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当创新开始内卷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877 字
刘芒把有机化学塞回仓库最深的角落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个灰扑扑的罐子。
罐子摇晃两下,没碎。
“啧,今天份额用完了?”他嘀咕着拍了拍罐子,“明天再宠幸你。”
罐子沉默以对。
走出仓库时,天已经全黑了。襄阳城的夜晚和别处不同——别处的夜晚只有打更声和狗吠,这里的夜晚多了些别的声音。
东边传来打算盘的噼啪声,西边有木匠刨木头的沙沙声,南边养殖区隐约能听见谁在背诵:“鸡病预防三大要点,一通风二消毒三隔离…”
刘芒站在院子里听了会儿,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呢?”诸葛亮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
“先生您听。”刘芒指了指四面八方,“像不像…嗯,像不像一锅正在冒泡的粥?”
诸葛亮侧耳倾听,片刻后,羽扇轻摇:“粥是好粥,就怕火候掌握不好,煮糊了。”
“糊不了。”刘芒伸了个懒腰,“咱们这锅粥啊,底下烧的不是柴火。”
“那是什么?”
“是‘万一我能行呢’。”刘芒说,“是‘说不定我也能做出点什么’。”
诸葛亮看着他,忽然问:“你那罐子,今天开出什么了?”
“一箱记号笔,一套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刘芒顿了顿,“一本现在拿出来会吓死人的书。”
“又是天书?”
“比天书还天书。”刘芒叹气,“得等咱们这锅粥再煮稠点,才能往里加这味料。”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更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是周仓带着哭腔的喊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事故现场在养殖区。
周仓原本想改进鸡舍的通风系统——他在实践课上学了“空气对流原理”,觉得家里的鸡舍太闷,鸡都蔫蔫的。于是自个儿琢磨着,在鸡舍后墙开了个洞,装上自己做的“简易换气扇”。
换气扇是竹片做的,用绳子连着个脚踏板。人一踩,扇叶就转。
想法很好。
但他忘了算竹片的强度,也忘了鸡舍土墙的承重能力。更致命的是,他为了测试效果,把家里五只最肥的老母鸡全关了进去,然后…
然后他兴冲冲地一脚踩下去。
扇叶转了,风来了,墙也裂了。
五只惊惶失措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从裂缝里冲出来,在夜色中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真实版。一只撞翻了晾衣杆,两只跳上了邻居的屋顶,还有两只直接消失在黑暗中。
周仓的父亲周铁匠举着铁锤追出来时,看到的只剩满地鸡毛和一面裂开的墙。
“小兔崽子!老子的鸡!老子的墙!”周铁匠的怒吼半个襄阳城都能听见。
等刘芒和诸葛亮赶到时,周仓正跪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只找回来的鸡——一只断了尾羽,一只瘸了腿,还有一只吓得不下了蛋。
“还有两只呢?”刘芒问。
“跑、跑进林子里了…”周仓眼泪汪汪。
诸葛亮绕着裂开的墙走了一圈,用羽扇敲敲这里,戳戳那里,最后停在那个“简易换气扇”前。
“想法不错。”他客观评价,“但有三处问题。”
周仓抬头,愣住。
“第一,竹片的固定方式不对,应力集中在这个点。”诸葛亮指着扇轴处,“第二,墙体开洞位置选在承重 weakest处。第三——”他看向周仓,“测试前为何不先用沙袋模拟鸡的重量?”
周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安静了。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老子教训儿子”的戏码,没想到军师大人真的在…分析事故原因?
