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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节

第0063章 谢莺桐城行医,仲玉华欲回京

春日啼莺 · 卡卡杜李 · 2,178 字

  城外那几具无名尸找不到凶手,客栈又死了人,越城一时间人心惶惶。官府挨家挨户盘查了两日,没查出什么名堂,城门口的戒严便松了些。谢莺一行人趁天没亮出了城,直奔桐城而去。

  出了越城,路越来越荒。土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杂草。风越来越大,卷着细沙碎石打在兜帽上,沙沙作响,呼吸间鼻腔里全是干燥的土腥味。

  谢莺起初受不住这气候,流了两回鼻血,逐渐也适应了。这一路上,四人白天赶路,晚上投宿,偶尔碰到驿站便能吃上一顿热乎饭,歇一宿后天不亮又出发。

  到桐城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桐城和宁县完全不同。房子是土黄的低矮平房,屋顶压着几层厚厚的黄土。街上人不多,个个头上都裹着围帽,脸上是被风沙吹出来的糙红。在城里能看到远处军营的城墙,城墙上有人影走动,个个背着长枪,穿着盔甲。

  桐城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谢莺发现这里养牛羊和骆驼的人很多,想必是这些家畜的粪便。

  谢琢把她安置在城中的一处小院里。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屋,墙角种着一棵枣树,叶子也是灰扑扑的。一个年轻女子等在院门口,看见他们便迎上来。仲玉华说她叫知夏。

  知夏打量谢莺的同时,谢莺也在打量她。高个子,浓眉,说话带着点口音,虎口有茧,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谢琢对知夏说了句“交给你了”,摸了摸谢莺的头,便和宋长青匆匆走了。知夏冲谢莺笑了笑,说道:“谢姑娘,跟我来。”

  知夏大致介绍了桐城的情况,又给她送了饭,便离开了。谢莺在两间屋子里转了转,干净整洁,只需要添置些生活用品就行。

  据知夏说,谢琢一行人是去见韩越将军了。谢莺没见过韩将军,但听知夏说起时言语间有崇拜,想必是个大人物。

  此后,谢琢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衣裳上带着血,谢莺看得心惊肉跳,谢琢便摸摸她的头,说“没事”,再将她搂紧睡了。她看着谢琢眼下的青黑,便不再多问了。

  知夏每日来院子里教谢莺练剑,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得知谢莺会医术,知夏便问她愿不愿意去医馆帮忙。谢莺这才知道,桐城大夫很少,军医更少,军营放不下的伤兵便送到城里来。而桐城百姓生了病往往拖着,实在熬不住了才去医馆,百姓什么都得紧着军队来,不愿给医馆添麻烦。

  谢莺起初只是帮着捣药。后来那位老大夫见她手脚麻利,还认得草药,便让她看些简单的伤风咳嗽。谢琢忙得顾不上她,有些愧疚,但见她有了事情做,也舒了口气,让她先事事以自己为重。

  桐城地处边界,战事不断,几乎每隔几日就与北萨起冲突。谢莺在医馆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每次看到那些受伤的士兵,她心里便忍不住担心起谢琢来。

  不知他是否又身处险境?

  这些日子,谢莺在医馆见惯了断手断脚的伤兵。可当看到一个肚子被砍了一刀,肠子都差点流出来的伤兵时,她还是止不住地想干呕。她忍着不适,一边用手按着伤兵的腹部,一边喊人拿针线来,缝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将血止住。

  她想起头一回见到战场上下来的伤兵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着实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惊惧缝合上药。来了桐城后,她才第一回真正认识到战争的残酷,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知夏看了眼怔怔的谢莺,脸上带着麻木的痛苦,她道:“每回打仗都有这种情况。你知道吗?上回那个脑袋被削了一半的,算是我看着他长大的...”

  谢莺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她看着满手的血,那肠子滑腻腻的触感仍在,想起来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知夏拍拍她的肩膀:“你好好休息一下吧,也好几天没合眼了。”

  谢莺摇摇头,抖着手把指甲缝里的血一点点抠干净,便又回去帮忙了。

  等到天黑腰酸背痛的回到院子里,谢莺才恍然想起,已经小半个月没和谢琢好好说话了。她怔怔地看了会儿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才残留着血腥味,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城北将军府里,灯火通明。

  韩越将军坐在上首,浑浊的双眼仍旧锐利。他看了仲玉华一眼,眉头皱着,双唇紧抿。谢琢坐在左侧,宋长青坐在他旁边。对面是一个中年文士,名叫刘墉,是从京城来的。

  刘墉在朝中任兵部郎中,他此番来桐城是暗地里行事,对外只说是回乡探亲。

  “回京的事,我不同意。”韩越闭了闭眼,“玉华,慎重。”

  仲玉华抿了抿唇,眼睛紧紧盯着他:“将军,我等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韩越目光落在舆图上,“如今朝中局势未明,姜缙和姜闵正斗得厉害,你此时回去,只会成为他们共同的靶子。”

  刘墉摸了摸胡子,忽然开口道:“将军,我倒以为,此时正是时机。”

  韩越目光锐利地扫过去,又听他接着道:“姜缙和姜闵相争,姜文曜迟迟不肯立太子,也是不想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如今朝中人心涣散。若是此时有人站出来,告诉天下人先太子还有血脉,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未必不会倒向我们。”他抬起头看着韩越,眼眶微微泛红,“我这条命是先太子救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先太子留下的旧部,大多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扶持小殿下几载。将军,不能再等了。”

  韩越沉默了很久,想起先太子眼中亦有悲痛,“刘墉,你在朝中多年,可知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刘墉拱手说道:“知道。”

  韩越又看向谢琢。谢琢一直没有说话,见他看过来,才开口:“韩将军,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再等等,等风头过去,可惜等来的却是灭门。”他咬了咬牙,“与其等着别人来杀,不如自己先亮出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韩越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水光。

  “罢了,”他缓缓起身,目光变得异常坚定,“我韩越这把老骨头,便替你们守住这后方。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