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 言寂:出走的娜拉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3,710 字
言寂第十七章
裴寂把言知行送到餐厅门口。
言知行没有叫车,也没有人接,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的灯闪了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缓缓降下来。
“裴先生,再见。”
“言先生慢走。”
裴寂站在餐厅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想起言知行说的那个关于猫的故事。
一只藏在床底下的小猫,一个装作不知道的父亲,一个月后猫自己跑了出来,还跑丢了。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版本是什么,也许是言知行编的,也许是真的,但他不在乎这个故事的真假,他在乎的是言知行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故事。
他在警告他。
裴寂从言知行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你的存在被我允许”的居高临下。
裴寂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想开一会儿。
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亮着灯的商场,经过已经关了门的花店,经过一个还在营业的药店。
他看了一眼药店的招牌,但他没有停车。
车开到了言秋住的小区门口。
裴寂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他坐在车里,看着小区的大门。
门禁的灯是红色的,旁边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低着头在看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他没有任何理由来这里,他没有东西要给言秋,没有话要跟她说,甚至没有想好见了面要说什么。
他就是开过来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有任何节奏,就是随机地、无意识地在敲。
裴寂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言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你父亲找我了。”
“明天有空吗?有件事想和你说。”
言秋回得很快:“有空。我父亲找你什么事?”
裴寂想了想:“见面说吧。还是老地方,下午三点?”
“好。”
裴寂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往公寓的方向开。
他不知道明天要怎么跟言秋说言知行找他的事,他不能直接说“你爸让我离你远点”,因为言知行没有说那句话。
言知行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他全程都很客气。
但裴寂知道,言知行今天来找他的目的,就是让他知道,他和言秋之间的所有事,言知行都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也许言知行真的只是想感谢他,也许那个猫的故事真的只是一个父亲在回忆女儿的童年。
但他不信。
第二天下午,裴寂提前到了咖啡馆。
他坐在上次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一杯拿铁不加糖。
店员端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奇怪他怎么一个人喝两杯。
言秋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眼睛下面没有上次那么明显的乌青,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
裴寂没有说话,言秋看了他一眼,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你不是说有件事要和我说?”
裴寂点了点头,“你父亲昨天找我了。”
她的呼吸变浅了,“你昨天说了,他找你干什么?”
“约我吃了一顿饭。”
“他说了什么?”
裴寂把言知行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关于谢谢他帮忙的,关于希望事情尽快平息的,关于那只猫的故事。
他说完之后,言秋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窗外的街道和上次一样,窄窄的,对面是老居民楼,铁栅栏上的枯藤蔓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人来修剪。
她转过头,看着裴寂。
“他说那只猫的故事,是在告诉你,你藏不住。你觉得他在说你,其实他在说他自己。他一直在看着我,从小到大,每一个细节,每一件事。他不是在说那只猫,他是在告诉你,他什么都知道。”
“我爸找你,不是要骂你,不是要威胁你,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对他来说,这就够了。你只要知道他存在,你就会有所顾忌。”
裴寂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找我?”裴寂问。
“猜到了。”言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拿铁,“我以为他会先打电话来骂我。他没有骂我,他直接找你了。”
“他没有骂你什么?”