周铁匠也懵了,手里的铁锤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先生…”他试探着开口,“这、这小兔崽子把鸡都放跑了,墙也弄坏了…”
“鸡可以找,墙可以修。”诸葛亮转过身,“但敢想敢做的心气,打没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走到周仓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今日的实践课事故报告,你写两份。一份分析技术失误,一份反思测试流程。”诸葛亮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明日交给我。”
周仓呆呆点头。
“至于损失…”诸葛亮站起身,看向刘芒。
刘芒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里面是今天刚入库的“知识应用税”零头。
“周大叔,这些钱先拿着,把墙修了,缺的鸡也补上。”他把钱袋塞进周铁匠手里,“不过有条件——修墙的时候,让周仓一起,从测量到和泥,全程参与。”
周铁匠看着钱袋,又看看儿子,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军师,少主…你们这么惯着他,以后他更无法无天了。”
“不是惯着。”刘芒笑了,“是让他明白——创新可以失败,但失败得有代价,更得有收获。”
他转向围观的邻居们,提高声音:“各位也都看见了!咱们鼓励大家用学的知识改善生活,但不是蛮干!从今天起,学堂增设‘安全实践规范课’,所有想做改造、搞发明的,必须先来听课,通过基础考核!”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点头:“是该有个规矩。”
有人担心:“那会不会太麻烦了?”
还有人跃跃欲试:“安全课什么时候开?我家的水车也想改改…”
夜色渐深,人群散去。
周铁匠拉着儿子回家修墙,临走前,周仓忽然回头,朝刘芒和诸葛亮深深鞠了一躬。
“这小子…”周铁匠嘟囔着,但语气软了不少。
回学堂的路上,诸葛亮忽然问:“你料到了会有这种事?”
“迟早的事。”刘芒踢开脚边的石子,“知识一旦活起来,就像开了闸的水,总要到处淌一淌。有的浇出禾苗,有的冲垮田埂。”
“那你准备了多少‘安全课’?”
“不多,但够用。”刘芒数着手指,“基础测量,材料强度,风险评估…最重要的是,得教会他们——‘先想清楚再动手’这七个字,值千金。”
诸葛亮沉默片刻,羽扇轻摇:“恐怕不止千金。”
“怎么说?”
“今日之事,明日就会传遍全城。”诸葛亮看着远处点点灯火,“会有更多人知道:在这里,搞砸了不会被打死,但得写检查,得修东西,得承担责任。也会知道:在这里,异想天开不会被称为疯子,只要…你肯按规矩来。”
刘芒笑了:“先生总结得精辟。”
“不是精辟。”诸葛亮停下脚步,“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嗯?”
“你搞的这一套,表面是教手艺、教算术。”诸葛亮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实际上,你在教他们‘如何正确地犯错’。”
刘芒怔住了。
这话太准,准得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
“人生在世,谁能不犯错?”诸葛亮继续说,“种地会选错种子,打仗会判错形势,治国会出昏招。但大多数人,要么怕犯错而不敢动,要么犯了错就一蹶不振。你却在告诉他们——错了没关系,但要错得明白,错得有价值。”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修墙的敲击声。
刘芒深吸一口气:“先生,您这话…我得记下来,当校训。”
“校训?”
“对,就刻在学堂大门上。”刘芒越想越兴奋,“‘此处允许犯错,但请错得精彩’——怎么样?”
诸葛亮难得地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太轻浮。”
“那您给想一个?”
两人一边争论一边走远,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们身后,襄阳城的夜晚依然热闹。
只不过今晚的打算盘声里,多了些谨慎的停顿;刨木头的声音里,多了测量时的嘀咕;背诵养殖要点的声音里,加了一句:“…第四,改造鸡舍前,务必先上周全安全课。”
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第二天一早,告示栏前又挤满了人。
新布告有两份。
左边那份是关于开设“安全实践规范课”的通知,详细列出了课程内容和考核要求。右边那份则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襄阳首届民间发明创造大赛公告。
“大赛分三类:农具改良类、生活用品类、奇思妙想类…”
“每类设前三名,奖励分别为:十贯钱、五贯钱、三贯钱,及‘学堂特聘实践顾问’聘书…”
“所有参赛作品需附安全风险评估报告…”
“报名截止日期:一个月后…”
“评审团:诸葛亮、刘芒、钱掌柜,及三位各行业老师傅…”
人群炸开了锅。
“十贯钱!够买头牛了!”
“还有聘书!那不就是…半个先生?”
“可这风险评估报告是啥…”
“昨天周家小子那事儿听说了吧?就是没做风险啥的,墙都搞塌了!”
