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糖衣炮弹与江东内卷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3,792 字
江东,建业。
初夏的微风拂过秦淮河畔,带来了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一股……奇异而浓郁的焦香。这香气源自城中几家新开的、装饰颇为奇特的“清谈雅舍”。
雅舍内,光线经过特制的纱帘过滤,显得柔和而朦胧。身着锦袍的江东名士们,不再跪坐于冰冷的席垫之上,而是三三两两,陷在一种名为“沙发”的、填充了羽绒与棉花、柔软得能让人把骨头都陷进去的怪异坐具里。
他们手中捧着的,不是传统的茶汤或酒水,而是一种名为“咖啡”的、色泽深褐的滚烫饮品。初入口时,其苦涩之味能让毫无准备之人五官皱缩,但细细品味,却又有一股奇异的醇香与回甘,更别提那提神醒脑之效,据说能让人彻夜清谈而不知疲倦。
若嫌苦涩,旁边小巧的白瓷罐里,盛放着色泽红亮、粘稠甜腻的“果酱”,只需舀一小勺融入咖啡中,那滋味便瞬间变得复杂而迷人,甜与苦交织,恰似这纷乱的人世。
“妙啊!伯言兄,且品品此物,苦涩之后方有醇厚,犹如老聃所言‘祸兮福之所倚’,个中滋味,非俗物可比。”一位年轻文士抿了一口咖啡,摇头晃脑地对着身旁的好友感慨。
被称作伯言的青年,正是陆逊。他如今虽未身居绝对高位,但在年轻一辈的士族中已崭露头角。他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搅动着杯中深色液体,动作已带了几分娴熟,闻言笑道:“确是如此。此物初尝如良药苦口,细品则似忠言逆耳,回味竟有甘甜自生。更兼其提神之效,胜过浓茶数倍。只是……价格亦是不菲。”
“诶,能得此雅趣,些许钱财算得什么?”旁边一位体型微胖的士人满足地咂咂嘴,又拿起一块烘烤得酥脆、抹着厚厚一层奶油和果酱的“吐司”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更何况,此间坐具舒适,环境清幽,实乃我等清谈论道、躲避俗务之桃源也。”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雅舍内充满了咖啡的香气、果酱的甜腻,以及高谈阔论的嗡嗡声。话题从经学典籍,慢慢转向了时政人物,语气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平日里在正式场合不易表露的随意与不羁。
而这一切,都被隐在幕后的几双眼睛,透过巧妙设计的缝隙,尽收眼底。
“少主,您这‘糖衣炮弹’,威力惊人啊。”身着一身合体改良汉服,显得精明干练的糜芳,对着身边正悠闲地用小银匙戳着玻璃碗中“水果沙拉”的刘芒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叹服。他如今是这几家雅舍名义上的东主,也是刘芒商业渗透计划的直接执行人。
刘芒将一块沾着乳白色“沙拉酱”(这是他近期砸罐子出的新玩意,配合江东本地食材调制的)的瓜果送入口中,酸甜清爽的口感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糜掌柜,这你就不懂了。这世上,最难以抗拒的,从来不是刀剑斧钸,而是由奢入俭难后的‘习惯’。当喝咖啡、吃果酱面包、坐沙发成为他们彰显身份、品味,乃至进行社交的必要条件时,我们卖的就不仅仅是货物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们卖的,是一种他们离不开的生活方式。这,就叫‘文化捆绑’,或者更直白点——‘软刀子割肉,不觉得疼’。”
旁边的邓艾如今处理这些情报越发得心应手,他接口道:“少主…妙算。根据…记录,建业、吴郡、会稽三地,我们的…五家‘清谈雅舍’,日均消耗咖啡豆…三十斤,果酱…五十罐,奶油…二十桶。预约…已排至半月之后。另外,已有…七家本地士族,通过…私下渠道,询问能否…在其府中常备此物,价格…好商量。”
“看,需求产生了。”刘芒打了个响指,“下一步,就是‘限量供应’和‘会员制’。告诉他们,咖啡豆产量有限,果酱乃是海外奇珍所制,非有缘者不可得。想要优先享用?可以,先成为我们的‘贵宾’,预存一笔‘茶位费’,或者,介绍更有分量的朋友过来。”
糜芳眼睛一亮:“妙!如此一来,不仅能更快回笼资金,还能让这些士族以能用上我们的东西为荣,无形中替我们扬名,甚至……形成攀比!”
“没错。”刘芒点点头,“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奇。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给他们制造这种差异感。让拥有我们的商品,成为他们圈层内部的‘硬通货’。”
就在这时,邓艾又递上一份新的简报,眉头微蹙:“少主,江东…官方,有动静了。据报,张昭…张纮等几位老臣,近日…数次在公开场合,抨击此间‘奇技淫巧’,‘靡靡之音’,‘败坏风气’,言称…长此以往,江东子弟…将只知享乐,忘却…孙氏立国之根本。”
刘芒闻言,非但不忧,反而抚掌轻笑:“来了!等的就是他们!若无人反对,反倒显得我们这糖衣不够甜,炮弹不够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深邃:“张昭老先生,还是太耿直了些。他以为他在捍卫传统,却不知,他越是激烈反对,就越会把我们和我们的商品,推向‘新潮’、‘时尚’、‘叛逆’的代表位置。你信不信,现在那些原本只是觉得咖啡好喝、沙发舒服的年轻士子,心里已经开始把我们这里,当做对抗那些古板老臣的‘精神据点’了?”
