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煽动后的分歧

　　林安刚把第二筷子面送进嘴里，主屏上的重型卡车已经开始减速。

　　她抬眼看过去，筷子还握在手里。

　　前车的车头一点点往前探，像是在试路，可越靠近，速度越慢。后头那一长串车贴得太近，重卡这一压速，后面的越野、皮卡和私家车也都被迫跟着松了油门。有人已经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前看，神情焦躁，不知道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了。”林安开口。

　　林父放下筷子，也转头看向主屏。

　　下一秒，重型卡车猛地一脚刹停。

　　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狠狠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车头往前一顿，后方跟得极近的一长串汽车相继踩下急刹。有人被惯性带得往前扑，车里立刻响起乱七八糟的骂声。两辆私家车险些追尾，最后贴着停住，车门几乎是同时被人推开。

　　幽灵之眼接收到指令，镜头立刻向下俯冲压低。

　　断层那一整段破碎的路面，随即完整地铺展在主屏上。

　　平坦的柏油路在这里硬生生断开，中间形成了一个宽达十几米的巨大豁口。断口边缘的石块和泥土层全部翻卷起来，深黄色的泥土里还夹杂着被撕裂的厚重沥青块。下面不是平缓的下坡，而是被强行扯开的巨大落差，碎石和塌陷下去的路基一路滚进更深处，连原本路边的护栏都只剩扭曲外翻的一截。

　　一个男人走到断层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立刻脸色苍白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连嘴里骂骂咧咧的话都卡壳了。

　　那个留着板寸头的壮汉最先从越野车上跳下来。

　　他大步走到断层边看了一眼，随即迅速往后撤退。旁边那个高壮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着深渊底下扔去，等了半天都没有听见石头落地的回响。排在队尾的旧中巴车里，那几个女人也陆陆续续走了下来，她们挤在队伍的最后方，谁都不敢站到前面去。

　　陆成最后一个推开车门。

　　他提着消防斧走到断口边缘，蹲下身子，盯着深不见底的裂缝观察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抬起头朝着断层两侧的地形扫视。片刻后，他先是转身指了指左边那条被荒草掩埋的旧土路，随后又朝着右边那片地势较低的区域压了压手掌。

　　“分歧开始了。”林父看着主屏，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嗯。”林安没有抬头，继续挑动着碗里的面条。

　　主屏的高清画面里，陆成似乎在向人群解释这两条路的利弊。

　　左边那条旧土路，虽然从山坳后方绕出去可以避开密集的建筑区，但大半路面都被杂草掩埋，路基看着也损毁得厉害。可是再怎么难走，那是一条开阔的空路。

　　右边那条所谓的捷径，直接切入镇子的边缘。建筑物密集，楼房挨着楼房，街道极为狭窄。从无人机的高处俯视过去，镇子的主干道上已经彻底被废弃的汽车堵死。哪怕不放大镜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区域散发出的阴冷沉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条能轻易穿透的活路。

　　板寸头男人的情绪很快就爆发了。

　　“绕路？绕个屁的三天！” “你看看车上还剩多少吃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从镇子边缘穿过去，撑死也就半天时间！” “丧尸再多能多到哪去？咱们这么多辆车，直接踩油门撞过去，还怕冲不出去？”

　　他一边扯着嗓子大吼，一边连续用手指向右侧那座阴沉的小镇。高壮男人也跟着在一旁帮腔咒骂，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绷起。后方聚集的幸存者们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暴躁。

　　陆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没有跟着这群人一起大吼大叫，只是固执地再次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安全的荒路。随后，他弯下腰，从路边的泥地里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面上用力划了两下，像是在给他们画出两条路线的距离和风险对比。

　　林安在操作面板上滑动，将画面放大了些许。

　　陆成在地上画的痕迹很粗糙，但意图表达得足够清晰。左边那条路线条冗长，需要翻越山坡，车队只能像蜗牛一样慢慢挪动，最后才能安全接回省道主线。而右边则是一条笔直切过去的短线，但这条短线上，正正当当地压着那座建筑密集的小镇。

