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碎冰

　　对于处于防线最外围的巡逻哨和检查站来说，这两辆卡车就是维系运转的血液。厚重的防爆铁丝网不仅是为了防备外围拾荒者的偷袭，更是为了防止物资在颠簸中被甩出车斗。

　　卡车的尾气还没散去，公路后方大约一公里外的废墟阴影里，慢吞吞地挪出了十几个细碎的红外热源。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普通幸存者。他们手里拖着生锈的带轮小板车，或者背着大号的空塑料桶，远远地、默不作声地跟在运补车队的后面。

　　这些人的皮肤被烈日烤得发黑发紫。他们光着脚或者穿着底纹磨平的破胶鞋，踩在温度逼近七十度的沥青路面上，步子迈得很急，却又刻意压着脚步声，生怕弄出大动静。

　　为了减少脚底与滚烫路面的接触时间，他们几乎是踮着脚尖在往前小跑，身体的重心前倾，双眼紧盯着路面上任何一处异样的反光点。他们身上的衣服失去了颜色，被汗水和盐灰反复浸泡、风干，板结成了硬邦邦的布块。

　　“他们不敢靠太近，只敢等车队走远了，再去路面上捡漏。”林父看着屏幕上那些干瘦的人影。

　　运补卡车在颠簸中，偶尔会从车斗缝隙里掉落破损的包装袋、撒漏的粗盐粒，或者是制冷保温箱外侧化冻滴落的冷凝水洼。这群普通人就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用手把那些沾着泥灰的盐粒扫进袋子里，或者拿破布吸取路坑里那点带着污垢的冷凝水，再拧进自己的水桶里。

　　那些掉落在高温路面上的碎冰和冷凝水，眼看着就要升华成水汽。这些人顾不上烫手，趴在散发着热浪的地面上，用破布拼命按压水洼。破布吸饱了泥水，他们立刻悬在一个豁口的塑料瓶口上方，双手用力绞拧，将浑浊的水滴挤出来。

　　有个半大的男孩，眼尖地看到路肩杂草丛里掉落了半截能量棒碎块。他扑过去，连着上面的浮土和沙砾一把抓起来，往嘴里塞。

　　“连着泥沙硬往下咽……”林母看着屏幕里的半大男孩，眉头微微皱起。

　　“能换口卡路里吊命就不亏，没人在乎干不干净。”陆成声音平稳，外围的生存底线他看得太多。

　　画面里，男孩涨红了脸，脖子伸长，连咀嚼都没有，生吞着往下咽，只想赶紧把这点热量填进肚子。

　　他们像一群依附在机器边缘的清道夫，靠着强基地漏出的一点残渣，在这条公路上维系着卑微的生存逻辑。

　　等到太阳更低一点，天色开始转暗。

　　捡漏的普通人早早退回了废墟深处。而公路前方，一处两侧堆满塌方巨石的狭窄弯道阴影里，又冒出了几个不一样的红外热源。

　　这四五个人没有带塑料桶，手里拖着几根沉重的生锈工字钢，以及带刺钢筋防盗网。

　　这几个人动作熟练，分工明确。两人负责在公路两侧望风，剩下的人弯着腰，将长满红锈的金属件往前挪。

　　他们脚上裹了几层破布，踩在碎石路上不仅没声音，还能感知地面的震动。防盗网边缘的钢筋早被老虎钳拗成了朝向公路来向的倒刺。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把这些金属障碍物拖到公路的视觉死角处，横拉在路面上用泥沙掩埋。

　　带刺的防盗网倒扣在柏油路的一处坑洼里，上面撒了一层干土。两根粗壮的工字钢，被斜向卡在几块塌方巨石之间，形成了一道绊马索。

　　工字钢一头扎进巨石缝里，另一头斜挑着，正好对着过路车辆底盘的高度。车一撞，借着本身的冲劲就会被掀翻。

　　“夜间设卡的试探。”陆成盯着那几个人的动作，声音很低，“他们不敢正面对抗白天的运补车队，只能趁着夜色在视线盲区下绊子。不管是巡逻车还是外围的拾荒车撞上去，只要翻了车，他们就能上去拆走物资。”

　　“这弯道两边的巨石把远光灯挡着了，等看见地上的工字钢，刹不住。”林安看着那倾斜的角度，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敲了两下。

　　陆成的话音刚落不到十分钟。全息雷达底图的远端边缘，跳入了一个正在高速移动的红点。

　　“有车过来了，速度快。”林安的手指滑动触控板，将光学镜头的光圈调大，对准公路来向。

　　“大半夜开这么快，估计是拆到了重件，急着赶回据点。”林父盯着雷达上的移速判断。

　　那是一辆底盘改高的旧皮卡，车斗里堆满了从废墟深处拆卸的沉重旧钢材。车头的大灯砸破了外罩，用几块黑胶布贴着，透出两条暗淡的黄色光柱。

　　皮卡的车身因为装载了重物，后悬挂压得极低，车头微翘。老旧柴油机发出吃力的喘声，排气管冒着黑烟。严重超载加上高重心，让这辆车在起伏不平的路面上行驶时左右摇晃。

　　车速逼近八十公里。司机对这段路很熟，仗着改过的高悬挂，在坑洼的公路上根本没打算在弯道前减速。

　　暗藏在巨石阴影里的那四五个设卡者，紧紧贴在岩石背后。

　　他们身上披着沾满泥土和枯草的伪装网，将体温隐藏在夜色中。手里攥着磨尖的铁棍和扳手，盯着越来越近的黄色光柱。

　　皮卡车头猛地扎进弯道的阴影中。

　　车灯扫过路面，司机察觉到了前方泥土的异常，踩下刹车。橡胶摩擦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划过。

　　老化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焦痕，轮胎表面腾起一股明显的白烟。

　　但因为车速快，加上车斗里钢材的巨大惯性，皮卡停不下来。

　　左前侧的宽胎最先碾上了伪装过的带刺钢筋防盗网。生锈的钢筋尖刺戳穿了橡胶轮胎。伴随着一声爆响，轮胎内部的空气喷出，车头向左侧倾斜。

　　失去支撑的轮毂砸在沥青路面上，犁出一道白印。方向盘发生剧烈偏转。

　　皮卡依靠惯性继续往前滑行。紧接着，倾斜的车底盘重重撞在了那两根横向斜插的生锈工字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