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人性裂痕

　　领头的重卡拐过一道急弯，车尾刚刚消失，跟在后面的皮卡就在弯道前停了半秒，像是在等前头视线重新打开。

　　就是这半秒的停顿，后头那辆越野车里的动作被无人机清清楚楚拍了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那个留板寸头的壮汉探出半个脑袋。他先朝前头弯道看了一眼，随即偏过头，冲驾驶位上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车里另一个人听完，也跟着凑过来，目光一起往前盯。

　　两人视线的落点，正好是陆成那辆皮卡车。

　　林安按下截屏键，把这一幕定格在左侧副屏上，看了两秒，才把画面恢复回去。

　　“他们盯上他了。”林父说。

　　“早晚的事。”林安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摆在眼前的规律。在这种缺乏制约的环境里，当一个人持续付出却不求回报时，换来的往往不是感激，而是得寸进尺的贪婪和算计。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碎石时传上来的细微震动，还有主屏里偶尔掠过的斑驳树影。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从那段最难走的山路里钻出来，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林间空地边上停住。

　　地方不大，勉强够塞下这十几辆车。空地边缘有一截半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的泥土黑得发黏，一踩就会陷下去。最前头那辆重卡刚一熄火，后头的人就陆陆续续推门下来了。

　　有人立刻钻进树林边找干柴火，有人蹲在地上揉捏已经僵硬的腿部肌肉，还有人刚站稳脚跟，就先低头拉开拉链检查自己的包。

　　林安没有把房车往那边靠，还是照旧停在两公里外一处地势更高、更背风的岔路口。借着交错的树影把庞大的车身遮住，切断引擎动力，只留那架无人机在营地上方俯视。

　　“今晚大概就停这儿了。”林父看着主屏上的车辆布局，说道。

　　“嗯。”林安按下熄火键，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今晚先看这一晚。”

　　厨房那边响起了水流声。

　　林母把晚上准备炒的菜心从静止仓库里拿出来。菜心嫩绿，茎秆细长，叶片舒展，刚拿出来时还带着一点植物本身的清气。她利落地把底部的老根掐掉，挑出两片边缘发黄的叶子，放进不锈钢水槽里过水。

　　纯净水一冲，叶面上那层微小的浮灰立刻洗净，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蔬菜的颜色一下子变亮了。

　　另一边，电饭煲里已经开始焖饭了。

　　中午剩下的白米饭不多，不够一家三口当晚饭。林母下午在路上就顺手淘了米，往里切了点广式腊肠和咸肉粒，只放几片姜去腥，按下煮饭键慢慢焖着。这会儿盖子还没开，细细的白汽已经顺着排气阀往外冒，腊肠的甜咸味混着米香，一阵一阵地往车厢里散。

　　案板上，大蒜被拍碎。

　　刀背一压，蒜瓣当即裂开，蒜衣松脱，生蒜的辛辣气味跟着就出来了。

　　电磁灶打开，生铁炒锅坐上去。锅底烧干以后，倒入一点菜籽油。油面刚泛起细细的热纹，拍碎的蒜末就下了锅。

　　“呲啦——”

　　白汽裹着蒜香往上冲。紧跟着，洗净的菜心就倒了进去。

　　木铲在锅里翻得很快。菜叶一碰高温立刻打蔫，失水缩下去，粗一点的茎秆却还支着，带着原有的脆劲。盐撒下去，沿锅边再淋半勺生抽，酱香被热力顶起来，很快和菜心自己析出的那点清甜汁水裹到一起。

　　蒜香在车厢里起来的时候，屏幕里的营地也没安稳到哪去。

　　火是升起来了，可秩序还是乱的。有人双手抱着自己的铁锅死守在火堆边，不肯让别人靠近借火；有人为了两根稍微干一点的树枝，在泥地上来回拉扯。那几个拎钢管的壮汉照旧凑着，背对其他人蹲成一团，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再远一点，陆成还蹲在一辆轿车的轮胎边，看样子是在检查轴承或者悬挂的受损情况。旁边明明站着好几个无所事事的人，却没一个愿意弯腰给他照个亮。

　　饭团从卡座上跳下来，在过道里转了一圈，随后跳到窗边的垫子上蹲好，长长的尾巴盘在身前，半眯着眼往主屏那边看。

　　电饭煲的提示音就在这时响了。

　　林父走过去先把电饭煲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热气扑了出来。米饭焖得很透，粒粒分明，腊肠丁和咸肉粒均匀地散在里面，锅底边缘还起了一圈薄薄的锅巴。饭勺从底下翻起来的时候，腊肠的甜香和咸肉的油香一起往上冒，混着白米本身的热气，闻着就很实在。

　　蒜蓉菜心起锅的时候，锅里那股蒜香最浓。

　　菜心颜色鲜亮，叶子软烂，茎秆还保留着脆感，热气一阵阵往上冒。林父已经把碗筷摆好，顺手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

　　林母把蒜蓉菜心端上桌，又把焖饭盛出来，自己先坐下了。

　　林安把监控画面分屏固定在警戒模式，才起身坐到桌边。

　　她先舀了一勺焖饭送进嘴里。米饭焖得刚刚好，不湿不干，腊肠带一点甜口，咸肉粒嚼开以后有油香，边上的那层薄锅巴最脆，咬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再夹一筷子菜心送进嘴里，茎秆一咬就断，先是热油逼出来的蒜香，随后才是蔬菜本身的清甜。热饭和热菜一压，一整天在山路里积出来的那股空虚劲才算真正被填平了。

　　车厢里的灯光还是稳稳的暖黄色，锅里的热气和蒜香还没完全散尽。

　　窗外那片荒野上的火光却一直晃动。屏幕里，有人弯腰往火里塞柴，另一个人立刻抱着自己的包往旁边躲闪；还有几个人围在车门边，嘴唇一直在动，显然还在为了什么东西争吵。

　　“今晚还盯？”林父咽下嘴里的饭，问了一句。

　　“盯。”林安答得很干脆。

　　夜风顺着林木的缝隙钻过去，把营地里那几堆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屏幕里，陆成已经查完那辆车，重新站起身。他提着那把消防斧沿着营地外围，开始了单调的巡视。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像避讳什么似的把脸转开。

　　火堆边那几个死守铁锅的人没挪地方，那帮抱成一团的壮汉也还缩在一起。至于那些一出事就缩回车边的人，这会儿已经把自己往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藏得更深了。

　　林安抬起眼，看着主屏上被火光切成一块块的人影，没再说话，只继续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