藏不住消息。”

  刘芒沉默了一秒钟。

  “您怎么知道的?”

  “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你家门口。”贾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傍晚,一个小孩把纸条塞进你家门缝里。小孩不认识,但纸条上的字,我认识。”

  刘芒深吸一口气。

  “所以您今天来,是为了……”

  “为了看看你带什么去。”贾诩说,“见过于吉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什么都不带,空着手去,死得最快。一种是带刀带剑带一堆人去,死得第二快。”

  刘芒忍不住笑了。

  “那带什么去死得最慢?”

  贾诩想了想。

  “带脑子去。”

  刘芒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张角昨天也说过。

  “还有呢?”

  “带一样于吉没见过的东西去。”贾诩说,“于吉这个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东西太多了。你带刀带剑带毒药,他都见过,都知道怎么对付。但你带一样他没见过的,他就会好奇。人一好奇,就容易出错。”

  刘芒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

  “这个,他没见过。”

  贾诩看了一眼铜钱,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在铜钱上停了零点几秒钟,然后移开了。零点几秒钟,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刘芒看出来了。

  “贾先生认识这个?”

  贾诩沉默了三秒钟。

  “不认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刘芒把铜钱收起来,没再追问。

  “贾先生,您今天去不去清风茶楼?”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去了,于吉就不来了。”贾诩说,“他知道我长什么样。我往茶楼里一坐,他隔三条街就能看见。看见了就不来了。他不来,你今天就白去了。”

  刘芒点了点头。

  “那您去哪儿?”

  “我去城东的药铺。”贾诩说,“你见于吉的时候,我去查李方的三家药铺。你拖住他多久,我查多久。你拖得越久,我查得越多。”

  刘芒看着贾诩,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帮他。

  这个人是在利用他。

  但利用得刚刚好。

  “行。”刘芒说,“那我走了。”

  “等等。”贾诩叫住他,“你腰间那把菜刀,还带着吗?”

  刘芒低头看了一眼。菜刀还在腰带上,插在贾诩送的那把刀的旁边。两把刀并排别着,一把黑,一把白,像一对黑白无常。

  “带着。”

  “别带了。”贾诩说,“带一把就够了。带两把,看起来像卖刀的。”

  刘芒想了想,把菜刀解下来,递给旁边的阿水。

  “帮我收着。”

  阿水接过菜刀,脸上的表情写着“公子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公子……”

  “放心。”刘芒说,“我又不是去打架。我就是去喝茶。”

  阿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跟着刘芒一年多了,知道这位公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芒出了门。

  许都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今天的天色不太好,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出太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闷闷的,让人不太舒服。

  刘芒走在人群里,腰间别着贾诩的刀,袖子里揣着铜钱、火药、解药和论持久战的节选。

  他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杂货铺,但比昨天少了一把菜刀。

  城东清风茶楼。

  茶楼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一面蓝色的幌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二楼是雅间,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的风景。

  刘芒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茶楼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

  “客官几位?”

  “有人约了我。”刘芒说,“姓于。”

  掌柜的笑脸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

  “二楼,天字一号房。客官请。”

  刘芒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右手插在袖子里,摸着那枚铜钱。

  天字一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茶香。

  刘芒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六十来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掂量着值多少钱。

  桌子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

  老头看见刘芒进来,笑了。

  笑得很和善,像一个慈祥的邻家老爷爷。

  “刘公子,请坐。”

  刘芒坐下来。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先开口的人输一半。

  老头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是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刘公子喝茶。”

  刘芒端起杯子,闻了闻,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然后吐回杯子里。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

  是兴趣。

  “刘公子怕我下毒?”

  “不怕。”刘芒说,“我只是不太喜欢碧螺春。有铁观音吗?”

