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香与算盘齐飞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614 字
清晨的工坊,空气中飘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刨花的木香,从木工区传来。另一种是……墨香。
西厢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如今被清理出来,摆了四张长桌。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布上放着砚台、毛笔、裁纸刀,还有厚厚一摞昨夜送来的纸张。
五个年轻人坐在桌前,神情紧张。
他们是从工坊学徒里临时抽调的,识字,会写,但此刻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因为今天要干的活,他们从未干过——编写工坊月报。
刘芒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了。
“别紧张。”他走进屋里,“不就是写点东西嘛,又不是让你们去虎牢关单挑吕布。”
一个瘦高个学徒抬起头,脸都白了:“少主,我……我昨晚一宿没睡。我怕写不好,把月报弄砸了。”
“弄不砸。”刘芒走到他桌前,拿起一张纸,“你叫什么?”
“阿竹。”少年小声说,“就是昨天在开罐体验角那个……”
“记得你。”刘芒点头,“你画图不错,字也工整。这样,今天你的任务不是写文章,是把咱们工坊的布局画出来——画得有趣点,加些小人,标注各区功能,让不认识字的人看图也能懂。”
阿竹眼睛一亮:“这个我能行!”
“这就对了。”刘芒拍拍他肩膀,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别想着要写出什么锦绣文章,咱们这月报,不是说给读书人听的,是说给老百姓听的。”
他走到第二张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本月最受欢迎的椅子——为什么老人喜欢它?”
“比如这个标题。”刘芒放下笔,“你就去找昨天试坐过的赵老汉,问他:‘您觉得这椅子哪里好?’他说什么,你就记什么。他要是说‘坐着舒服’,你就问‘怎么个舒服法?是腰有靠还是手好扶?’他要是说‘站起来省劲’,你就问‘省了多少劲?以前要人拉,现在能自己站,心里啥感觉?’”
记录的学徒愣愣点头。
“记住,”刘芒加重语气,“老百姓的话,原汁原味记下来,比咱们自己编一百句都好。他们说的‘站起来那一下,心里亮堂’,这句话,抵得上十个文人摇头晃脑的赞美。”
屋里气氛松了些。
第三个学徒胆子大点,举手问:“少主,那‘技术点滴’栏写什么?齿轮传动那些原理……老百姓能看懂吗?”
“问得好。”刘芒走到窗前,指着院子里正在调试的舂米机模型,“你看那个。你就写:为什么手摇一圈,锤子能敲三下?不用讲齿轮比、传动效率,你就说——就像上坡时走‘之’字路,路长了,但省力了。齿轮干的,就是让力气‘走弯路’,弯着弯着,就把重活变轻了。”
学徒们恍然大悟,纷纷记下。
诸葛亮摇着羽扇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笑了:“少主这是在授课?”
“教他们怎么说人话。”刘芒转身,“孔明,你来得正好。月报第一期,我想加个‘问答角’——收集老百姓最常问的问题,咱们工坊的人来回答。”
诸葛亮眼睛一亮:“妙。既能解疑,又能知道百姓关心什么。”
“问题我都想好了几个。”刘芒掰着手指,“比如:风车没风时怎么办?玻璃为什么比纸窗贵?工坊以后还做啥?每个问题,用最白的话回答。”
“那‘本月之星’栏目呢?”
“王老五。”刘芒毫不犹豫,“他做木匠三十年,从只会修板凳,到现在能设计起坐辅具。他的故事,就是工坊的缩影。”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周仓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排队!都排队!说了多少次了,领号牌,按顺序来!”
