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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0 节

第0329章 言寂:他的生活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3,139 字

  言寂第六章

  裴寂的公寓在国贸附近的一栋高层住宅里,顶楼,整层只有他一户。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他睁开眼,没有赖床的习惯。

  窗帘是自动的,在他醒来前十五分钟就已经开始缓慢升起,等他站在床边的时候,窗外已经能看到东边天际线上的一层淡橙色。

  他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站在岛台旁边喝完。

  岛台上什么都没有,事实上除了水壶和一只杯子,这个厨房确实很少被使用。

  冰箱里有鸡蛋和牛奶,橱柜里有米和面,但他不常做饭。

  他有固定的几个餐厅,每周轮流去,点差不多的东西,坐在差不多的位置。

  六点三十五分,他换好运动服出门。

  他在小区里跑了四十分钟。

  路线是固定的,时长是固定的,连配速都差不多。

  跑完回来洗澡,换衣服,七点四十五分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早餐是麦片和牛奶,有时候加一个煮鸡蛋。

  八点十分,司机在楼下等他。

  从公寓到公司的车程大概二十分钟。

  裴寂坐在后座,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扫一遍邮件和财经新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标题加第一段就能判断要不要点进去看全文。

  高健每天八点前会把当天的日程表发到他手机上。

  今天上午有一个管理会议,下午是两家被投企业的季度汇报,中间穿插了三通电话和一个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四点之后是空的,他没填,但高健知道那个空档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没主动安排事情,那就是什么都没安排。

  裴寂走进盛恒资本的时候,前台已经有人在等他了,每天都是这样。

  前台站起来说裴总早,他点了一下头,刷卡通过闸机,上了电梯。

  三十六楼。他到了。

  办公室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文件的位置没有动过,电脑处于休眠状态,屏幕是黑的。

  他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按亮了电脑屏幕。

  一天开始了。

  这种日子他过了很多年,久到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曾经也穷过,是真正的、连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都不确定的穷。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十五岁,母亲比他更不能接受这件事。

  她先是失眠,后来嗜睡,再后来不睡觉的时候也像是醒着的。

  裴寂放学回家,桌上的饭菜是凉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盯着屏幕,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试过叫她,第一声,没反应,第二声,她转过头来看他,一脸茫然。

  那一刻他知道,他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

  高中的时候他每天六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学校。

  冬天的早上天还没亮,他在站牌下等车,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下不停地跺。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到一个站的位置,书包抱在胸前。

  他学习很好,他确实聪明,但不只是聪明,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考不上好大学,他就没有出路,他的同学可以去父母的单位,可以出国,可以复读再考一年。他不行。

  他没有退路,所以每一道题都是最后一道题,每一次考试都是最后一次考试。

  大学他拿了全额奖学金,学费不用交了,生活费还是要自己挣。

  他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在图书馆值过班,给教授的论文整理过数据。

  他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他觉得这些事都是应该的,他花别人的钱上学,就应该用自己的时间来还。

  毕业后他去了一家投行,第一年他住在公司附近的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和晚上一样黑。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凌晨一两点回来,倒头就睡,他不在乎房间有没有窗户,反正他醒着的时候基本不在那里。

  他用了六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又用了两年,离开投行创立了自己的公司。

  这些事他很少想,他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回忆不产生价值,不解决问题,不创造利润。

  回忆是沉没成本,而他的原则是——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

  但他偶尔会在某些时刻想起一些片段。

  冬天的时候,他公寓里的暖气很足,足到有时候半夜会被热醒。

  每次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他都会想起小时候住的那间平房。

  冬天的晚上,他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耳朵里听到的不是暖气的咕噜声,是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那时候他想,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住一个不漏风的房子。

  现在他的房子不漏风了,窗户是三层中空玻璃,隔音隔热,冬天不用裹被子,夏天不用扇扇子。

  他可以在任何季节把室温调到让自己舒服的温度。

  但暖气片响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来。

  他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创伤,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脆弱,可能只是记忆太深了,像刻在骨头上的划痕,皮肉长好了,骨头还在那里。

  今天的工作和往常一样,投后管理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三家被投企业的数据都看了一遍。

  两家符合预期,一家略低,问题不大,团队已经在调整策略了。

  裴寂没有多说什么,他不需要说太多,他手下的那些人知道该怎么做。

  下午的两场汇报,第一场准时开始,准时结束,第二场推迟了十五分钟,因为对方的技术负责人堵车了。

  裴寂在办公室里多等了十五分钟,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起来要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言秋。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

  他想起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那天,穿着浅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子。

  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她的耳朵有一点点红,他当时不确定那是腮红还是什么别的。

  他想,那天他好像话多了。

  裴寂不擅长判断这种事。

  他擅长的是数据、逻辑、因果链。一个公司的估值是不是合理,一个创始人的承诺是不是可信,一个项目的风险回报比是不是在可接受范围内——这些他能在几分钟内给出判断。

  但言秋不一样。

  他第一次在电视台的化妆间外面看到她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穿了一件很浅的蓝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然后她做了自我介绍,她说她叫言秋,燕京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

  他记住了。

  他想要一个理由。

  他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只见过几次的女人产生这种感觉。

  他翻来覆去地想,反复地审视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段对话,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可以被量化的、可以被解释的原因。

  他找到了吗?没有。

  他找不到,但那种感觉每一天都在变大,像一颗种子,从很深很深的土里往上拱,他压不住,也挖不出来。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喜欢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简单。

  咖啡的作用就是提神,何必加那么多东西。

  但这几天他开始注意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那台机器可以做拿铁,可以做卡布奇诺,可以做很多花哨的东西,他以前从来没用过。

  昨天下午他走进去,高健正好在里面接水。

  高健看了他一眼,问他要什么,他说拿铁。

  他喝了一口,太甜了。

  他让高健查了一下,高健说那个配方里加了香草糖浆。裴寂说下次不要加。

  但他没有回到美式。

  他觉得这个小变化很可笑。

  他试着去验证自己的变化,他翻出以前喜欢听的歌,放了几首,发现听不下去了,那些歌里的焦虑和愤怒,曾经让他觉得被理解,现在只觉得吵。

  他换了一本书,那些曾经打动他的句子,现在读起来只是句子。

  他甚至去了一家常去的餐厅,点了常点的那几道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不确定这些变化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也不确定它们和言秋有没有关系。

  他现在还不打算想清楚这件事,他告诉自己,先放一放,等忙完这一阵,等那些不该有的冲动自己平息下去,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晚上七点,裴寂离开公司,司机在楼下等他,他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家的方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发动了车子。

  目的地是燕京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区,他没有进去,让车停在路边,隔着一条街,看着小区的大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在车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说,走吧。

  司机调头,往公寓的方向开。

  裴寂靠着座椅,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广告牌、路灯、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映在他脸上,又迅速消失。

  他想起那天在日料店里,言秋坐在他对面,端起杯子喝水。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他看她的手指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两秒钟没有任何意义,他告诉自己。

  但他还记得她握杯子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杯壁,另外三根手指微微翘起来。

  他不应该记得这种事。

  裴寂闭上眼睛。

  车停在地下车库的时候,他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电梯载他回到顶楼,他换鞋,脱掉外套,走进客厅。

  他猛地摔在了沙发上,他应该是最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