  老头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小孩逗乐了的老人。

  “有。”他说,拍了拍手。

  掌柜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的茶。

  铁观音。

  刘芒倒了一杯,这次咽下去了。

  “好茶。”他说。

  “刘公子懂茶?”老头问。

  “不懂。”刘芒说,“我就是渴了。”

  老头又笑了。

  “刘公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您也很有意思。”刘芒说,“约人见面,连个名字都不报。”

  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夫姓于,单名一个吉字。”

  刘芒点了点头。

  “久仰。”

  “刘公子久仰我什么?”于吉问,“久仰我卖包子,还是久仰我卖五石散?”

  刘芒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于吉会直接说。

  这老头要么是太自信,要么是太疯了。

  “都久仰。”刘芒说。

  于吉放下茶杯,看着刘芒。

  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根针。

  “刘公子,老夫今天约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谁?”

  刘芒愣了一下。

  “我是刘芒。”

  “我知道你叫刘芒。”于吉说,“我问的是,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要查五石散。”

  刘芒沉默了三秒钟。

  “我是从洛阳来的。”

  “洛阳哪里?”

  “洛阳城外。”

  “洛阳城外哪里?”

  “一个小村子,说了您也不知道。”

  于吉笑了。

  “刘公子,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走遍了天下。你说出来的地方,老夫不一定去过,但一定听说过。”

  刘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如果说我是从两千年后来的,您信吗?”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说话声。

  于吉看着刘芒,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

  是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终于露出来的东西。

  像是确认。

  “信。”于吉说。

  刘芒的手抖了一下。

  茶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子上。

  “您信?”

  “信。”于吉说,“因为老夫等了两千年后的人,等了二十年。”

  刘芒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您说什么?”

  于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刘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能砸出那些东西?泡面,药书,火药。这些东西,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刘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您知道罐子的事?”

  “知道。”于吉说,“因为老夫也砸过。”

  刘芒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

  “什么?”

  于吉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和刘芒手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钱。上面画着一个圆点,不大不小,不深不浅。

  “道生一。”于吉说,“这是太平道的标志。也是罐子的钥匙。”

  刘芒看着那枚铜钱,脑子里一片空白。

  “您也有罐子系统?”

  “有。”于吉说,“但不是系统。是一个罐子。一个真正的、泥巴烧的、灰扑扑的罐子。老夫二十年前在巨鹿的一个破庙里捡到的。罐子里有东西。老夫砸开第一个罐子,里面是一本书。书上写着两个字:太平。”

  刘芒深吸一口气。

  “太平要术?”

  “对。”于吉说,“老夫就是靠着那本书,学会了炼丹,学会了治病,学会了……做很多事。但老夫只砸出了一个罐子。砸完之后,罐子就碎了,再也没有了。”

  刘芒愣了一下。

  “只砸出了一个?”

  “对。”于吉说,“所以老夫一直在找。找第二个罐子,找第三个罐子。找了两千年后的人。”

  “为什么找两千年后的人?”

  “因为那本书上写了一句话。”于吉说,“‘两千年后,有人持罐而来。得此人者,得天下。’”

  刘芒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

  “所以您找我来,是为了……”

  “为了看看你。”于吉说,“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你手里的罐子,和我当年砸的那个,是不是一样的。”

  刘芒沉默了。

  他想起张角说的话。

  “于吉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他喜欢用包子铺当据点。”

  他想起贾诩说的话。

  “于吉不在许都。他手下有个人叫李方。”

  他想起自己一路查到的所有东西。

  包子铺,五石散,肉铺,药铺。

  全都是为了钱。

  但现在于吉告诉他,这些都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找罐子。

  是为了找他。

  “所以五石散……”

  “是为了控制人。”于吉说,“老夫需要人手。很多人手。但人手不听话,所以需要让他们听话。五石散,就是让他们听话的东西。”

  刘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您害了多少人?”

  于吉想了想。

  “不多。几百个。”

  “几百个?”

