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自我诘问

所有人都该知道，蝙蝠侠只是一介凡人，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一具血肉之躯。

　　他会愤怒，会恐惧，会流血，还会——死亡。

　　在父母死后的无数个日夜，在游历世界的时候，乃至他回到哥谭之后，他常常用愤怒来遮掩自己的恐惧，好让自己能短暂地从那条小巷的长夜中走出来。

　　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都永远无法走出来了。

　　父母的死，将他推向了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从十三岁起，那些藏在雨夜中的声音——呼喊，担忧，恐惧，愤怒，以及那道贯彻了他八岁以后的整个人生的枪声，就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

　　枪声很短，回音却永不止息。

　　在巨响之中，耳边恍惚传来一道阴冷又恶毒的笑声，告诉他：“什么蝙蝠侠？只是一个穿着紧身服的普通人罢了，你甚至还不如那个和你闹翻了的师兄——你会害怕，会生气，会死……就像我现在这样！”

　　话音落下，一串尖锐又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最后，消失在巨大的水花之中。

　　父母、阿尔弗雷德、迪克、奥古斯特……乃至整个见过他的所有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窸窸窣窣，就像是稻草堆中爬行的微小生物，踪迹难寻，却总顽固不散……它们逐渐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恶意不息：

　　“你喜欢暴力，是吗，布鲁斯？”

　　“你真让我失望，孩子。”

　　“你这个自大的控制狂，你比所有人病得还要重！”

　　“成为蝙蝠侠，只不过是你的一己私欲罢了——你把这座城市当成什么了？你的游乐场吗？”

　　不……

　　“你猜猜，你的好管家，阿尔弗雷德是不是总是趁你休息的时候，联络那些演技拙劣的演员，让他们扮演成蝙蝠侠要打击的罪犯，以满足你那虚伪的愿望？”

　　不……

　　“比起那些罪犯，比起小丑，你更该被关进监狱里！”

　　……我会给自己也留下一间病房。就在阿卡姆最深处的……

　　——你从不开枪！你指导杰森枪法时，是不是在期待他替你扣下你不敢扣动的扳机？！

　　不。

　　重点是阿卡姆的病房需要特殊的防……

　　——到那时，你是愤怒，还是……开心？！

　　不！

　　耳边的窃窃私语依然没有散去，它们将这世间最为恶毒，残忍的话语串成单词，从他一侧的耳朵，穿进另一侧的耳朵，带着令人闻之作呕的血腥味。

　　——如果，犯罪巷里的子弹打中的是你，托马斯和玛莎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你是不是总在想这个，所以把自己逼疯了？噢，可怜的坏孩子，每天抱着一捧白色的花，在父母的墓碑前跑来跑去，就像是天上那些怪叫的乌鸦一样。

　　——告诉你，如果没有你，哥谭会变得更好。

　　——法尔科内又有什么不好？起码有他在，哥谭能一直维持着之前的样子。小丑？谜语人？杀手鳄？……你谴责他们？可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可不会把一个孩子推上战场，让他直面这些该死的世界。

　　——……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要开枪？只要扣下扳机，只要一发子弹，那些罪恶就再也不会出现了，他们会永远消失，最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噢，当然了，是——下地狱！是不是？

　　——你不敢听枪响，你不敢摸到那把.22口径的手枪，在看到节日杀手的那把枪的时候，你是觉得愤怒，还是恐惧？总不能是空空如也吧？！你指导杰森枪法，你猜，日后他会不会带着你的教诲，将枪口对准那些罪犯，他们会永远消失。到那个时候，你是愤怒，还是……开心得疯狂大笑？

　　不！

　　不！不！不！

　　“——不要再动了！蝙蝠侠！”

　　恍惚中，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紧接着，蝙蝠侠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多出了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听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然后——它落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在忙碌中，眼前那道模糊，且依稀能看出颜色的红影还不忘了将身后意图攻击他的病人劈晕。

