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罪人

　　哭声还在，骂声却低了些。陆成低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擦过去，脸上的那层灰和血迹变得更乱。他没有抬眼，只是伸手将夹克的前襟往回拽了一下。

　　就那一下。

　　很轻，也很慢。

　　林安盯着那一个微小的拉扯动作，看了两秒，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营地里才有人想起来先处理尸体。

　　尸体不能久放，天一热，腐败的味道压不住。再加上昨晚被击杀的那几只丧尸也横在那儿，不挪开谁都没法安心待着。

　　可真到了需要抬尸体的时候，刚才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反倒纷纷往后退缩。有人捂着口鼻不肯上前，有人低头假装检查车轮。最后真正走过去拖拽尸体的，还是陆成和另外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实男人。

　　陆成把斧子放到一边，弯下腰去抬那个被咬穿颈部的男人。

　　尸体已经开始出现僵硬，胳膊抬起来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女人原本骂得脱力，这会儿又扑过去大哭，抱着尸体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句。

　　“你还我男人……” “你还我男人……”

　　陆成的手停顿了一下，等她哭够了，才重新发力把尸体抬起来。

　　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重话。

　　连那句“昨晚要不是我守着，你们死得更多”都没有说。

　　林安看着，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车里没人再动那袋爆米花。

　　主屏上，三具尸体被拖到树林边缘，准备挖坑掩埋。这里的土壤条件很差，表层下方全是坚硬的碎石和交错的树根。那两个帮忙的男人挖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真正一直挥动铁锹没有停手的，还是陆成。

　　他将袖子挽到手肘，手背和小臂上全是泥土。昨晚裂开的伤口在发力中再次被磨开，渗出的血丝和黄土糊成一道。铁锹往下插，碰到石头震得手臂发麻，他停都没停，换个角度继续往下挖。

　　旁边偶尔有人经过，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把头转开。

　　“这群人往后还会把所有的账继续算在他头上。”林父看着画面说道。

　　“会。”林安接了话，“昨晚死了三个，今天天一亮，恐慌和怨气必须找个宣泄口。撒过这一次，以后再遇到危险出事，他们还会理所当然地先找他。”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纸袋里爆米花相互碰撞的轻响，和主屏上偶尔切换画面时微弱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营地边缘的那三个土坑总算挖好了。

　　尸体一具具放下去，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没有香，没有纸，也没有任何像样的送行仪式。哭声喊声闹了一整个清晨，到了真正掩埋的时候，反倒安静了下来。

　　只有泥土落下去时，那种沉闷的扑声，一下接一下。

　　填平土坑后，车队立刻开始准备撤离。

　　昨晚这一场遭遇，谁都不想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多待一秒。有人忙着收起熏黑的铁锅，有人急着捆绑背包。也有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向陆成的方向看去，眼神已经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防备和算计。

　　还多了一层理直气壮的怨恨。

　　仿佛人真的是被丧尸咬死的，但这笔血债总得落到一个活人头上才算有个交代。

　　陆成重新提起那把消防斧，站在皮卡车旁，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比昨天更加暗沉了些。

　　林安看着，还是没说话。

　　爆米花放在桌上，已经散去了刚出炉时的热度。黄油味和甜味还在，脆劲却比刚才回落了一点。表面那层糖壳不再发烫，塞进嘴里依然酥脆，嚼到后头稍微更干一些。袋底那点甜油渣和碎玉米花粘在一块，手一捏就能沾上细细的糖粉。

　　林母默默抓了一把，放在林安手边。

　　林安垂下眼眸看了一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咔嚓一声。

　　很脆。

　　她缓慢地咀嚼完，才重新抬头看向主屏。

　　外头的那群人已经全部上车。

　　引擎声一台接一台地响起来，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混合着清晨林子边缘湿冷的雾气，久久不散。陆成最后一个上了车，依旧是那辆皮卡，依旧是副驾驶的位置，消防斧横放在腿边。

　　“接着跟？”林父问。

　　“跟。”林安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稳当。

　　主屏上，那辆皮卡缓慢地向前挪动。后方的车辆紧随其后，宽大的轮胎无情地碾过昨晚那片混杂着血水和泥浆的地面。车轮一压，什么痕迹都被糊成了一层平整的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