“哦哦,明白了,就是先想好会不会出事…”
角落里,钱掌柜和几个老掌柜又聚在了一起。
“这手…”绸缎庄的孙掌柜咂咂嘴,“高,实在是高。”
“怎么说?”有人问。
“你看啊。”孙掌柜指着布告,“先出个事故,让大家知道瞎搞会出事。紧接着就出个安全课,告诉你该怎么安全地搞。最后再来个大奖赛,让你安全地搞出名堂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钱掌柜点头,又摇头:“不止。”
“嗯?”
“你注意看评审团。”钱掌柜眯起眼,“有军师,有刘芒,有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有各行的老师傅。这意味着什么?”
众人沉思。
“意味着…”钱掌柜缓缓道,“评判标准不是单一的。既要实用,又要安全,还要兼顾传统手艺人的眼光。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创新不是推翻一切重来,而是在旧地基上盖新楼。”
众人恍然。
这时,一个年轻伙计挤过来,在钱掌柜耳边低语几句。
钱掌柜脸色微变:“当真?”
“千真万确,城西的李木匠、城东的王铁匠,都已经开始琢磨参赛作品了。”
“动作这么快…”
“听说李木匠想改纺车,王铁匠在打一种新犁头。”伙计压低声音,“他们还放出话来,说这次定要拿头名,不能输给那些毛头小子。”
钱掌柜捋着胡须,忽然笑了。
“掌柜的,您笑什么?”
“我笑啊…”钱掌柜看向学堂方向,“有人丢了一颗石子,现在整潭水都动起来了。你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学堂后院,实践基地比往日更热闹了。
木工区里,三个学生为一组,正在制作“标准承重测试台”。这是安全课教具,用来测试各种材料的极限承重。
“松木,长三尺,宽三寸,厚一寸…”一个学生念着数据,“按照公式,理论承重应该是…”
“先别算!”另一个学生按住他的手,“先生说了,实践第一步——实际测量木料密度。”
“可怎么测啊?”
“简单。”刘芒的声音插进来,“找块一样材质的边角料,测体积,称重量,除一下。”
他今天没讲课,而是像条鱼一样在各个组之间游走,这里指点两句,那里示范一下。
养殖区那边,陈七正带着几个同学改进鸡舍通风——吸取了周仓的教训,他们先做了个缩小十倍的模型。
“风速计用这个。”刘芒扔过去个竹制的小风车,“转数自己数。”
“刘先生!”陈七喊住他,“您说,如果我们把换气扇做成…做成太阳能的,行不行?”
刘芒脚步一顿:“太阳能?”
“就是…不用人踩,也不用风。”陈七比划着,“我看您上次拿出来的那个‘凸透镜聚焦生火’,就在想,太阳光能不能用来…用来转动东西?”
现场安静了一瞬。
其他学生都看过来,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这小子真敢想”的意味。
刘芒盯着陈七看了几秒,忽然大笑:“好想法!”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现在这已经成了他的标准装备——飞快记下:“太阳能动力雏形构想,提出者:陈七,时间…”
记完,他抬头:“但这个难度很高,你目前的知识储备不够。这样,从今天起,你每天放学后多留一个时辰,我单独给你补‘基础光学’和‘能量转换’。”
陈七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不过有条件。”刘芒竖起一根手指,“你得先把眼前这个‘安全通风系统’做扎实了,通过考核。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明白!”陈七用力点头。
这小小的插曲像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迅速扩散。
当天下午,来找刘芒“开小灶”的学生多了五个。
有想改进水车的,有想造“自动喂鸡器”的,还有个胆子最大的,说想试试“不用牛拉的车”。
刘芒来者不拒,但每个都立了规矩:先完成基础课业,先通过安全考核,先做出可行方案。
诸葛亮在书房窗口看着这一幕,羽扇轻摇。
“军师不担心?”身后传来关羽的声音。
“关将军何时来的?”诸葛亮转身。
“刚来。”关羽一身布衣,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听说这里热闹,来看看。”
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忙碌的学生们:“这些娃娃…真能做出来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些能,有些不能。”诸葛亮坦然道,“但做不做得出来,有时反而不重要。”
“哦?”
