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小小世界

“那些老东西只能像癞蛤蟆一样趴在轮椅上，鼓着眼睛，流着口水，看着这头狮子在里面安眠，看着这池——这池令人求之不得的——圣水？毒药？管它是什么！不对，应该说，你猜猜那是什么？”

　　他猛地停下，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奥古斯特脸上。

　　“因为它属于你呀，我亲爱的奥古斯特！”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柔软、黏腻，却无端令人感到头皮发紧，“它是你的狮子，你是它的主人。只有你，才能带它走进这扇门，那些老东西？他们连你的人都找不到，人就在眼皮底下，却什么也不知道！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他站定，直直地看着奥古斯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拉平，又一点一点拉高。

　　“所以你看，”他轻声说，嘴唇几乎没动，但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他们只能看着。每天每天，眼巴巴地看着。像看着橱窗里的糖果，像看着——”

　　说话间，小丑不知何时居然已经走到了奥古斯特面前，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奥古斯特的胸口。

　　“——你。”

　　*

　　在小丑说话的时候，摇摆的衣角就像是一只正在振翅的蝙蝠，在地面投下倒影。

　　……不对，可能真的是一只蝙蝠。

　　小丑还在手舞足蹈地动作，显然把自己说开心了。

　　他方才点在奥古斯特胸口的动作给奥古斯特带来了莫大的疼痛，像是在心口剜下了一块肉一般。

　　但奥古斯特却并不在意，他只是沉默地和倒悬在小丑头顶的树梢上的蝙蝠面面相觑。

　　这只蝙蝠双眼散发着似人一般的光芒，在和奥古斯特的视线对上时，奥古斯特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以及不带任何遮掩的恶意。

　　看得久了，就仿佛自己已经半只脚跨进了那个令人疯癫的神秘世界。

　　哦，对，就是奥古斯特舍命开“天人感应”后见到的世界。

　　奥古斯特快速移开视线。

　　他确信自己没看错，也没感觉错，因为他感觉自己技能栏里的“天人感应”又要亮起来了！

　　奥古斯特：“……”

　　战术后仰！

　　不是，哥们？

　　这是……哥谭的城市意志？

　　早说你能自己出来啊！有这本事，你还要让别人帮你找代行者，自己上不行吗？

　　哦……也不对，说不定人家真的是来找代行者的呢？

　　奥古斯特视线下移，看向地面。

　　在他的视线中，蝙蝠的影子……哦不，从倒影上开，这位可敬又可恨的城市意志依旧保留了些许石像鬼的形态，祂殷切地从树上落下，巴巴地飞到小丑影子的旁边，却在快要贴上小丑身体的瞬间，就被小丑一手挥开。

　　但蝙蝠影子并没有轻易放弃，它再次尝试贴上小丑的脸上，小丑这次却没有再轻飘飘地挥开它，而是气急败坏地抓住蝙蝠，一把塞进了狮子的嘴巴里，并且用力锤了两拳。

　　难得看到小丑生气，居然还是在这么无厘头的情况下，奥古斯特有六点想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蝙蝠被小丑塞进嘴巴里，死狮还算柔软的皮毛之下忽然蠕动不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皮肤地下游动。

　　小丑惊愕地“吓”了一声，随后狞笑着翻出一把手枪，冲着死狮皮肤下凸起的几处位置连开几枪。

　　不知道是不是被子弹打中，蠕动总算停止，奥古斯特抬起头看去，只能见到死狮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上缓缓冒出了几缕黑烟。

　　奥古斯特挑了挑眉。

　　被这么对待都不生气……看起来真的很喜爱了，难不成小丑真是城市意志想要寻找的代行者？

　　哥谭有这么一位混沌的意志和代行者，怕是要完。

　　而且，见过小丑好几次，奥古斯特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这么气急败坏。

　　就只是因为一只蝙蝠……？

　　小丑可不像是这么容易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触怒的样子……

　　就在奥古斯特思忖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本正经的科普，说：

　　“城市意志本身就是超维度的存在，再加上哥谭的意志被污染过，被靠近的人必然会不可抑制地产生更多的负面情绪……”