  “对。”于吉说,“老夫不需要太多人。几百个就够了。分散在各地,帮老夫打听消息。哪里有奇怪的事发生,哪里有奇怪的东西出现,老夫就知道,罐子出现了。”

  刘芒深吸一口气。

  “那您查到我了吗?”

  于吉笑了。

  “查到了。”他说,“你第一天来许都,老夫就知道了。你砸出泡面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了。你砸出药书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了。你砸出火药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了。”

  刘芒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

  “那您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老夫想看看,你能砸出什么。”于吉说,“泡面,药书,火药。这些老夫都见过。老夫想知道,你能不能砸出老夫没见过的东西。”

  刘芒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

  “这个,您见过吗?”

  于吉看着那枚铜钱,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兴奋。

  是恐惧。

  “你……你从哪里得到的?”

  “砸出来的。”刘芒说,“第一天砸出来的。”

  于吉的脸色变了。

  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铁青。

  “不可能。”他说,“那枚铜钱,只有一枚。老夫手里那枚,是从罐子里砸出来的。你怎么可能也砸出来?”

  刘芒愣了一下。

  “您那枚,也是从罐子里砸出来的?”

  “对。”于吉说,“老夫砸了二十年的罐子,只砸出了一枚铜钱。就是手里这枚。你才来了多久?怎么可能砸出第二枚?”

  刘芒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于吉手里的铜钱。

  两枚铜钱一模一样。

  圆点,大小,颜色,甚至连铜锈的位置都一样。

  “于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这枚铜钱,不是从罐子里砸出来的。”刘芒说,“这枚铜钱,是罐子本身。”

  于吉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这枚铜钱,不是奖励。是钥匙。是罐子的钥匙。”刘芒说,“您砸了二十年的罐子,只砸出了一枚铜钱。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您砸的那个罐子,本身就是个容器。罐子碎了,钥匙出来了。您以为钥匙是奖励,其实钥匙是罐子的……魂魄。”

  于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芒以为他石化了。

  然后于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老夫这二十年,都在干什么?”

  刘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有点可怜。

  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花了二十年找一样东西。找到了之后发现,自己找的东西不是自己以为的东西。

  “于先生,您在找罐子。”刘芒说,“但您找错了方向。您以为罐子是外物,其实罐子在内。您以为钥匙是奖励,其实钥匙是本体。”

  于吉抬起头,看着刘芒。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悲伤。

  还有一样东西。

  杀意。

  “刘公子,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愿意把铜钱给我吗?”

  刘芒笑了。

  “不愿意。”

  于吉也笑了。

  笑得很冷。

  “那老夫只好自己拿了。”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刘芒没看清是什么,但他不需要看清。

  因为他已经动了。

  贾诩的刀从腰间抽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刀光一闪。

  于吉的手停住了。

  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距离皮肤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于先生,”刘芒说,“您忘了问一个问题。”

  于吉看着喉咙前的刀尖,咽了口唾沫。

  “什么问题?”

  “您忘了问,我愿不愿意杀人。”

  于吉的喉结动了动。

  “你愿意吗?”

  刘芒想了想。

  “不太愿意。”他说,“但如果您非要拿我的铜钱,我不介意试试。”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于吉看着刘芒,刘芒看着于吉。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于吉笑了。

  笑得很无奈。

  “刘公子,你赢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老夫今天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看看你。看完了,老夫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老夫能对付的人。”于吉说,“至少现在不是。”

  刘芒把刀收回来,但没有插回腰间。刀握在手里,随时可以再抽出来。

  “于先生,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于吉想了想。

  “离开许都。”

  “去哪儿?”

  “不知道。”于吉说,“找个地方,再砸二十年罐子。”

  刘芒看着于吉,沉默了三秒钟。

  “于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您砸了二十年罐子,什么都没砸出来,是因为您砸错了方向?”

