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许都福报蔓延时

　　许昌城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浮云悠悠，看似一片祥和。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一股名为“刘芒”的泥石流，正以其独特的方式，冲刷着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自诩聪明绝顶的脑袋瓜。

　　将军府偏院，刘芒翘着二郎腿，哼着跑调的小曲：“咱个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的不是兵书战略，也不是瓜果点心，而是一摞刚刚由“罐子运势系统”出产，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许都第一财经周刊创刊号。

　　封面头条，用加粗加大字体写着：深度解析：为何郭祭酒的黑眼圈，是许都经济活力的象征？副标题更损：论‘996工作制’对个人潜力挖掘及社会财富创造的卓越贡献——本报专访神秘经济学大师‘罐先生’。

　　“嘿嘿，郭奉孝，一份‘福报’大礼包，请您查收。希望您喜欢这份来自千年后的‘真诚’问候。”刘芒摩挲着下巴，笑得像只刚偷吃了十只小母鸡的黄鼠狼。

　　他随手翻开一份周刊，里面除了那篇注定要让郭嘉吐血三升的“专访”，还贴心地附赠了“福报”实施细则：

　　一、目标导向，量化管理：每日呈报工作日志，细化到每个时辰，分析成果与不足。

　　二、协同增效，头脑风暴：定期举行“业务突破研讨会”，要求与会人员“发散思维，畅所欲言”，不得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等理由缺席。

　　三、价值认同，精神激励：设立“月度奋斗之星”流动红旗，并辅以“曹公的赞赏”、“同僚的钦佩”等非物质奖励。

　　四、弹性工作，重在自觉：不设固定放工时间，以完成当日既定目标为准则，鼓励“今日事今日毕”的奉献精神。

　　条款后面，还用朱笔醒目地标注着一行小字：“本制度最终解释权归‘罐子文化传播使者’刘芒所有。”

　　“完美！”刘芒打了个响指，想象着郭嘉看到这份东西时那张俊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的过程，就觉得通体舒泰，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痛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奉孝兄，如此‘福报’，岂能让你一人独享？当然是分享出去，让快乐传递啊！”

　　他唤来一个机灵的小厮，将几份周刊塞过去：“去，把这份‘时代前沿的管理智慧’，给司空府的主簿杨修杨德祖送一份过去。就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对他卓越才华的肯定与期许。”

　　小厮领命而去，刘芒脸上的笑容愈发荡漾。杨修？那个喜欢揣摩上意、炫才扬己的聪明人？看到这份专门为“聪明人”准备的礼物，表情一定很精彩。

　　司空府，枢机要地。

　　郭嘉扶着依旧有些发晕的脑袋，强打精神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自从那日被刘芒的“罐子三问”和后续的“福报”套餐连续暴击之后，他感觉自己原本风流不羁的名士生涯，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滑向深渊。

　　尤其是那工作日志！他郭奉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时需要向人汇报自己每个时辰想了什么，是思考战略还是琢磨晚上喝什么牌子的酒？

　　就在这时，一名属官捧着一份崭新的刊物，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祭酒，您看！许都新出的周刊，头版竟是您的专访！还提到了什么‘工作制’，如今府内上下都在传阅，都说祭酒您乃我司空府楷模，殚精竭虑，黑眼圈都是智慧的沉淀！”

　　郭嘉：“……”

　　他接过那份所谓的许都第一财经周刊，只扫了一眼封面标题，眼前就是一黑。

　　为何郭祭酒的黑眼圈，是许都经济活力的象征？

　　论‘996工作制’对个人潜力挖掘及社会财富创造的卓越贡献？

　　这他妈都是什么跟什么？！他那是熬夜工作熬出来的黑眼圈吗？他那是喝酒、听曲、思考人生……顺便偶尔处理点公务熬出来的！怎么到了这破周刊嘴里，就成了“经济活力的象征”了？还“卓越贡献”？刘芒小儿，你欺人太甚！

　　他强忍着把周刊撕碎的冲动，颤抖着手翻开内页。当看到那一条条详细得令人发指的“福报实施细则”，尤其是最后那行“最终解释权归刘芒所有”时，郭嘉终于没忍住，一口老血差点喷在竹简上。

　　“刘！芒！”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偏头痛更严重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杨修那清朗中带着几分得意，此刻却明显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荒谬！简直荒谬绝伦！论公文写作的‘抓手’、‘闭环’与‘赋能’价值？这‘罐先生’是何方妖孽？还有这‘对标对齐’，‘拉通打通’，‘颗粒度’……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是竹简被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一种名为“同病相怜”以及“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如同春雨后的野草，悄然在他心间滋生。

　　哦？看来德祖也收到了一份“真诚的礼物”？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憋闷之气，似乎……疏散了那么一丝丝。痛苦没有消失，但它转移了。快乐也没有出现，但别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呃，止痛药？

