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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节

第164章 觉雨:滞销书一样的人生(二)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2,139 字

  这时有客人来结账,她放下平板,收钱,装袋,微笑说“欢迎下次光临”。

  再拿起平板时,寻舟又发来一句:“书店今天生意好吗?”

  “不好。下雨,没什么人。”

  “那你岂不是很无聊。”

  “在整理书签。”她拍了张贴好标签的书签发过去,“十二块钱一张,印着辛弃疾的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辛弃疾写这句时是自嘲。”寻舟说,“他知道青山不会觉得他妩媚。就像书店里那些书,不会觉得我们有趣。”

  许连雨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很奇怪,母亲抱怨她不成器时她没哭,面试被拒时没哭,但这句话让她眼眶发热。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你说得对。”

  “我是不是太悲观了?”寻舟问。

  “不。是真实。”

  老先生终于拿着两本书来结账了。

  许连雨扫码,报出价格。

  老先生付了现金,她从抽屉里找零。

  整个过程缓慢、安静,只有收银机的提示音和雨声。

  老先生走后,她给寻舟发:“刚才有客人买了本《百年孤独》,精装版。七十多岁的老先生。”

  “他可能会读第二遍。”寻舟说,“好书都值得重读,因为每次读,得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你说话总是这样。”许连雨鼓起勇气,“像在雾里点灯。看不清路,但知道光在哪儿。”

  寻舟隔了一分钟才回:“这是我这段时间听过最好的话。”

  对话停在这里。

  许连雨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点开寻舟的主页,又看了一遍他过往的动态。

  他从不透露个人信息,文字里也没有地域标志。

  她猜他可能是编辑、教师,或者自由职业者。

  她想象他应该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就像他的文字一样。

  五点半,店长从仓库出来。“小许,你可以下班了。明天早班,记得八点半到。”

  “好。”

  她脱下围裙,仔细折好放进员工衣柜。

  外面雨还没停,她从包里拿出折叠伞。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书店,灯光暖黄,书架沉默地立着。

  这是她暂时栖身的地方。

  过渡,她再次想起这个词。

  过渡到哪去呢?她不知道。

  回到家是六点二十。

  租的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

  她摸黑上到四楼,开门,开灯。

  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

  桌上堆着专业书和考公资料,上面落了层薄灰。

  煮了碗面,加了个鸡蛋。

  吃饭时刷手机,同学群里还在热闹。

  那个考上公务员的同学请大家周末聚餐。许连雨关掉了群通知。

  洗完碗,她坐在床边,又点开“字屿”。QQ群:1079595530

  寻舟没有新动态。

  她点进私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想问:你还在雾里吗?但没问出口。

  最后她发了张窗外的雨景照片,配文:“江城又下雨了。”

  寻舟十分钟后回复:“我在的南方也在下雨。”

  “南方哪里?”

  “一个你会喜欢的小城。有很多老书店,比你现在工作的那家更旧,更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旧书店?”

  “猜的。喜欢书籍的人,大概都会喜欢旧东西。”

  许连雨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她打字:“旧东西让人安心。因为已经旧了,不会再更坏了。”

  “很伤感的逻辑。”寻舟说,“但也许是对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书店,关于雨天,关于那些读了一半就放下的书。

  九点钟,许连雨说她得去洗澡了。

  寻舟说:“好。明天聊。”

  “明天你还写不出东西吗?”

  “可能。但和你聊天,心情好了很多,或许会有新的灵感。”

  许连雨放下手机,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热水从花洒落下时,她想起寻舟的话。

  “写作是练习失去”

  那生活呢?生活是不是也是练习失去?失去应届生的身份,失去明确的前途,失去自信,一点一点,直到习惯。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着。

  寻舟又发来一条:“忘了说,谢谢你的光。”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窗外雨声渐密,她躺在床上,听雨敲打防盗窗的声音。

  床头柜上放着今天从店里借回来的书——南川的新小说《夜航船》。

  她翻开扉页,简介说他凭这部作品拿了某个文学奖。

  她读过他所有书,喜欢他文字里那种克制但是汹涌的情感。

  她把书放到一边,关灯。

  黑暗里,雨声更清晰了。

  她想起寻舟说“雾好像散了一点”。

  她想,对她来说,和寻舟的对话,大概也是雾里的一点光。

  但是她又能借着这点光去哪呢?

  南方的某个城市,高档小区里的男人打开自己的电脑,然后他点开一个文档,标题是“新长篇暂定”。

  他在空白页上敲下一行字:

  “她在书店工作,觉得自己是滞销品。但有人愿意原价购买,甚至不打算拆封,只是放在书架上,每天看一眼。”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句删了。太露骨。

  他重新写:

  “她在书店工作,觉得自己是滞销品。但有人路过时,会为她停留。”

  保存文档。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明天在财富广场附近的商场有签售会,出版社安排的,推都推不掉。

  他讨厌这种场合,但必须去。

  他想起“迟雨”说她工作的书店今天没什么人,下雨的缘故。

  不知道明天他的城市会不会放晴。

  许连雨在入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寻舟没有新消息。她点开他的头像,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照片。

  她忽然很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但没问。有些边界,她不敢跨过。

  就像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其实羡慕那些被买走的书。

  至少有人带走它们,给它们一个位置。

  而她,还在这间十平米的房间里,在雨声中,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夜很深了。雨渐渐小了,变成屋檐间断的滴水声。

  许连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班,八点半。

  她得在七点起床,热前一天晚上的粥当早餐,挤四十分钟地铁。

  生活还在继续,以它惯有的、沉默的方式。

  而她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更不敢去期待自己明天的样子。

  也许,就像现在一样,重复着昨天的生活,然后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