刘芒和诸葛亮对视一眼,走出西厢房。
工坊大门外,又聚了二十多人。和昨天不同,今天来的大多提着篮子、背着包袱,一看就是带着东西来的。
“怎么回事?”刘芒问。
周仓抹了把汗:“都是看了昨天的展示,今天来问事的。有想定做椅子的,有拿坏农具来问能不能修的,还有几个……说是家里有祖传手艺,想跟工坊合作。”
刘芒扫了一眼人群。
一个老汉手里捧着个木盒,盒子开着,里面是七八个精致的木雕小人,每个不过拇指大,但眉眼生动,衣纹清晰。
一个妇人拎着个竹篮,篮里是编织的杯套、锅垫,用的是一种罕见的双色竹篾,图案对称工整。
还有个年轻人,背着一捆……麻绳?但麻绳编法奇特,不是普通三股,而是像辫子一样交织,看起来异常结实。
“请他们进来。”刘芒说,“在院子东侧设个接待处。孔明,你带两个学徒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有价值的记下来。”
“那月报……”
“月报晚上再说。”刘芒笑了,“眼前这些,可能就是月报最好的素材。”
接待处设在院子东边的葡萄架下。
三张桌子,诸葛亮坐中间,两个学徒分坐两旁,一个记录,一个端茶倒水。
第一个进来的是捧木盒的老汉。
“小人姓李,木李的李。”老汉把木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祖上三代都是做微雕的,传到我这儿……唉,这手艺快绝了。”
诸葛亮拿起一个木雕小人,对着光看。
雕的是个农夫,扛着锄头,脸上的皱纹、手上的骨节都清晰可见。更难得的是,农夫的表情——不是苦相,是带着点期待的笑,仿佛刚下过雨,正要去看田。
“好手艺。”诸葛亮由衷赞叹,“这雕一个要多久?”
“慢工出细活。”李老汉说,“这个小,要三天。大的,像巴掌大的,得半个月。”
“那……靠这个营生,难吧?”
李老汉眼圈红了:“不瞒先生说,去年一整年,只卖出两件。一件是城里王老爷给孙子买玩具,一件是……是个过路的书生,说雕得好,攒了三个月钱买的。”
他顿了顿:“昨天我来看了工坊的展示,一夜没睡。我就想,我这手艺,是不是也能……也能像那把椅子一样,让更多人用上?”
诸葛亮放下木雕:“李师傅想怎么合作?”
“我……我不敢想合作。”李老汉搓着手,“我就是想,工坊做那些椅子、工具,要是能雕点花纹、加个小装饰……我能雕。工钱您看着给,管饭就行。”
这时,刘芒走了过来。
他拿起另一个木雕——这次是个织女,坐在纺车前,手指拈线,眼神专注。
“李师傅,”刘芒开口,“您这手艺,只雕花纹可惜了。”
李老汉一愣。
“您看。”刘芒指着工坊主楼,“咱们工坊门口,缺个招牌。我想请您雕一个——不用大,一尺见方就行,雕咱们工坊日常的景象:风车在转,工匠在做工,老人试椅子,孩子看玻璃。”
李老汉手抖了:“这……这我能雕!但……但这得用上等木料,还得……”
“木料工坊出。”刘芒说,“工钱按天算,一天一百钱,管三餐。雕好了,挂在门口,下面刻一行小字:微雕李师傅作。”
李老汉“扑通”跪下了。
刘芒赶紧扶住:“李师傅,这是做什么!”
“一天一百钱……一个月就是三金!”李老汉声音哽咽,“我……我三年也赚不到这么多啊!”
“您值这个价。”刘芒认真道,“手艺人不该饿肚子。更何况,您这手艺,能帮工坊说话——让人一看招牌就知道,咱们工坊重细节、有温度。”
李老汉擦着眼泪,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第二个是编竹篮的妇人。
她姓郑,夫家是篾匠,这手双色编织是娘家带来的手艺。她带来的杯套,用青黄两色竹篾,编出“福”“寿”字样,精巧耐用。
“我想着……”郑妇人有些怯,“工坊那些椅子,扶手要是能编个垫子,夏天不烫手,冬天不冰手……我、我能编。”
诸葛亮拿起一个杯套,仔细看编法:“这图案是编的时候就织进去的?”
“是。”郑妇人点头,“先染篾,再按图编。要是工坊能定花样,我就能编。”
刘芒想了想:“王老五!”
正在木工区忙活的王老五跑过来。
“你看看这个。”刘芒把杯套递过去,“要是给起坐辅具的扶手包一层这个,行不行?”