　　听到这话，奥古斯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说起来他见过不少地方的城市意志，但只有哥谭的城市意志变化如此莫测，情绪却如此极端……难道正是因为它被污染过？

　　这么一想，倒也合理。

　　想到这里，奥古斯特倏地一惊。

　　不对，刚刚说话的是谁？

　　小丑此时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冷静，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夸张笑容，一只手抓着狮子的爪子冲着奥古斯特打招呼。

　　奥古斯特沉默了一下，将视线投向了被挂在树上的尸体——此时这道黑得仿佛被人用黑布裹住的吊尸体已经不动了。

　　但说话的人却毫不在意，它开心地说：“不是，不是那里，是我，是我呀！是我在说话！”

　　听到这话，奥古斯特的视线顿了一下，缓缓上移，从吊人移到了吊着它的绳子上。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那道声音更开心了，说：“对！是我，是我！我就是那根绳子！不是别的绳子，就是麻绳！”

　　奥古斯特：“……”

　　原来不是吊人活了，而是他的精神病……不对，原来是“内陆帝国”又发病了。

　　而在绳子说话间，吊人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动作大得连小丑都有所察觉。

　　尽管奥古斯特认为小丑同样不能看见吊人的存在——无论是来自纽约还是来自哥谭的超级英雄们都看不见，小丑更没理由看见了。

　　——虽然他的出现已经向奥古斯特证明了自己的特殊。

　　奥古斯特在小丑注意到不对劲之前连忙收回视线，撑着手杖往前走了两步——尽管在迷宫中时有碰壁，甚至滴水未进，但他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人设。

　　我，奥古斯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瘸子。

　　小丑也注意到了这跟拐杖，嗤嗤笑了出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不会吧，”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小丑猛地放下手，那张惨白的脸凑到奥古斯特面前，奥古斯特深知能看清楚对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身上那股混合着火药和铁锈的气味。

　　“装了这么久，亲爱的，你该不会真的忘记自己的腿是好的了吧？”

说着，小丑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奥古斯特撑着拐杖的那只手上，又慢慢滑回来，对上奥古斯特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珠里映着奥古斯特的倒影，瞳孔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期待什么。

　　“就因为受了那么一次伤，”他轻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就给自己留下心理创伤了？嗯？”

　　说着，小丑歪了歪脑袋，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拉高。

　　“嘻-亲爱的。”

　　笑声从小丑的喉咙里溢出来，先是很轻，而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他在发笑。

　　小丑倏地止住笑声，轻声说：“这可不像你啊。”

　　奥古斯特没有接话。

　　抛开哥谭的城市意志这个变数不谈，依他对小丑的了解，越搭理他，他就越起劲。

　　这个时候装成小聋瞎就好了。

　　奥古斯特移开视线，往前走了几步。

　　他开始打量那潭理应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池水。

　　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乍一看清澈见底，从上看去，奥古斯特能见到池底中央那口还在不断往外冒着气泡的小坑。

　　气泡似乎是从里面升起，一串一串，还没靠近水面就迅速破裂，发出微不可查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水池之下，借着小坑清浅地呼吸。

　　可当奥古斯特再定睛看过去时，水面却像上次一样，变得深不见底。

　　可尽管隔着幕布一般的水面，奥古斯特仍能感觉到，池底的小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奥古斯特眯了眯眼睛。

　　就在此时，技能栏中，属于“天人感应”的格子忽然亮了起来。

　　光芒从内部向外膨胀，攀附在格子边缘，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格挡住，始终无法更向外一寸。

　　奥古斯特在脑海中看向格子，才发现格子中那只合上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掀开了一道细缝。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注视，眼皮底下的瞳孔懒洋洋地向外瞥了一眼。