　　最后，他吃力地搀起了倒在地上的蝙蝠侠。

　　“不是我说，这密室藏得真是够隐蔽的。”影子不满地嘟囔着。

　　*

　　找到地方，杰森很快就找到了乔纳森·克莱恩藏在诊疗室的机关。

　　他依次将几本书摆在书架上，很快，书架移开，背后的通道赫然出现在面前。

　　顺着唯一的通道没走两步，他就从那间狭窄的病房的窗户外，看到了蝙蝠侠。

　　当蝙蝠侠将自己有且仅有的一副防毒面罩扣在那个疯子脸上的时候，杰森就站在门外。

　　只是可惜，从通风管道进来的毒气，很快就将屋内的两人彻底笼罩住。

　　过了约莫半分钟，蝙蝠侠切开了那扇门的电路板，大门敞开，气体逸散出来，杰森才能再次看清楚里面的场景。

　　看着已经变得有些稀薄，但还是透着不祥意味的气体，杰森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就站在了楼梯口边上。

　　他强忍着离开这里的冲动，用力捂住罩在他脸上的口罩和塑料袋，再次看向病房内。

　　防毒面罩依然扣在那个疯子的脸上，但在疯子的挣扎之下，已经变得歪歪斜斜，很快就要掉下来。

　　而蝙蝠侠，显然也因为吸入了大量的恐惧毒素，双眼紧闭，陷入了无边的梦魇之中。

　　而他那堪堪抬起的手臂，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那个疯子再次扣好防毒面罩后，就摇摇晃晃地扯着疯子站了起来。

　　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彻底失去知觉？

　　可按理来说，蝙蝠侠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都吸入了差不多的毒气，没道理他表现得这么安静啊？

　　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想着要把人救出去！

　　看到这一幕，杰森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心想，难不成都这个时候了，蝙蝠侠还能不计前嫌地救人？

　　很快，再次吸足了恐惧毒气的病人变得更疯癫了，他大叫着冲向蝙蝠侠，咕哝地念叨着什么，最后张开血盆大口，用力咬向蝙蝠侠的大动脉。

　　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和行动力的蝙蝠侠来不及避开，只能闷哼着忍受这一击。

　　……这是蝙蝠侠吗？

眼前这个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人，居然是蝙蝠侠吗？

　　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像个颓唐的普通人。

　　可在杰森的眼里里，蝙蝠侠总是作为胜利一方的。

　　面对已经扑到眼前的危险和恶意，蝙蝠侠的脸色永远都不会发生变化，并且轻描淡写地化解这些危机。

　　即使他可能碰上了棘手的，且无法解决的事情，但最后取得胜利的，只会是他。

　　但眼下，这个表情狰狞，拖着不断伤害他的疯子，摇摇晃晃地挣扎着往外走的人，是蝙蝠侠？

　　杰森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踌躇。

　　说来惭愧，其实他本来的设想是，蝙蝠侠可能碰上了什么危险——但绝对不是会把他牵扯进去的危险，等他赶到的时候，他听从奥古斯特的要求，帮蝙蝠侠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忙，然后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对方毕竟可是大名鼎鼎的韦恩嘛！

　　再接着，他要么回家去，老老实实地等奥古斯特和教父回来，要么，就立马赶去阿卡姆旧宅——这样他也能问心无愧。

　　可是，可是。

　　当杰森站在这这间密室，距离蝙蝠侠最远的位置，看着蝙蝠侠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或许是自己站不稳，或许是被身后的疯子扑倒——杰森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其实杰森很喜欢找奥古斯特聊天。

　　他们什么都聊，杰森总是会将自己没法理解的问题丢给奥古斯特——当然，他承认，这么做当然是有故意为难奥古斯特的嫌疑，但奥古斯特总是能轻描淡写地把问题说清楚，最后，再绕到杰森身上去。

