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我爱你（本卷完）

听到这个名字，奥古斯特挑了挑眉。

　　他听过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在纽约，在那辆公交车上，一个随身带着炸弹的乘客对着他脱口喊出了“无罪者”。

　　第二次是在他和脑中的“边缘系统”对话时，对方也是如此称呼奥古斯特的。

　　但话说回来，“边缘系统”本身就是奥古斯特自身的精神反馈，当他和“边缘系统”对话的时候，未必不是因为自己曾在公交车上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才会在潜意识中提起来。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没能搞清楚所谓的“无罪者”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看来，这是个解答的好机会。

　　于是他问：“无罪者是什么？”

　　那道细弱婴童的声音回答说：“无罪者是一个世界，一座城市，一种意志——最高的意志。”

　　“什么意思？”

　　“我是所有历史的最高统治者，也是历史的拟人化……你可以把我当成任何一件你见到的事物。”

　　“你说是所有客观事物意志的综合，这是否说明，你认为所有东西都存在意识？”奥古斯特问。

　　“你不是体验过了吗？和死物说话的感觉。”

　　“……”

　　奥古斯特皱了皱眉，他明白自己此时的情绪不太对——或许是被时空裂缝中无处不在的*灰域*放大了负面情绪，又或者是为别的，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不过他还是强压下情绪，说：“你以何种方式存在？”

　　“我是所有世界的碎片，是精神世界的守护神，我象征着正确，是一条全新的方向，是吹拂过的风，我身下的天空是红色，我有十万条发光的手臂。”

　　十万条发光的手臂……所以奥古斯特先前在墓地，以及现在看到的场景，都是对方。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第一位无罪者的体型居然如此庞大。

　　顿了顿，奥古斯特还是没忍住好奇心，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和我对话的？”

　　无论怎么听，怎么看，自己现在和对方的交流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说我听”……奥古斯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在吸收对方的信息，奔涌的血液也因为这些信息而震颤滚烫。

　　事实上，如果他摸一摸自己的额头，就会发现，他的体温已经高达42度……与这样一位超现实的存在对话，已经超出了他的身体负荷，更别提，还是这样一具孱弱的身体。

　　但很可惜，黑暗，或者说，虚无的*灰域*剥夺了他，也剥夺了教父和提姆的感官，也得以让奥古斯特沉浸在对话之中。

　　而这位无罪者显然对奥古斯特有问必答，它说：“我传达出的信息被温度计和气压计所记录，你用你的五官、皮肤，与脖子后的汗毛感受着我。”

　　顿了顿，它的语气陡然加快，说：“除此以外，我同样存在于你的肺与退化的器官，在你的思维里。”

　　这就是他们交流的方式。

　　奥古斯特并没有从中听出谎言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位所谓的无罪者，很大概率不是人。

　　“我的思维可塞不下这么多手臂，”失笑着说完这句话，奥古斯特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在害怕什么？”

　　面对他的逼问，对方并不慌张，只是如实回答说：“死亡。”

　　“你这样超脱的存在也会畏惧死亡吗？”

　　“死亡——你见过她，她很可怕，”它说，“我需要你来保证我的生命，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我不能消亡，你要看着我，我不能就这样终结。”

　　奥古斯特不动声色地说：“约定？”

　　这多半又是失忆前的自己整的活了，但奥古斯特有种直觉，这个约定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但问题是，为什么他要，或者说，他凭什么能保证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

　　从“死亡”手里抢东西吗？那很不要命了。

　　除非他在过去也和“死亡”有过约定，以此来保证这位“无罪者”的存在不会被抹除。

　　可如果是这样，那过去的奥古斯特接触过的无尽家族的成员少说也有四位了……别当他不知道，在面对“欲望”的时候，当时上他身的意识应对如此熟练，绝对不是第一次欺负傻子……不是，欺骗“欲望”了。

　　而且，说到消亡，奥古斯特忽然想起来，墨菲斯他们曾经提起过的，离家出走的兄弟——“毁灭”。

　　毁灭与消亡，本身就是息息相关的。

　　这会和自己有关系吗？

　　思索中，奥古斯特也没有忘记与对方说话。

　　“可是，我能为你做什么呢？”他试探着说，“你的存在近乎永恒，但我却活不了那么久，我只是一个人类。”

　　“你是……你是万物意志的代行者，它们已将一切都寄托于你，你坐着车或步行，自由地穿行在我的街道之间。你能够进入隐秘的地方，同样也能游走于隐秘的人群之中。”它诚恳地将自己全盘托付，“我需要你，你在地球上的时候可以拥有我。”

　　怪不得奥古斯特哪都能去，不说现实世界，他甚至可以穿过*灰域*，在其中来去自如，记忆中的人——那个叫泰勒的货车司机说过，*灰域*之中一无所有，可在*灰域*之后，应有尽有。

　　这就意味着，只要有人能够穿过这片区域，一定能达到自己想要抵达的目的地。

　　这也是为什么每当奥古斯特穿越*灰域*之后，总能找到出路……这是这种物质的特殊性导致的。

　　第一次是从午港离开，之后便是来到纽约，从口袋空间离开……诸如此类，原来都是因为过去的自己和这位无罪者达成的交易。

　　尽管总会出现幻觉，但要知道，就连墨菲斯这样的神祇，都只能在*灰域*中停留一小段时间，可奥古斯特却能在其中长时间地跋涉……

　　原来是这样，原来原因在这。

　　代价就是，他要确保对方活着。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要怎么避免对方的消亡呢？

　　既然它说自己是世界的碎片，更是世界精神的守护神，那么对方消亡，一定就意味着奥古斯特所存在的物质世界的消亡……起码人类，以及其它具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全灭绝了。