　　杨修确实很痛苦。

　　他拿着那份莫名其妙送到他案头的许都第一财经周刊，看着第二版那篇题为论公文写作的‘抓手’、‘闭环’与‘赋能’价值——从杨主簿一篇请示函说起的雄文，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和挑战。

　　文章居然拿他前几日写的一份关于规范文书格式的请示函作为案例，进行了“深度剖析”。

　　“原文：‘伏请司空明鉴，统一文书格式，以利观瞻，以提效能。’此句立意虽佳，然言之无物，缺乏抓手。何为抓手？即具体可操作之措施也！”

　　“建议修改为：‘为深度赋能我司空府文书运转体系，打造高效协同之组织生态，建议以标准化、模块化、可视化为核心抓手，聚焦格式规范之关键路径，打通文书起草、审阅、流转之核心节点，形成从输入到输出的完整管理闭环，最终实现整体效能的迭代升级与价值倍增。’”

　　杨修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都什么玩意儿？！“赋能”？“生态”？“抓手”？“闭环”？“节点”？“迭代”？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变得如此陌生而令人烦躁？！

　　偏偏文章后面还附了点评：“如此行文，方能体现管理者之战略高度与思维深度，彰显与时俱进之管理理念。杨主簿原文，略显‘颗粒度’不足，望后续精进。”

　　“颗粒度？！”杨修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杨德祖才华横溢，连曹公都时常称赞其文思敏捷，今日竟被一份莫名其妙的刊物评价为“颗粒度不足”？！

　　更让他憋闷的是，他隐隐觉得，这种看似狗屁不通、堆砌辞藻的写法，似乎……似乎还真有那么点唬人的效果？若是真按这个格式写一篇呈上去，曹公会不会觉得……很高深？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杨修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用力甩头，试图将这种“邪念”驱逐出去，但那些古怪的词汇，却像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抓手……闭环……赋能……”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德祖兄，何事如此烦恼？”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

　　杨修抬头，只见郭嘉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嘴角却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

　　“奉孝？”杨修一愣，随即注意到郭嘉手中那份眼熟的周刊，瞬间明悟，“你也……”

　　郭嘉扬了扬手中的周刊，苦笑道：“彼此彼此。看来，你我皆是有‘福’之人啊。”

　　两位以才智著称的谋士，此刻相视无言，唯有眼中那份同病相怜的郁闷，以及一丝对那位“罐子使者”刘芒的……咬牙切齿。

　　“阿嚏！阿嚏！”

　　偏院里的刘芒连打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浑不在意：“谁又在想我了？肯定是奉孝和德祖，在‘感激’我送的厚礼呢。”

　　他心情愉悦地检查着今天的“收获”。三个罐子，开出来的东西依旧很“系统”。

　　第一个罐子：PPT可视化模板大全（汉末特供版）。附带使用教程，教你如何用最简陋的材料，画出最唬人的图表。

　　第二个罐子：职场正能量鸡汤语录1000条。从“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到“年轻人，你的职责是平整土地，而非焦虑时光”，应有尽有。

　　第三个罐子：便携式投影仪（太阳能充电，内含‘如何打造狼性团队’演讲视频）。

　　“好东西啊！”刘芒抚摸着那台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投影仪，眼睛放光，“光是奉孝和德祖享受福报，格局还是小了。得让更多人感受到时代的浪潮！”

　　他立刻行动，找来工匠，按照“PPT模板”的样式，连夜赶制了一批巨大的木板“幻灯片”。又亲自操刀，结合“鸡汤语录”，撰写了一份声情并茂的演讲稿，主题就是——拥抱变化，争做司空府铁军！。

　　第二天，一场别开生面的“全员培训大会”，在刘芒的强行推动（以及部分好奇官员的围观）下，于司空府前院拉开了帷幕。

　　刘芒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两块大白布，旁边站着两个小厮负责翻动那些笨重的木板“幻灯片”。

　　“诸位同僚！”刘芒声音洪亮，充满了莫名的激情，“今天，我们齐聚于此，是为了探讨一个关乎未来，关乎发展的重要议题——如何在我们司空府，打造一支拥有钢铁意志、无敌执行力的‘狼性团队’！”

　　台下，郭嘉扶着额头，不忍直视。杨修嘴角抽搐，试图从那些荒谬的言辞中找出逻辑漏洞。其他官员则是一脸茫然，夹杂着几分好奇。

　　“什么是狼性？”刘芒一拍桌子，“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就是敢于亮剑，勇于拼搏！就是把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指向第一张“幻灯片”，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确的小人围猎一只猛兽的图案：“看！这就是团队协作！这就是‘打通部门墙’，‘力出一孔’！”

　　他又翻到下一张，上面写着巨大的“复盘”二字：“每日工作结束，我们要学会复盘！复盘是什么？就是‘对标找差’，就是‘迭代优化’！要从胜利中汲取经验，更要从失败中……呃，汲取教训！”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刘先生此言，虽言辞新奇，细想之下，似有几分道理……”