“重要的是他们敢想,敢问,敢尝试。”诸葛亮指了指正在给陈七讲解光线的刘芒,“你看他,可有半分不耐烦?”
关羽看了会儿,摇头:“没有。倒像是…乐在其中。”
“因为他知道,今日种下的这些‘敢想敢问’的种子,将来会长成什么。”诸葛亮的声音很轻,“也许十年后,这些人里会出一个能工巧匠,改良农具,让亩产翻番。也许二十年后,会有人造出真正的‘不用牛拉的车’。也许三十年后…”
他没说完,但关羽懂了。
这位征战半生的将军沉默良久,忽然从布袋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木制的模型。
“这是…”诸葛亮接过来。
“某昨晚琢磨的。”关羽有些不好意思,红脸更红了,“按刘芒说的那个‘风力提水’的原理,但用在坡地上。西边那块地,坡度大,风也大…”
模型做得粗糙,但结构清晰。扇叶、齿轮、传动杆、提水筒…关键部位还用墨线标了尺寸。
诸葛亮仔细看着,羽扇不知不觉停住了。
“将军自己画的图?”
“找文书帮忙画的。”关羽老实交代,“某口述,他画。改了三稿。”
诸葛亮抬起头,眼神复杂:“将军可知,您这模型若真做出来,能解决多少坡地的灌溉难题?”
关羽摇头:“某没算。只是觉得…既然有这法子,就该试试。”
“那为何不直接去找刘芒?”
“…”关羽顿了顿,“怕做不成,丢人。”
这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有种奇特的反差感。
诸葛亮忍不住笑了:“那将军现在…”
“现在想通了。”关羽拿回模型,“做不成又如何?至少试过。”
他朝后院走去,脚步坚定。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刘芒说过的一句话:“当最不可能改变的人都开始改变时,你就知道,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关羽找到了刘芒。
两人蹲在地上,对着模型比划。刘芒说得眉飞色舞,关羽听得认真专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给这画面镀了层金边。
诸葛亮看了很久,然后回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
他原本要写的是给刘备的例行汇报,关于襄阳民生、税赋、军备。
但落笔时,写下的第一句话却是:
“主公如晤。今日襄阳,有风过境。”
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此风不摧屋拔树,却吹开了许多扇窗。”
大赛报名开始后的第七天,报名人数突破了两百。
参赛构想五花八门,有些让人拍案叫绝,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有个老农想出了“双层犁”——一次犁两行,省时省力。但安全报告里写着:“唯一风险:牛可能会累。”
有个妇人改良了织布机的梭子,让换线速度提高一倍。她的报告很实在:“风险:梭子变快后,容易打到手。对策:织布时戴手套。”
最绝的是个八岁孩子,交上来的构想是“自动赶鸟器”——用风车转动竹竿,竹竿上绑布条,吓唬田里的麻雀。安全报告是哥哥代写的:“风险:布条可能缠住风车。对策:每天检查三次。”
刘芒和诸葛亮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审阅这些报名材料。
“这个好。”刘芒抽出一份,“‘可调节深耕犁’,根据土壤硬度调整犁头深度…思路清晰,风险分析到位。”
诸葛亮接过看了,点头:“此人是个老把式,对土地吃得透。”
“这个也不错。”诸葛亮推过去一份,“‘分格式育苗盘’,用废旧木板做成小格子,每个格子育一株苗,方便移栽…”
两人像淘金者,在一堆沙石中寻找真正的金子。
但更多的,是那些稚嫩但闪着光的想法。
有孩子想用竹筒做“自动喂水器”,有少年想改造灶台省柴火,有妇人设计出更方便的晾衣架…
“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刘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说。”
“像在过年,拆红包。”刘芒笑了,“每个红包里的钱可能不多,但拆开时的期待和惊喜,是真的。”
诸葛亮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但问题也来了。”
“嗯?”