  于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您以为罐子是外物,要找。其实罐子是内物,要修。”刘芒说,“您手里的铜钱,不是钥匙。是种子。种在心里,才能长出罐子。”

  于吉看着手里的铜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芒。

  “刘公子,你真的是从两千年后来的?”

  “是。”

  “两千年后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刘芒想了想。

  “不。两千年后的人,大部分都比我聪明。我只是运气好。”

  于吉笑了。

  笑得很苦涩。

  “运气好。老夫花了二十年,也没弄明白的事,你花了一年就弄明白了。这不是运气好。这是命。”

  刘芒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公子,老夫走了。”于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临走之前,老夫送你一句话。”

  “说。”

  “你手里的那枚铜钱,不是太平道的标志。太平道的标志,是你。”

  于吉说完,推门走了。

  刘芒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刀,袖子里揣着铜钱。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楼下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于吉走了。

  刘芒坐下来,把刀放在桌子上,把铜钱掏出来,放在刀旁边。

  铜钱上的圆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道生一。”

  张角的话。

  “太平道的标志,是你。”

  于吉的话。

  刘芒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十遍,然后站起来,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把刀插回腰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于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刘芒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茶楼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写着“您居然还活着”。

  “客官,茶钱……”

  “于吉没付?”

  “没……”

  刘芒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扔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他出了茶楼,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房老李正在扫地。

  “公子,您回来了。”

  “嗯。”

  “阿水回来了。”

  “他人呢?”

  “在院子里。和张角在一起。”

  刘芒推门进去。

  院子里,张角和阿水坐在槐树下。

  石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屉包子,一壶茶,一把菜刀。

  张角看见刘芒进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死?”

  “没死。”

  “于吉呢?”

  “走了。”

  “走了?”

  “对。”刘芒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说他要离开许都,找个地方再砸二十年罐子。”

  张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你就信?”

  刘芒想了想。

  “不太信。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真的。”

  “什么话?”

  “他说,太平道的标志,不是我手里的铜钱。是我。”

  张角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深的、刘芒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释然。

  “他终于明白了。”张角说。

  “明白什么?”

  “明白他花了二十年,找错了东西。”张角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他以为罐子是外物,要找。其实罐子是内物,要修。他以为钥匙是铜钱,其实钥匙是人。他以为得罐子者得天下,其实得人心者得天下。”

  刘芒把包子咽下去。

  “张角,你说人话。”

  张角笑了。

  “人话就是:于吉花了二十年,想找一样能让他得天下的东西。找了二十年,找到了你。然后他发现,你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你就是运气好。所以他走了。”

  刘芒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张角说,“你以为于吉是什么?是魔鬼?是妖怪?他就是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头,运气不太好,走了二十年弯路。现在弯走完了,该回家了。”

  刘芒看着手里的包子,沉默了。

  他觉得张角说得对。

  于吉不可怕。

  可怕的不是于吉。

  可怕的是,一个人花了二十年,走了一条错的路。

  “张角。”

  “嗯。”

  “你说,我走的这条路,对吗?”

  张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包子凉了。

  然后张角说了一句话。

  “对不对,得走完了才知道。但你至少走在路上。于吉走了二十年,连路都没找到。”

  刘芒把包子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张角。”

  “嗯。”

  “明天吃什么馅的包子?”

  张角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想吃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

  “行。”

  刘芒走进屋里,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于吉走了。

  但五石散还在。

  李方还在。

  包子铺还在。

  于吉走了,不等于事情结束了。

  等于事情才刚刚开始。

  刘芒翻了个身,把铜钱从袖子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铜钱上的圆点,在手心里暖暖的。

  “道生一。”

  “太平道的标志,是你。”

  “得人心者得天下。”

  刘芒把这三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十遍,然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罐子。

  灰扑扑的,泥巴烧的,普普通通的罐子。

  罐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刘芒亲启。

  他打开纸条。

  纸条上什么都没有。

  空的。

  刘芒看着空白的纸条,笑了。

  “原来如此。”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