　　当然，这其中一定与“死亡”没有直接的干系，据他所知，除了“欲望”，无尽家族几乎从不会主动干涉世间万物的生死存亡，那么，一定有某种客观存在的东西。

　　譬如……

　　奥古斯特想到一个东西。

——还是*灰域*。

　　他已经在两个世界中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也确定了*灰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如果他猜测的没错，过去的自己如此呕心沥血，必定就是为了想办法驱散*灰域*。

　　多方的口径几乎趋于一致，那就是：*灰域*是忽然之间出现的，并且在所有人都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扩散到了一定领域。

　　起先或许只是处在人的精神世界，而它们带来的负面作用，多半是让生物的大脑感到迷茫……奥古斯特经历过，认为这种感觉与“脑雾”症状相似。

　　这其实是一种轻度认知障碍，具体表现为思维模糊、注意力不集中和记忆力下降等症状……更严重点，应当就是他透支精神力之后的状况。

　　这样的人在世界上比比皆是……更因为地球，或者说，宇宙中的生物多如牛毛，所以才说很难引起警觉。

　　但问题是，现在它们已经扩散到现实世界了。

　　先锋科技，以及墨菲斯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而过去的自己一定要保证眼前这位和自己对话的“无罪者”的存活，这说明对方说的一定是实话——它和自己所处的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然，就算不是，他也有办法能确定……只要他回到21世纪。

　　到时候，他要做一件大事。

　　尽管他思考了许多，但此时也不过只过去了一个呼吸，奥古斯特回过神来，态度有些轻佻地说：

　　“哪怕我只是个瘸子？”

　　对方告诉他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警探，这是你告诉我的。”

　　奥古斯特从中品出一点别的意思来，说：“……所以，我是个瘸子，是我自找的？”

　　“如果你非要坚持这么说的话，”它尴尬地说，“事实上，这条腿是你自己摔断的。”

　　奥古斯特：“……？”

　　“有一天你喝醉了酒，然后开着车闯进了一处冰湖里，你爬了出来，但是因为意识不清醒，治疗不及时，所以你……你的腿断了。”

　　“……”

　　“虽然你一直对外说是执行性一项秘密任务的时候受的伤，但是我……我之前一直在看着你，所以……”

　　“……”

　　“但是你别担心！我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天的监控恰好坏了，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警枪和警徽也丢了。”

　　奥古斯特：“……”

　　这样啊，谢谢你，你不说“也”，我还不知道我除了丢了警枪和警徽，脸也丢了呢。

　　奥古斯特深吸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腿伤有别的原因，甚至还因为失忆和过去警探的身份，思考过自己因为救人不小心把腿摔断了之类的事情，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过去的自己其实是个不靠谱的警探，不仅深夜买醉，还醉驾，而且车技感人到能开进湖里……

　　他沉默了。

　　不对啊，之前他开过车，也没有人提出过异议啊。

　　教父可能会骗自己，难道蝙蝠侠和罗宾会骗自己吗？

　　不应该啊……

　　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他从午港来到哥谭，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倒在一堆空掉的酒瓶中……合着这就是本性难移啊！

　　仔细想想，每当他精神状态不佳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睡觉，是喝酒……好吧，那没事了。

　　这人私底下烟酒都来的啊！

　　就算喝酒能让自己短暂地远离痛苦，提高对精神世界的感知，但是没法避免来自现实世界的危险啊！

　　喝酒误事啊！！

　　怪不得当他行走在*灰域*中的时候，双腿是正常的……合着在他的潜意识里，压根就没觉得自己是瘸子。

　　……毕竟因为醉驾不小心把自己腿撞断了，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腿本不该断。

　　奥古斯特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无罪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类居然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意，它慌忙安慰说：“没事的，没事的！如果你的计划成功了，腿肯定也能恢复——”

　　奥古斯特不知道他们之前约定了什么，他拐弯抹角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却只能得到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发现这位“无罪者”很显然是一根筋，于是他干脆放弃了遮掩，直截了当地问：“我之前告诉过您，我想要做什么？”

　　对方果然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说：“你要查探*灰域*是如何诞生的，而后驱散它。又或者，在这个世界被*灰域*侵蚀殆尽之前，找到一个能够容纳所有地球生灵的新世界。而我，也由此诞生。”

　　它并没有追问奥古斯特为什么会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或许是不关心，又或许是压根没意识到。

　　奥古斯特也是在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由自己——过去的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因为还有用，甚至说，在达成目的后，对方的存在至关重要，所以，自己一定要保证它不会消亡。

　　世界的精神要如何长存呢？

　　——只要生灵意志长存即可。

　　如果所有的生灵都因*灰域*的扩张而消亡，那么，能够在*灰域*中行走的奥古斯特，就成了唯一的火种。

　　当世界只剩下了你，活着就成了一种……酷刑。

　　直到这个时候，奥古斯特总算从语言中了解到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呕心沥血，只是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居然还不知道*灰域*从何而来？

　　奥古斯特还想继续追问，右眼中的世界却陡然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一切——摇晃的手臂、流动的红色团，以及柔和的光晕中能看到的细微颗粒全都在顷刻间凝固，几个呼吸后，所有色彩全都在奥古斯特的右眼中迅速移动，色彩融化，相融在一起，晕染成斑斓的色块。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和奥古斯特对话的时间并不长久，那道存在急切地说：“相信自己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保持警惕。还有——”

　　色块糅合，拉长，变成了无数条细流，而后，涓涓细流一路向前，在奥古斯特的脚下汇聚，推着他向前，咆哮中，只剩下一道足以穿透狂潮的声音说——

　　“我爱你，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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