王老五接过,摸了摸,又用力扯了扯:“结实!而且这表面有纹路,手抓不容易滑。就是……得量好尺寸,还得考虑怎么固定。”
“那这样。”刘芒对郑妇人说,“您先跟王师傅对接,量一批扶手的尺寸。第一批,先做五十个垫子,工钱按件算,一个垫子二十钱。做得好,以后长期合作。”
郑妇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第三个年轻人背来的麻绳,引起了关羽的注意。
他正在院子里练武,看见那捆绳子,走过来拎了拎:“这编法……没见过。多重?”
“回关将军,”年轻人恭敬道,“同样的长度,这绳比普通三股绳轻三成,但承重多五成。”
“哦?”关羽来了兴趣,从绳捆里抽出一段,双手用力一扯。
绳子绷紧,发出“吱吱”声,但没断。
“有点意思。”关羽松开手,“怎么编的?”
年轻人叫孙平,家里世代打绳。这编法是他曾祖父琢磨出来的,叫“九宫编”——不是简单拧三股,而是九根细绳,按特定顺序交织,形成网状结构,类似……鱼鳞。
“曾祖父说,是从鱼身上得的启发。”孙平解释,“鱼鳞一片压一片,既轻又结实。他试了十几年,才试出这个编法。”
“可惜,”他苦笑,“这编法太费工。打一根绳的时间,能打三根普通绳。家里靠这个,养不活人,到我爹那辈就不怎么打了。我是看着昨天工坊的风车模型,才想起来——那风车拉索,要是用这种绳,既轻便又耐用。”
刘芒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风车工程,最大的难点之一,就是如何把风车顶部的力量,通过绳索和齿轮,传递到地面的提水装置。绳索要够长(从十几米高的风车顶到地面),要耐风吹日晒,还要承重。
现有的麻绳,要么太粗太重,要么不够结实。
“孙兄弟,”刘芒开口,“你这绳子,如果做风车拉索,最长能做到多长不断?”
孙平想了想:“曾祖父做过最长的,是十丈(约30米)。但那是慢慢做的,花了一个月。如果工坊要,我估摸……半个月能做一丈。”
“太慢。”关羽摇头,“风吼峡工程,至少需要百丈这种绳。”
孙平低下头。
“但是,”刘芒话锋一转,“如果工坊给你配人手呢?你教他们编法,你当师傅,带三五个学徒一起干。工钱按长度算,一丈五百钱——但要求十五天内,出二十丈。”
孙平猛地抬头:“当真?!”
“当真。”刘芒说,“不过有个条件:这编法,你得教给工坊的学徒。当然,工坊会买下这手艺——一次性付你十金,以后每用这编法做一丈绳,再给你五十钱的‘手艺钱’。”
十金,是普通人家两三年的收入。
孙平手都在抖:“我……我得问问我娘。”
“应该的。”刘芒点头,“不急,今天先回去商量。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就行。”
孙平深深鞠了一躬,背着那捆绳子,脚步发飘地走了。
关羽看着他的背影,捋了捋长髯:“少主,这绳若真能用,风车工程的进度能快两成。”
“不止。”诸葛亮羽扇轻摇,“更关键的是,咱们向所有手艺人传递了一个信号:有好手艺,来工坊,工坊认它的价值。”
刘芒点头:“工坊不能只靠自己人。得聚拢四方能人,各展所长,才能成大事。”
午时刚过,又来了不速之客。
这次是两辆马车,直接停在工坊门口。帘子掀开,下来的还是昨天那位周东家,但今天身后跟了四个人——两个账房,两个护卫。
阵仗不一样了。
周仓刚要上前,刘芒摆摆手,亲自迎了出去。
“周东家,欢迎再次光临。”
周东家拱手:“刘公子,叨扰了。昨日看了工坊气象,回去一夜难眠,今天特来……谈谈合作。”
“请。”刘芒引路,“咱们屋里谈。”
还是二楼那间小会客室,但今天多了两把新做的椅子——正是起坐辅具的改良版,扶手加了郑妇人编的垫子雏形,坐垫也加了软衬。
周东家坐下,试了试扶手,点头:“舒服。”
“昨天周东家问捐钱的事,”刘芒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好了?”
