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 节

第四章:三日的休憩

银龙领主的休憩 · 佚名 · 2,049 字

她终究还是维持住了体面。

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冷言呵斥,甚至在那人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时,她还从椅中站起,微微颔首,完成了一个领主对来访贵族应有又无可挑剔的送客礼。弗林特男爵踏着来时那般自信的步伐离开了。他跨出门槛时,甚至回头望了一眼,嘴角仍挂着那副志在必得的微笑,仿佛方才那场漫长的敷衍,被他解读成了一次欲拒还迎的暧昧。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魅力,因而也从未学会辨认一个女人眼中真正的疲惫。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埃莉诺转身闩上门,龙星柔才缓缓坐回椅中。

她闭上眼。只是片刻,她想。只是闭眼片刻。

可当她再次睁眼时,世界竟轻轻晃了一晃。

烛台的火焰在她眼中拖出两道模糊的光弧,桌沿的棱角仿佛化成了流动的墨线。她想抬起手去扶桌角,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浸透了水,指尖刚触及木质的边缘,肘弯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去——

一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当的手,从旁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姐。”

埃莉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此前的厌烦与无奈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一个看着孩子长成领主、看着她日复一日燃烧自己、直到今夜险些熄灭的老人,最真切的担忧。

“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龙星柔坐稳了身子,轻轻摆了摆手。

“您已经整整十六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埃莉诺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老妇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写着不容反驳的坚持,“我知道龙族的身子骨比凡人强,但您看看您的眼睛,看看您的脸色——”

她顿住了。她觉得下面的话不用说出口,那双泛红的金眸里浑浊的疲惫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龙星柔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方才还在批阅文书、与弗林特男爵周旋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颤。长久以来、每日每夜积累的亏空,终于在这一刻向她追索。

是啊。即便是龙族,即便是天生比人类更强大、更耐久的龙族,也不该这样消耗自己。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是什么时候了。两个星期?或许更久。白天要在炼金工坊与书房之间两头奔波,夜里要点亮烛台面对永远不见减少的文书,偶尔还要应付弗林特这样的深夜来客。她靠的是龙族的天赋在支撑——那具看似纤细的躯体里,藏着远超常人的耐力与恢复力。可就连这份天赋,今夜也终于向她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于是,在埃莉诺的搀扶与劝说下,她终于做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件真正“任性”的事。

“……你说得对,埃莉诺。”

她的声音很轻。

但埃莉诺知道,能让这位平日里从不叫苦的银龙小姐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一切,以一种与方才弗林特男爵纠缠时截然不同的节奏进行着。迅速,安静,有条不紊。

龙星柔重新坐回书桌前,却不是继续批阅文书。她将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分为三摞:最紧急的、可委托的、暂缓无碍的。她的手指在纸张间快速翻动,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简洁的批注,字迹不如平日工整,却依旧清晰有力。

“这一份,交给副官洛兰,让他明日一早去炼金工坊核对上月的材料损耗。”

“这份难民安置的后续方案,我已经批注了修改意见,让安置处照此调整,不必再呈报。”

“边界哨塔的巡逻报告——”她停顿了一下,“让哨长每三日汇总一次,紧急情况除外。”

她一面说,埃莉诺一面点头,将每一道指令默记于心。老管家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已不需要纸笔。

最后,她派人连夜请来了白山城镇的管理者——一位须发半白的矮人,被她破格任命为镇长的老洛克。

老洛克来得很快。他一进门,看到龙星柔的样子,那张被炉火与铁砧熏得粗糙的脸便沉了下来。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听完她的交代。

“三天,”龙星柔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倦意,“我会休息三天。三天里,领地的日常事务由你全权处理。若有你无法裁定的急事,去找埃莉诺,她知道如何联系我。”

老洛克摘下帽子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领主大人,您早该这样了。白山不能没有您,而您不能没有休息。”

等一切安排妥当,走廊里最后一道脚步声也消散在夜色中,龙星柔才终于离开了那间她待了整整半夜的书房。

回到卧房,她没有点灯。月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将屋内的一切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她简单清洁了面容与双手,除去那身素白的衣袍,换上寝衣,然后,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走到了床前。

那是一张铺着厚实羽绒被褥的大床,是这座空旷宅邸中最柔软的一角,却也是这段时间以来,受她光顾最少的一件家具。

她没有多想。没有力气再想。只是向前一扑,整个人陷进了那片柔软里。

她的脸颊陷入柔软的鹅绒枕,银白的长发如水银般铺散开来,覆在素色的被褥上。背上的翼形纹身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那是龙翼沉睡时仅有的存在证明。那条覆满银鳞的长尾蜷缩起来,尾尖无意识地轻轻勾住了被角,宣告了这一天的终结。

她听见自己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弗林特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不是明日堆积如山的琐务,甚至不是她刚刚为自己申请的、那可怜的三天假期,而是——

壁炉里的火,该叫人添柴了。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月光静静地铺在她的脊背上,像一件最温柔的斗篷。远处,白山脚下的村落里,公鸡尚未啼鸣,而这座宅邸的主人,终于沉沉地坠入了她迟来许久的、第一个完整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