“两百多个项目,就算只有一半进入实践阶段,需要的材料、场地、指导…都是问题。”诸葛亮指着账本,“咱们那点‘知识税’,撑不住。”
刘芒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先生。”他忽然坐直,“您说…如果咱们不包办一切呢?”
“什么意思?”
“咱们只提供三样东西。”刘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安全标准和测试场地。第二,基础技术指导。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一个能让好点子被看见、被认可的平台。”
诸葛亮若有所思:“你是说…大赛本身就是平台?”
“不止。”刘芒的眼睛亮起来,“咱们可以办个…‘创新市集’。所有通过初筛的项目,不管做没做成实物,都可以在市集上展示构想,讲解思路。让全城的人都来看,来听,来评。”
“然后?”
“然后让需要这些点子的人,自己来谈。”刘芒越说越快,“比如那个‘双层犁’,肯定有更多农户想要。那个改良梭子,布庄会感兴趣。咱们不做中间商,只做…做媒人。”
诸葛亮羽扇轻摇,速度越来越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风险在于,可能会乱。”
“乱就乱点。”刘芒不以为意,“乱中有序就行。咱们定好规矩:展示要真实,交易要透明,成果共享要写明分成。其他的…让市场自己调节。”
“市场?”
“就是‘需要’和‘能给’碰面的地方。”刘芒想了想,“您可以把这想象成一个…特别大的相亲大会。只不过相的不是人,是点子和需求。”
这个比喻让诸葛亮哑然失笑。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有意思。
“还有一个好处。”刘芒补充,“这样一来,创新就不再是‘学堂布置的任务’,而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做成了,名利双收;做不成,也积累了经验。最关键的是——”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还有几处灯火亮着,那是熬夜琢磨点子的人们。
“——他们会明白,知识真的能变成饭吃。”
诸葛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久,缓缓点头。
“那就试试。”
“不过得加条规矩。”他补充道,“所有通过市集达成的合作,学堂抽一成管理费——用来维持市集运转,和资助下一个好点子。”
刘芒咧嘴笑了:“先生,您越来越有奸商潜质了。”
“近墨者黑。”诸葛亮面不改色。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灯火,又亮了几盏。
十天后的清晨,襄阳城中心广场变了样。
原本的空地上,搭起了三十多个简易摊位。每个摊位前都立着木牌,上面写着项目名称、发明人、以及安全评级。
这是“襄阳首届创新市集”试运营。
刘芒原本担心没人来,结果天刚亮,广场就被挤满了。
农户来看新农具,工匠来看新工具,妇人来看生活小发明,商户来看有没有能赚钱的点子…甚至连城里的几个老先生都来了,说是要“看看如今的后生在琢磨什么”。
周仓的摊位在最显眼的位置——经过安全课特训后,他重新设计的“安全版鸡舍通风系统”通过了考核。此刻,他正红着脸给围观的农户讲解:
“…这个限位器是关键,风速太大时它会自动锁死扇叶,防止过载…”
“真有这么灵?”有人质疑。
“您看这个测试记录。”周仓拿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我们用了五种风速测试,每次…”
他讲得认真,围观的人听得更认真。
不远处,陈七的摊位前挤满了孩子——他做了个“太阳能小风车”模型,虽然只能转得很慢,但在阳光下确实自己动了。
“太阳光真能推东西?”一个小孩眼睛瞪得溜圆。
“能,但需要很多镜子聚焦。”陈七耐心解释,“我这个只是原理展示,真要提水,得做大很多倍…”
“那你能做大吗?”
“现在还不能。”陈七坦然道,“但我已经在学了。刘先生说,等我学完光学和力学,也许就能试。”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广场另一头,关羽的“坡地风力提水装置”模型前,围着几个老农。
“关将军,您这…真不是打仗用的?”有人小心翼翼问。
关羽难得耐心:“打仗用这个做什么?这是浇地的。”
“可这齿轮、这杆子…看着就复杂。”
“复杂才耐用。”关羽指着模型,“简单的东西风一吹就坏,这个…至少能用三年。”
几个老农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其中一人开口:“将军,若是真做出来,一套要多少钱?”