言秋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了。
“很多。停课的事,上新闻的事,认识你的事。他不在乎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他只在乎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他的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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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裴寂看着她,言秋没有看他,她在看自己的手指。
“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个方面。”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拿开了,放到桌上,平摊着,掌心的纹路朝着天花板。
“我和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仔细想一想,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没有。”
言秋抬起头,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太快了,快到裴寂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她说:“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言秋告诉他,沈律师那边已经把起诉材料准备好了,健身房那个女孩也同意出庭作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正常,温和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
裴寂说好,剩下的他会安排。
言秋说谢谢你。
裴寂说不用谢。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
但他没有说。
下午四点半,言秋说她该回去了。
裴寂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咖啡馆门口,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言秋的头发往一边飘。她伸手拢了一下,那几缕碎发还是从指缝里滑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和上次一模一样。
裴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把地上最后几片银杏叶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了下去。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动。
他在想,言秋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
他在想,她说的“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想,她到底在试探他什么。
他在分析言秋说的话,分析她的表情,分析她的手势,分析她每一次停顿的时长。
他以前不会这样做,他以前和人相处从来不分析,他凭直觉,凭经验,凭他在金融行业里练出来的、对人性的一点点判断。
但现在他在分析了,像一个心理学家在研究他的实验对象。
裴寂忽然觉得冷。
言秋在停车场里用灭火器砸那个男人的样子,她的动作那么快,快到没有时间犹豫。她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她是一个在瞬间做出判断然后立刻行动的人。
那她今天在犹豫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太多了,多到他走不进去。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传过来的。
那个声音在说:你在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他挂挡,踩油门,后视镜里,咖啡馆的暖黄色灯光越来越小,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他等了一个红灯,拿起手机,是言秋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裴寂看着这条消息,“谢谢”和“对不起”放在一起是很奇怪的。
“谢谢”是因为他帮了她,“对不起”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父亲找了他?还是因为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还是因为她试探了他?
言秋气冲冲的跑回家,姒月见她满脸怒气,轻轻的拉了拉言秋的手,言秋猛的甩开,然后失望的看着姒月。
“都这个时候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停职了,所有人都在质疑我,你是我妈妈,你是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能站在我这边一次呢?”
姒月呆住,没想到言秋会这么的生气,她开始委屈起来,“妈妈哪里没有站在你这边,妈妈到底做错什么了?”
姒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抖,看着疏离又愤怒的女儿,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作为一个母亲是不是合格。
“你做的错事很多,包括把我生下来这件事,我讨厌你,讨厌他,我讨厌你们,你们的一切都比我重要,甚至我只是一个KPI,你到底爱我吗?你从小给我灌输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为了把我培养成一个花瓶?”
姒月脚一软,靠在了玄关处的柜子上,“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很爱你,我只是......我只是......”
姒月也说不清楚,言知行被两个人的争论声吵到,他从书房里走出来,先是看了一眼崩溃的姒月,又是看了一眼带着怒气也同样崩溃的言秋。
他还是很淡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权威。
“怎么了,吵什么?学校的事情解决了?”
言秋冷笑一声,“学校的事情,不用你说我也会解决,为什么去找裴寂?”
“这不是他引起的吗?谁引起的谁负责?”
言秋:“所以你觉得你的名誉受损,是我引起的,为了你的名誉,你用我身边的人向我施压吗?”
姒月伸手想拉言秋,但被言秋躲开了。
言知行:“你什么时候敢和我这么说话了?”
言秋向前走了一步,她和言知行差不多高,直视言知行的眼睛,“这个家里,从来都是谁都不能忤逆你,但是我已经长大了,言知行,你记住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回到这个家了,我的事,你也休想干涉。”
言知行也向前走了一步,轻蔑的看了一眼姒月,“是吗,即使是看不到你的母亲?”
言秋的身体冷得发抖,“你用她威胁我?”
言知行的身体靠向姒月,姒月惊恐的看着言知行。
言秋一把拉住姒月,“不许看着他,跟我走,妈妈!跟我走!!”
姒月很痛苦,要她在女儿和丈夫之间选吗?
言知行没有怒目圆睁,而是温和又亲热的看着姒月,“老婆,你真的要走吗?”
姒月听到言知行的声音,犹豫了,言秋扯着姒月的手,“不要听,不要看,求你了,妈妈,跟我走吧。”
女儿恳切的声音撼动着她多年来催眠自己的话术,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她那双用来跳芭蕾的脚,早就被焊在这个家里了。
疼痛让她没办法轻易的出走。
至今......我们都不知道娜拉出走之后的选择......
姒月——一个形似娜拉的女人,在发展迅速的21世纪,旧时代的思想禁锢着她,新时代的女儿拉住了她的手......
对于言秋来说,爱永远比讨厌多,她紧紧的抓住的那双手,曾经把她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