　　——而爬满格子的金光正是从此溢出。

　　而后，那道细小的缝隙像是得到了感召，迅速睁大了眼睛。

　　奥古斯特看到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紧接着，一滴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迅速爬满整个格子。

　　奥古斯特注意到，那滴泪是金色的，可其中又掺杂了几缕浅淡的绿意。

　　……是错觉吗？

　　奥古斯特不能确定。

　　他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也开始变化——灰色像潮水般缓缓褪去，金色涌了上来。

　　……得，他居然又被迫进入了“天人感应”。

　　不知道这次状态结束是因为时间到了，还是因为他遭不住死了。

　　奥古斯特微微叹了口气，抬起头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在他眼中，世界开始撕裂，或者说——发生了变化。

　　原本翠绿的叶片变成了湿漉漉的红色，像是染上了干涸的血液一般，尽管如此，叶片仍然柔软舒展，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用血液灌溉一般，娇嫩欲滴，同时也将空气染得一片血红。

　　除此之外，奥古斯特最先注意到的是小丑。

　　当奥古斯特看过去时，对方的动作蓦地一止，颜色分明的妆容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微微上翘的嘴角，身体也变得圆润，就像是奥古斯特曾在某本古书里见到的陶俑小人一样。

　　奥古斯特的视线在小人那双无机质的眼睛上掠过，垂下脑袋。

　　脚下坚硬的地板此刻变得有些松软，他轻轻踩了踩，发现地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湿漉漉的泥土地，踩上去时微微下陷，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肤。

　　而透过层层叠叠的也红色叶片，他能看到地上不算少的枝干在月色的照耀下，泛起了一层莹莹的微光，光晕在枝干上游走，像是有生命的生物在顺着枝干爬行。

　　奥古斯特忍着透支精神乃至生命力的剧痛，微微俯下身来。

　　在他此时的视野中，脚下……被枝叶覆盖的泥土地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小格——细小的蓝色菌丝在土块之间蔓延，微小的白色虫豸在缝隙中爬行，叶片上翠绿的露珠折射出了红叶与断枝的颜色，分割成了无数小点……在奥古斯特身影笼罩的方寸之地中，它们是金红相间的。

　　就像头顶的烈日……或是明月一般。

　　可还远远不止于此。

　　菌丝的走向，虫豸的轨迹，时光中倒影出的微光，拼凑在一起，相互交缠，像是奥古斯特曾在墓地里进入“天人感应”状态时，见到过的那片红色的天空。

　　而这些发光的枝干，正是那数万条发光的手臂。

　　看得久了，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枝开始变化，轮廓变得圆润柔软，开始摇摆、蠕动起来。

　　奥古斯特的眼睛开始感到刺痛，这股疼痛像是从颅腔的血管中蔓延而来，钻进他的眼球，马上就要从瞳孔中钻出来。

　　奥古斯特猛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窸窣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爬虫在泥土里爬行，在叶片间穿梭，细听之下，声音却又近得像是就贴着耳朵在响。

　　奥古斯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传来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纱雾。

　　最后，声音一点一点小了下去，直至消失。

　　奥古斯特重新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潭绿色的水池。

　　这次他总算看见了先前没能注意到的细节——池底那个不断冒泡的小坑里，延伸出了一截枯黑的细枝，顺着池壁向上，翻过池沿，而后开始分岔。

　　等落到地面时，细枝已然变成了毛细血管一般的脉络，借着红色落叶的遮掩，蜿蜒着穿过整个庭院，缠上院中几棵树，顺着树干向上攀爬，绕过枝丫，最后……

　　缠上悬挂在枝头的吊人。

　　从头到脚。

　　奥古斯特盯着被黑色细枝层层包裹的身影，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所以……现实世界中的吊人通体发黑不是被套麻袋了，而是因为被精神世界中的枝干缠住了，映射到了现实。

　　可问题是，“天人感应”里见到的东西，居然真的能传送到现实来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曾经在里面见到过的*灰域*，会不会也能借此契机来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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