　　“‘力出一孔’，说得妙啊！”

　　“复盘……听起来像是总结，但又不太一样……”

　　郭嘉和杨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悚。完了，这刘芒的“邪说”，好像开始有人信了！

　　刘芒越讲越兴奋，开始引用鸡汤语录：“兄弟们！要知道，所有看起来毫无道理的横空出世，都是来自于蓄谋已久的厚积薄发！我们的每一次加班，每一次熬夜，不是在为司空打工，而是在为我们自己的未来赋能！这是在积累我们人生的资本啊！”

　　“不要问司空能给你什么，要问你能为司空创造什么价值！”

　　“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平衡工作与生活，那是庸人的想法！真正的强者，就是在工作中找到生活的激情！工作，就是最好的修行！”

　　“噗——”郭嘉终于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杨修则是面色铁青，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无法反驳？这些话语虽然空洞，但组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带有煽动性的逻辑闭环！

　　最后，刘芒放出了大招——投影仪。

　　夜幕降临，白布上亮起光芒，一段画面粗糙但配音激昂的“狼性团队”宣传片开始播放。看着画面中那些穿着奇怪服饰的人，喊着口号，疯狂冲刺，台下不少年轻官员竟然看得热血沸腾，眼神中都冒出了绿光（也许是饿的）。

　　“看见没有！这就是榜样！”刘芒挥舞着手臂，“从今天起，我们要把‘争取流动红旗’作为最高荣誉！要让‘奋斗者’文化，成为我们司空府的灵魂！”

　　培训大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有人茫然，有人沉思，有人兴奋。

　　随后几天，许都的画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跑偏。

　　司空府内，见面打招呼不再是“吃了吗？”，而是：

　　“王兄，今日工作闭环了吗？”

　　“李兄，你我部门需尽快拉通对齐一下颗粒度。”

　　“张兄，昨日复盘，可有所得？需不需要我为你赋能？”

　　公文写作更是重灾区，各种新词泛滥成灾，杨修看着那些比他之前看到的案例还要夸张的公文，气得差点把毛笔撅了。一份请求拨付办公经费的请示，硬是被写成了：“为聚焦核心战略，打通资源壁垒，赋能业务前线，特申请相关资金投入，以形成价值创造之正向循环，打造可持续发展之组织竞争力……”

　　曹操看着案头上一份份如同天书般的公文，眉头越皱越紧。他召来郭嘉和杨修，指着那堆竹简：“奉孝，德祖，近日府中公文，为何……如此怪异？这些‘抓手’、‘闭环’、‘赋能’，究竟是何意？”

　　郭嘉和杨修相视苦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郭嘉斟酌着用语：“司空，此乃……乃刘芒公子所倡导之……‘新式管理语言’，意在……提升效率，激发潜能。”他说得自己都心虚。

　　杨修补充道：“只是……似是过于追求辞藻新奇，有些……本末倒置了。”

　　曹操揉了揉眉心，他何等聪明，虽然不太明白这些新词的具体含义，但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是刘芒在搞鬼，而且这股风气……似乎不太对劲。

　　“刘芒……”曹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小子，倒是总能弄出些新花样。只是这‘福报’……奉孝，你近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这‘福报’太过沉重？”

　　郭嘉：“……” 他能说什么？说他被“工作日志”和“头脑风暴”折磨得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刘芒，正悠闲地在自己的小院里，听着小厮汇报“福报风暴”的最新进展。

　　“公子，如今许都上下，都在传颂您的‘管理智慧’呢！”

　　“哦？都有什么说法？”

　　“说您是‘点石成金的管理奇才’！说您带来的‘罐子文化’，是照亮许都未来的明灯！”

　　“还有呢？”

　　“还说……郭祭酒和杨主簿，是您思想的坚定拥护者和实践者，是他们将您的智慧落到了实处……”

　　刘芒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郭嘉？杨修？拥护者？实践者？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两位聪明人此刻脸上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很好，很好。”刘芒满意地点点头，“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这才哪到哪？‘OKR绩效管理法’、‘360度环评’、‘末位淘汰’……我这‘福报’罐子里，好东西还多着呢！”

　　他望向窗外，许都的夜空，星光黯淡，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名为“内卷”的乌云悄然笼罩。

　　“真诚的礼物，才刚刚开始派送呢。”刘芒嘴角勾起一抹深藏功与名的笑容，“希望各位聪明人，接得住，也玩得转。毕竟，这时代的洪流，可不等人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座波谲云诡的许都城中，一场由罐子引发的，席卷所有聪明人的“福报”风暴，正在从悄然酝酿，转向轰轰烈烈地全面爆发。

　　而这，正是他刘芒，在这个时代，所能送出的，最“真诚”，也最让人哭笑不得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