关羽愣住了。
他根本没想过卖钱。
“某…某没算过。”他老实说。
“那您算算。”老农很认真,“咱们村有三十亩坡地,年年浇水累死人。要是这东西真管用,咱们凑钱也要买。”
关羽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脸,又看看自己做的粗糙模型,忽然觉得手里的木头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这样,某先做一套实的,你们拿去试。若真有用,再说钱的事。”
“那怎么行!不能让将军白忙活!”
“不白忙。”关羽摇头,“若成了,你们的坡地能浇上水,某…某也高兴。”
这话说得朴实,几个老农眼眶都红了。
不远处,刘芒和诸葛亮站在临时搭起的瞭望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关将军变了。”诸葛亮轻声说。
“是找到仗以外值得忙活的事了。”刘芒笑。
“那个老农,”诸葛亮指向和关羽说话的那位,“是城西有名的倔脾气,从前说‘祖宗传下的法子最好’,谁劝改种新作物就跟谁急。”
“那现在?”
“现在他在问风力提水装置多少钱一套。”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时,钱掌柜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少主,军师,这才一个上午…”他声音有些发颤,“已经达成意向合作十七桩,还有四十三桩在谈。按规矩抽一成管理费的话,今天一天的收入就抵得上往常半个月的商税!”
刘芒接过账本翻了翻,笑了:“钱掌柜,您说错了。”
“错了?”
“这不是收入。”刘芒合上账本,“这是种子钱。”
“种子?”
“嗯。”刘芒望向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今天种下去的,明天会发芽,后天会长成树,大后天…就会成林。”
钱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广场上,一个木匠正拉着改良纺车的妇人仔细询问;几个农户围着新式犁头讨论不休;孩子们在太阳能风车前排队等着看奇迹;连那几个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老先生,此刻也凑在“自动赶鸟器”的摊位前,饶有兴致地提问。
人声鼎沸,百态纷呈。
乱糟糟的,热气腾腾的。
钱掌柜看了很久,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掌柜的?”刘芒看他。
“没什么。”钱掌柜摇摇头,笑了,“就是忽然觉得…老夫这五十多年,白活了。”
“这话怎么说?”
“老夫从前觉得,经商就是低买高卖,赚钱就是人生最大乐趣。”钱掌柜的目光扫过广场,“但现在看着这些…看着一个点子真的能变成实物,真的能帮到人,真的能传开来…忽然就觉得,钱算个屁。”
这话从一个老掌柜嘴里说出来,有种奇特的震撼力。
诸葛亮羽扇顿住了。
刘芒笑了:“那您现在觉得什么不算屁?”
“这个。”钱掌柜指着眼前的一切,“这些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变化。这些眼睛里带着光的人。这些…这些‘万一我能行’的念头。”
他转过身,朝刘芒郑重一礼:“少主,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让老夫在入土前,看到了比钱有意思一万倍的东西。”
刘芒扶住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有些感激不需要言语,有些改变不需要宣言。
它们正在发生,就在此刻,就在这个乱糟糟的广场上,在每一个摊位前,在每一双发光的眼睛里。
远处传来敲锣声——午时到了,市集暂歇。
但人群没有散,反而聚拢得更紧。讨论声、争辩声、恍然大悟的惊叹声,混成一片喧哗的海洋。
诸葛亮忽然开口:“刘芒。”
“嗯?”
“你那罐子,明天能开吗?”
“能,每天三个,雷打不动。”刘芒问,“先生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诸葛亮望着广场,羽扇轻摇,“因为现在无论开出什么,我大概都知道该怎么用了。”
刘芒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笑声感染了钱掌柜,感染了路过的人,最后连诸葛亮也微微扬起嘴角。
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广场中央,周仓的风车模型被哪个孩子碰了一下,开始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带着所有人的目光,转进了一个谁也没见过、但谁都隐隐期待的明天。
而明天,罐子还会照常开启。
知识还会继续流淌。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