　　“他还是坚持要走风险最小的安全路。”林父看着陆成的动作说道。

　　“嗯。” “但这群短视的人不可能听他的。”

　　林安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裹满酱汁的面条。

　　外头的局势果然如同预料般迅速恶化。

　　板寸头一脚将陆成画图的那根树枝踢飞，肮脏的咒骂脱口而出。高壮男人更加直接，转过身，朝着后方十几辆车的幸存者大声扇动。

　　“行！既然意见不合，那就投票！” “愿意跟着他走绕路等死的，站那边！愿意走捷径半天冲出去的，站这边！” “你别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老大了，大家的命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煽动性的话语一落，人群立刻涌动起来。

　　最先毫不犹豫站到右侧的，是板寸头那几个惹是生非的刺头。紧接着，那些抱着孩子、紧紧护着背包、嘴里不断念叨着“谁还绕得起路”的男女也快步走了过去。真正愿意留在原地，选择相信陆成走左边安全路线的，只有零零散散的三四个人，还都是这一路上沉默寡言、不敢吭声的老实人。

　　局势呈现出压倒性的一边倒。

　　陆成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张开嘴，似乎又说了两句什么。声音被山风吹散，无法被收音设备捕捉。只能看见他的右手还在固执地指向左边，左手则朝着右侧那座小镇重重地向下压了一下，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那边绝对不能进。

　　但投票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板寸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庞大的人群，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冷笑。高壮男人更加放肆，直接朝着陆成的脚边啐了一口唾沫。

　　“看见没有？这就是大家的决定！” “胆小怕死你就直说！” “你要是不想走这条路可以滚，别死皮赖脸地拖着我们！”

　　后方人群中，更加难听的指责声也随之跟上。

　　“怕死就别装模作样地带队。” “一路上装什么大英雄，真到了要冲过去的时候就怂成这样？” “你要是不敢走捷径，大家就在这里分道扬镳！”

　　这最后一句极具切割意味的话砸出来，陆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大。

　　但高清镜头后的林安看得清楚。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缘，深陷的目光从对面那群人的脸上一张张地扫过。这些幸存者，昨天清晨还在指责他没有守好防线，今天一早又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一个人挖坑埋尸。此刻，他们全都带着贪婪和不耐烦的眼神盯着他，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妥协。

　　片刻的死寂后。

　　陆成弯下腰，将那根被踢开的树枝重新捡了起来，随手丢弃在路边的杂草丛中。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着自己的皮卡车走去。

　　这个无声的转身动作一做出来，板寸头等人紧绷的神经明显松懈了下来。

　　人群中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往车厢里爬，有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耽误了时间，也有人回头贪婪地望向小镇的方向，眼神中那种对快速脱困和搜刮物资的急切再也无法掩饰。

　　“他妥协了。”林父看着屏幕，放下了手里的瓷碗。

　　“嗯。”林安将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吃完，也放下了筷子，抽出纸巾擦拭嘴角。

　　断层的这一头，庞大的车队已经开始启动，伴随着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笨重的车头缓慢地调转方向，拐向了右侧那条通往小镇的下坡路。

　　而房车这边，依旧稳如磐石地停靠在高坡的灌木丛后。

　　林安伸出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将主屏切回了更大范围的俯视地图。

　　整座边缘小镇的地形轮廓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狭窄的街道走向，楼房挤着楼房的密集布局，主干道上堆积如山的废弃车辆。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深邃巷弄里，黑沉沉的一片，即使是在正午，也仿佛隐藏着吞噬一切的阴影。

　　“这地方一旦开进去，再想掉头出来就难了。”林父盯着地形图，低声说出了老兵的判断。

　　“嗯。”林安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同情或焦虑，只是平静地将面前的空碗向桌子中心推了推。

　　主屏的画面中，那辆破旧的皮卡车夹在车队的中段，跟着前方的车辆慢慢拐向了右侧的岔路。后方的几辆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像是一条盲目的长蛇，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座被阴影笼罩的小镇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