“想好了。”周东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风吼峡工程,周记布庄捐五十金。”
五十金!
这比昨天暗示的二十金,翻了一倍还多。
刘芒面不改色:“周东家大气。按规矩,捐五十金,工程入口处立碑,碑文可由您定二十字以内。”
“碑文不急。”周东家摆手,“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谈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刘芒:“刘公子,我想入股工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羽扇停住。
刘芒笑了:“周东家,工坊目前……还不缺钱。”
“我不是投钱。”周东家坐直身子,“我投渠道,投人手,投我在荆襄九郡二十三县的铺面网络。”
他从账房手里接过一本册子,推到刘芒面前。
“周记布庄,在襄阳有三家铺,江陵两家,江夏一家,长沙两家……总计二十三铺。每铺不仅卖布,也接定制——衣裳、帷帐、乃至简单的家具。”
“昨天看了工坊的起坐辅具,我算了一笔账。”周东家眼睛发亮,“如果这椅子能量产,通过我的铺面销售,第一年,至少能卖出一千把。按每把五百钱算,就是五百金流水。”
“工坊负责生产,我负责销售。利润,工坊拿七,我拿三。”他看着刘芒,“但前提是,工坊得保证供货,且三年内,不找别的销路。”
条件很直接。
也很诱人。
二十三县的销售网络,这是工坊目前最缺的。靠自己一家家推广,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但三年独家协议,也是个约束。
刘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那本册子。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每家铺面的位置、面积、掌柜姓名、往年营业额。数据翔实,笔迹工整,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周东家,”刘芒合上册子,“您这准备,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周东家坦然:“从工坊烧出第一片玻璃的消息传出,我就在关注。开放日不过是最后的确认——确认工坊不是玩票,是真有本事,也真有诚意。”
“那您觉得,”刘芒问,“工坊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不是某件产品。”周东家毫不犹豫,“是‘工以致用’这四个字,是这股‘让日子不凑合’的劲头。这劲头,百姓认,士林也会认。现在投资工坊,投的是名声,是民心,是……未来。”
他说得很直白。
商人重利,但聪明的商人知道,有些利,不在眼前,在长远。
刘芒沉默片刻,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羽扇轻摇:“周东家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但三成利润……是否高了点?毕竟工坊要承担全部生产成本、研发投入。”
“那孔明先生觉得多少合适?”
“两成。”诸葛亮微笑,“但周记铺面每售出一把椅子,工坊额外付五十钱的‘销售津贴’。卖得越多,津贴越高。”
这是把固定分成,变成了“底薪+提成”。
周东家心算极快,立刻明白:如果真能年销一千把,两成分红是一百金,再加五十钱一把的津贴,又是五十金,总计一百五十金——和原来三成(一百五十金)一样。
但这里有个关键:如果卖不到一千把,他的收入会减少。
“孔明先生这是……对我没信心?”周东家眯起眼。
“是对市场谨慎。”诸葛亮从容道,“起坐辅具是新东西,百姓接受要时间。第一年若能卖五百把,已是成功。按我们的方案,您卖五百把,收入一百金;按您的方案,只有七十五金。但若卖了一千五百把,您的方案收入二百二十五金,我们的方案……是二百二十五金加七百五十钱。”
他顿了顿:“卖得越多,您赚得越多。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激励?”
周东家愣了愣,突然大笑。
“好!好一个诸葛孔明!”他拍桌,“就按先生说的办!两成分红,加销售津贴!”
“不过,”刘芒补充,“合约里得加一条:工坊其他产品,如玻璃、改良农具等,周记铺面有优先销售权,条件另议。”
“理应如此!”周东家爽快答应,“那咱们……立字为据?”