　　久而久之，杰森开始觉得烦了。

　　于是在奥古斯特了然的表情中，毅然投入到了那些浩渺的书海之中。

　　但有一段对话，杰森印象很深。

　　他不知道这个话题是什么时候提起来的了，但这段对话却被他记了下来。

　　“为什么即使是面对必死的局面，也总还是会有人争先恐后的去送死，即使没有人会因此感激他？”杰森问。

　　当时，奥古斯特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书，平静地望了过来。

　　“你是说蝙蝠侠吗？”他问。

　　“其实我说的是……不，算了，”杰森皱着眉头说，“我说的就是他。”

　　“你觉得蝙蝠侠为什么要这么做？”奥古斯特问。

　　“他有白骑士情节？”说完，杰森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很快就否了自己的说辞，“这太吓人了。”

　　“你觉得蝙蝠侠需要感激吗？”奥古斯特又问，“有的人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这之前，他们早就把自己的人生捆绑在这里了。他们不需要别人的认同，半路上加入的人，都只能算是意外之喜。”

　　说话间，奥古斯特的指尖一直在椅子把手上轻轻敲击，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渺远起来。

　　但还没等杰森说话，奥古斯特就回过神来，再次将话题转到他身上，说：“如果是你，在面对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旁边还有一辆车，你会冲上去救人吗？”

　　“当然，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杰森不以为然地说。

　　“那如果，在你的必经之路上，还有一辆货车马上就要冲出来，一旦你救了人，自己就会受重伤，你会救人吗？”

　　这次杰森犹豫了几秒，他看着奥古斯特，好一会才说：“会——但我更倾向于在那辆车冲出来之前炸掉它。”

　　这样大家皆大欢喜。

　　奥古斯特没有对此做出评判，只是又问：“那如果你救了人就会死呢？”

　　这次杰森没有说话了。

　　当然，现在只是一次闲谈，他大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能让所有人都露出欣慰笑容的回答，但他不想。

　　他只是看着奥古斯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奥古斯特也没有在意，只是重新翻开了手中的书，最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快要被车撞死的人是教……是蝙蝠侠，是戈登，是哈维……是任何一个希望哥谭变得更好，又或者，是你重要的人呢？”

　　当时杰森依然没有回答。

　　但在心里，他小声地告诉自己——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为别人牺牲，我就是一个自私的街头混混罢了，为什么要如此苛刻地要求我？

　　我做不成舍身饲鹰的圣人，我也不想做那个为了不知感恩的千千万万个愚昧的人而选择牺牲的圣人。

　　但时间来到现在，当杰森抓着离开这间密室的扶梯时，脑海中，奥古斯特的脸，教父的脸，以及眼前这个表情痛苦，动作幅度几近于无的男人总是不断闪回。

　　也是在这个关节，他忽然想起了蝙蝠侠救过的人——其实偷轮胎的时候，并非杰森第一次见到蝙蝠侠。

　　不知道蝙蝠侠还记不记得，早在他刚出道的时候，曾经在红灯区救下过一个小女孩——当时那个女孩是猫女罩着的，但在她自甘堕落的时候，猫女从不出手干涉。

　　杰森认识她——因为她曾经是那群跟在他身后的跟班之一。

　　只是后来她离开了。

　　或许她只是找到了更好的谋生方式吧……再怎么样，也比跟着自己小偷小摸，饥一顿饱一顿好得多。

　　但杰森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路过那一片街区。

　　在某天夜里，那个女孩在几个男人的拉扯下，变得抗拒起来。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出现了。

　　当时杰森就蹲在角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枪。

　　当时他的精神紧紧绷着，食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

　　但他有些犹豫。

　　一旦开抢，那么他必然会被人发现。

　　而在这一片的人，手里大都是有东西的，甚至——他们和GCPD勾结在一起。

　　但眼看那些人的手已经抓在昔日小伙伴的头发上，周围的人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杰森咬了咬牙，就要开枪——

　　可就在下一秒，一个似乎是无意间路过的黑肤壮汉冲了上去，将人救了下来。

　　当时杰森只以为这是哥谭少有的好人。

　　但后来，他才知道，那居然是布鲁斯·韦恩，那个传说中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的草包，还是……

　　蝙蝠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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