糜芳和邓艾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大悟。可不是吗!老一辈的反对,往往是年轻人叛逆的最佳催化剂。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糜芳问道。
“简单。”刘芒转过身,笑容灿烂,“第一,加大对年轻士族,特别是那些家世不错但尚未掌实权、对现状略有不满的‘潜力股’的拉拢力度。可以搞个‘诗文品咖啡’沙龙,由我们提供场地和饮品,让他们来‘以文会友’。评出最佳者,奖励一套限量版镶金边咖啡具。”
“第二,”他看向邓艾,“让我们的人,在士林中散播一些言论。就说……嗯,‘张公古板,不解新风雅;咖啡提神,方能助思辨。’‘连一杯苦饮都畏之如虎,谈何胸襟开拓,兼容并包?’ 记住,语气要轻松,带点调侃,千万别搞得太苦大仇深,那不符合我们‘优雅叛逆’的人设。”
“第三,”刘芒摸了摸下巴,“也是时候,给我们的孙仲谋兄,再加点料了。他不是喜欢权衡,喜欢看着下面的人互相制衡吗?我们就帮他把这池水搅得更浑一点。糜芳,想办法把我们最顶级的那套咖啡具,连同半年的咖啡豆、果酱供应,以‘仰慕吴侯雄才大略,特献上海外奇珍以助神思’的名义,给我正大光明地送进吴侯府去!记住,阵仗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连吴侯都在用我们的东西!”
糜芳和邓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敬佩。少主这一手,简直是……太“缺德”了!
可以想象,当孙权收到这份“厚礼”,会是何等表情。用吧,等于默认甚至鼓励了这种“不良风气”;不用吧,东西已经送上门,拒之门外显得小家子气,而且底下那群已经“上瘾”的臣子会怎么想?更重要的是,这份礼物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看,你们的主公都在用,你们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这无异于把孙权架在火上烤,还顺便给他的反对派们,心里塞了一颗又甜又黏的果酱炸弹。
“哦,对了,”刘芒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跟咱们的人说清楚,在外一律称呼我为‘刘公子’或‘东家’,统一口径。咱们现在是商人,和气生财的商人,打打杀杀那套,太不文雅了。”
雅舍之外,关于“咖啡”与“传统”的争论,果然如刘芒所预料的那般,迅速在江东的士林圈中发酵。
以张昭为首的老成持重派,痛心疾首,连上奏疏,言辞恳切,将咖啡、沙发等物视为洪水猛兽,堪比当年的酒池肉林,认为其消磨意志,腐化人心,若不加禁止,国将不国。
而以陆逊、顾邵等为代表的年轻一辈,或在公开场合委婉辩护,或在私底下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区区饮馔坐具之变,无关道德根本,若能助清谈、利思辨,未尝不是一件雅事。张公等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杞人忧天了。
更有一些家中经商、心思活络的士人,看到的则是其中巨大的利益。他们开始私下接触糜芳,试探着能否合作,将这等“奇货”贩往江北乃至中原。
建业的市井之间,也悄然流行起一些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昨日陆议郎在‘清心雅舍’与友人辩论庄子,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据说就是连饮了三杯那‘咖啡’之功!”
“啧啧,张公府上的门客今早又在市集大骂,说那咖啡饮多了,心躁气浮,非君子之品。结果你猜怎么着?转头就看见他家的仆役,偷偷摸摸去雅舍后门买那抹面包的‘果酱’!”
“嘿,这算什么?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吴侯府当差,他说,前日吴侯批阅公文至深夜,困倦之时,竟也命人冲泡了一杯那物事……看来,此物确有其效啊!”
流言蜚语,如同咖啡的香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建业的每一个角落。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交织,反而让“咖啡”与它所代表的新奇事物,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和讨论度。一种无形的裂痕,不仅在老臣与少壮派之间,甚至在许多士族家庭的内部,都开始悄然滋生。老一辈觉得晚辈追求享乐,忘本堕落;年轻人则认为长辈顽固不化,不通情理。
而这一切纷扰的源头,那位来自荆州的“刘公子”,此刻正坐在他最豪华的一家雅舍顶层的静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加了双份果酱的咖啡,还有一碟刚刚由工匠根据他的描述,尝试烤制出来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曲奇饼”。
他听着糜芳和邓艾汇报着最新的“战果”,脸上露出了如同偷吃了鸡仔的狐狸般的笑容。
“看到了吗?当物质享受开始冲击固有的观念,当简单的口味偏好都能上升为路线之争时,所谓的铁板一块,也就不攻自破了。”刘芒拿起一块曲奇,咔嚓一声咬下,满口酥香。
“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当好这个‘美味’的提供者,同时,偶尔扇扇风,点点火。让这江东的‘内卷’,从官场、从战场,先卷到这口舌之欲上来。”
他抿了一口甜得发腻的咖啡,望向窗外吴侯府的方向,眼神玩味。
“真想知道,仲谋兄此刻,是端着我们送的咖啡杯在强颜欢笑呢,还是已经气得想把杯子摔了,却又舍不得里面那口能提神醒脑的‘毒药’?”
这盘棋,落子无声,却已在江东的人心这块棋盘上,布下了密密麻麻、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闲棋冷子。咖啡的苦,果酱的甜,交织成的,是一张柔软而坚韧的大网,正等待着猎物在舒适的沉溺中,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