“立。”
诸葛亮早就备好了纸笔。
两份合约,条款清晰,双方签字、按手印,周东家还盖上了周记布庄的商印。
合约签完,周东家松了口气,神情轻松许多。
“刘公子,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私心。”他压低声音,“我家老母亲,腿脚也不便了。昨天那椅子……能不能先订一把?我按市价,不占工坊便宜。”
刘芒笑了:“周东家孝心可嘉。这样,第一批试产的五十把里,给您留一把最好的。钱嘛……就当是合作愉快的赠礼了。”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刘芒认真道,“合作伙伴的母亲,就是工坊的长辈。长辈舒服了,咱们合作才顺心。”
这话说得周到。
周东家深深看了刘芒一眼,拱手:“刘公子,你这般为人处事,周某服了。以后工坊的事,就是我周记的事。”
送走周东家,已是申时。
西厢房里,阿竹已经画好了工坊布局图——果然加了小人,有工匠抡锤,有学徒搬料,有老人试椅,还有孩子指着玻璃惊呼“亮!”。
生动有趣。
其他学徒的采访也回来了。记录赵老汉的那篇,标题朴素:站起来那一下,心里亮堂。文章通篇是老汉的原话,只加了必要的连接词。
“以前起身,得像旱地拔葱,憋着一口气,还得麻烦儿子拉。现在呢,手一按,腰一挺,起来了。那一下……心里亮堂。好像这腿啊,又听使唤了。”
简单,直白,动人。
技术点滴栏,学徒用“走弯路省力”的比喻写齿轮,配了阿竹画的简图——一个小人推石头上坡,走直线累得满头汗,走“之”字路却轻松微笑。
诸葛亮一篇篇看过去,连连点头:“虽然文笔稚嫩,但贵在真切。这第一期,能打八十分。”
“够用了。”刘芒说,“月报不是经史子集,是给老百姓看的家书。家书要那么文绉绉干什么?说人话就行。”
“那‘问答角’的问题呢?”
刘芒拿出自己拟的稿子:
“问:风车没风时怎么办?
答:就像家里存粮。有风时多提水,存进山腰大水池;没风时就用水池的水。池子够大,存够十天半月的水,不怕没风。
问:玻璃为什么比纸窗贵?
答:因为纸窗是‘凑合用’,玻璃是‘好好用’。纸窗一捅就破,雨天怕潮,风天怕掀;玻璃透光挡风,擦一擦就亮,用十年不坏。好东西,贵在值。
问:工坊以后还做啥?
答:老百姓需要啥,工坊就琢磨啥。接下来想做:省力的织布机、不漏水的瓦、让孩子写字不累的桌椅……您有什么想法?欢迎来工坊说说。”
诸葛亮看完,笑了:“这口气,像是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天。”
“就是要这个效果。”刘芒把稿子递给阿竹,“去,找人抄写。明天一早,月报要印出来,发出去。”
“印?”阿竹愣住,“少主,这么多字,抄的话……咱们五个人,抄到明天也抄不出几十份啊。”
刘芒这才想起,这个时代,印刷术还不普及。大量复制,要么雕版(费时费钱),要么手抄(费人费力)。
他看向桌上的第三个木罐子——昨晚开出的那沓纸,工坊月报草案。
草案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小字:
配套工具建议:活字模组(基础版),可于罐中获取。使用方法:将常用字刻于小木块,排版,刷墨,覆纸,按压即成。效率为手抄百倍。
刘芒眼睛亮了。
“你们先忙着。”他起身,“我去开个罐子。”
后院,刘芒的专属工作间。
三个新罐子已经摆在桌上。今天的罐子又变了——不是木,不是陶,是……金属的?锡制?还带着细密的纹路。
他拿起小锤,敲开第一个。
“叮”的一声,罐子没碎,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套小巧的工具:刻刀、平凿、细锉,还有几十个空白的方形小木块,每个约指甲盖大,切割整齐。
第二个罐子,开出一本薄册子:活字印刷简易指南。
图文并茂,从选木料、刻反字、排版、固版、刷墨、覆纸、按压、晾干,每一步都有详细图解。
第三个罐子,开出的是一小盒黑色膏状物。
旁边有标签:速干墨膏,以水化之,浓淡可调,附着力强,不易晕染。
刘芒盯着这三样东西,深吸一口气。
罐子这是……把活字印刷术,打包送来了。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版本——木活字,耐用性不如泥活字、金属活字,但对于初创期的月报,足够用了。
“阿竹!”他朝外喊,“叫两个手稳的学徒过来!再拿盏亮点的灯!”
半刻钟后,工作间里挤了五个人。
刘芒把指南摊开,指着第一页:“咱们今晚,要刻一套字。常用的,比如‘工’‘坊’‘月’‘报’‘老’‘百’‘姓’……先刻一百个字,够印第一期月报就行。”
“刻在这么小的木块上?”一个学徒咽了口唾沫。
“刻反字。”刘芒拿起刻刀,示范,“字是反的,印出来才是正的。就像印章——你们谁有私章?”
阿竹掏出自己的印章,是父亲给的,刻着“竹”字。
“对,就是这样。”刘芒把印章按在纸上,留下印迹,“咱们要做的,就是几十个、几百个这样的‘小印章’,然后拼成文章。”
道理简单,但做起来难。
第一个字——“工”,刘芒亲自刻。手要稳,力要匀,笔画不能刻断,深浅要一致。一个小字,刻了半刻钟。
“少主,我来试试。”阿竹接过刻刀。
他手巧,又常画图,对线条敏感。第一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第二个就好些,到第五个“民”字时,已经像模像样了。
“好!”刘芒拍拍他肩膀,“你就负责刻字。你们俩,”他指着另外两个学徒,“一个磨墨,一个准备纸张。今晚,咱们不睡了,把这第一期月报印出来!”
“是!”
工坊的灯火,亮了一夜。
刻字声、磨墨声、低声讨论声,混杂在一起。
子时,刻完五十个字,试印了一小段——是赵老汉的那句“心里亮堂”。墨色均匀,字迹清晰,虽不如手抄美观,但自有一股朴拙的力道。
丑时,刻完一百个字,排出了月报第一版的全文。四篇文章,加上标题、栏目名,正好用上九十八个字,还多两个备用。
寅时,第一份完整的工坊月报·创刊号诞生了。
纸张是罐子给的上好纸,墨是特制速干墨,字是亲手刻的木活字。对折成册,共四页,封面是阿竹画的工坊简图,下方四个字:工以致用——盖的是刘芒那枚新印章。
刘芒拿起这份还带着墨香的月报,看了很久。
粗糙,但真实。
稚嫩,但有劲。
就像这个工坊,就像他们正在做的一切。
“天快亮了。”诸葛亮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羽扇轻摇,“少主,该歇歇了。”
“歇不了。”刘芒把月报递给他,“孔明,你看看。这是第一份,等天亮了,咱们要印出一百份,发到襄阳城的茶楼、书院、里坊口。”
诸葛亮接过,一页页翻看。
晨曦微光透过窗户,照在纸面上。墨迹已干,字字清晰。
他看完,抬头,眼中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以前亮常想,如何教化万民。”他轻声说,“现在才明白,最好的教化,不是高高在上的训导,是这样——把道理、把技术、把希望,印在纸上,送到百姓手里,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懂。”
刘芒笑了:“那这月报,就算成了?”
“成了。”诸葛亮珍重地收起那份月报,“而且亮敢断言,不出三月,这月报会传到荆州之外。会有更多人知道,襄阳有个工坊,工坊有群人,在认真琢磨怎么让日子过得更好。”
窗外,天光渐亮。
工坊的工匠们陆续起来,生火做饭,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西厢房里,阿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刻刀。另外两个学徒靠在墙边,鼾声轻起。
刘芒轻轻走出工作间,站在院子里。
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昨夜残留的墨香。
但他知道,这墨香,很快就会飘出去,飘进千家万户。
就像工坊做的事,就像他们相信的道理——好东西,不该藏着掖着,就该大大方方拿出来,让更多人看见,让更多人用上。
这才是“工以致用”的真意。
东边,太阳露出了第一缕金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工坊的故事,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记录,被传播,被记住。
刘芒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厨房走去。
“周仓!”他喊,“早饭多煮几个鸡蛋!给昨晚加班的伙计们补补!”
厨房里传来周仓瓮声瓮气的回应:“好嘞!煮二十个够不够?”
“煮三十个!”
笑声,从厨房漫出来,染亮了整个清晨。
工坊醒了。
月报,也醒了。
墨香开始飘散,而路,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