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章 人文

　　山鲁佐德没有说什么，但却越来越经常将自己写的小说拿给阿里巴巴看，然后喜滋滋地听着他品评自己的作品。自从儿子去上了大学，阿里巴巴又在外面奔波，山鲁佐德唯一的爱好也就只剩了这些。

　　从《辛巴达航海记》热卖开始，山鲁佐德便仿佛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一般，开始不断发表起了新作品。像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阿拉丁神灯》、《克辽尼和铜城》、《渔翁和四色鱼》之类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都是一问世便得到了热卖，刊印读物都是发行不到一周便被销售一空。

　　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诺亚共和国各地的咖啡馆、球场、浴池、剧院也不断在兴建，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文娱需求，而凯鲁万的印刷物出版公社在活字印刷技术突破后正处于疯狂找内容的阶段，伊赫什德夫人亲自写的魔幻小说又不会有什么和谐问题，宣传起来也是心安理得，所以会热卖也是理所当然。

　　阿里巴巴稍微算了一下，发现山鲁佐德光是靠稿费的收入居然都不比自己给沃格尔开的工资少后，也是吃了一惊，虽然说钱对阿里巴巴现在来说只是个数字，这数字背后说明的意义却也是非同寻常。

　　于是他便大大地夸奖了一下自己的老婆，并且嘱咐她一定要多多更新，不要断章。

　　山鲁佐德在得意之余还是不忘谦虚，说自己写的只是给人解闷的玩意，玛菲莎和那些正在编纂通用教材的学者才是社会的支柱之类。

　　不过阿里巴巴止住了她的妄自菲薄——对后世的历史爱好者来说，这种通俗小说其实和官方记载的东西相比同样的有研究价值，甚至更加符合真实情况。

　　这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不会终结的王朝、政权，阿里巴巴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诺亚共和国到底能延续多久，但他也确实希望它能够影响到之后的历史。

　　大概也是因为阿里巴巴的缘故，蒂朵尽管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混吃等死，但最后还是带着族人们组建了一支保安队，履行起了警察的职责。因为她的老家现在号称皮革印染之城，简称皮城，所以蒂朵也被民众们尊称为皮城女警。

　　爱玩爱吃爱闹的摩尔佳娜，在思考了很久后，也在凯鲁万找了一份幼儿园老师的工作。

　　因为越来越多的劳动者被纳入到了工业体系，所以家长们看孩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公立幼儿园的成立也就变得顺理成章。摩尔佳娜那种身手敏捷的大孩子，能够很好地看住那些小鬼头。

　　阿里巴巴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还是太执拗了一些。

　　理想主义者对美好社会形态的向往，终究来源于其对生活的热爱，而人文主义则是认定每一个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以人为本，而科学则是通常把人看成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

　　阿里巴巴作为唯物论者，当然是相信科学的。但社会的发展方向，却是不断地在向人文的方向发展。科学和人文并不对立，而最终发展起来的则是两者的交集。

　　而阿里巴巴觉得自己犯的错误在于迷信科学、历史，而忽略了人性，甚至将人性中不怎么好的那一面看成了必须要剔除的东西，走入了历史主义的误区当中。

　　人人都想要多占多拿，这也是一种天性，而社会制度合理与否，还要看它在当前环境下人追求公平的天性是否冲突。

　　在现代，有钱人将遗产留给子女被社会认为是正常现象，而公权力则不行，但曾几何时，将自己的权力位置留给子女也被认为是非常正常，是“继承事业”的表现，天经地义。

　　尽管儒家思想被许多不明中国文化的老外说成了“儒教”，理由是它和西方宗教一样掌握了社会的话语权、解释权，但这中间依然是有本质差别的——西方的宗教归根结底是一种将人性束缚在神学秩序下的玩意，而儒家思想从一开始便是人文的、以人为本的，所以将之说成是儒教多少有点污蔑的成分。

　　即便是所谓“存天理、灭人欲”，用阅读理解的方法结合上下文研究一下，原本的意思似乎更接近“追求人性光辉，去除人性本恶的一面”。虽然朱熹他老人家自己都没有做到，但这思想依然是人文的。

　　捋清楚了这些后，阿里巴巴突然更加能够理解那句“人脑袋不是韭菜”的话了。

　　很快，不光阿里巴巴的枕边人，就连那些下属也发现了阿里巴巴的改变。

　　因为阿里巴巴在问询下面情况时，没有再将统计上来的东西当成一个个宏观的数字，而是更多地问起了一些微观的东西来。

　　以往阿里巴巴就非常讲究“政治正确”，将地方经济的社会主义化看得非常重，甚至一再“指导”政府官员，将之当作官员升迁政绩的硬指标。

　　但最近，阿里巴巴的改变也很明显。像是某些一直拒绝成立公社和行会的地方，阿里巴巴也不再粗暴地将之当成“顽固守旧势力”批判，而是开始试图了解基层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果阿里巴巴发现，越是远离凯鲁万、突尼斯、班加西、卡萨布兰卡、加的斯等地的地区，公社化程度就越低，越靠近城市、港口的地方，公社化程度就越高。

　　就目前为止，虽然阿里巴巴搞出来的特种社会主义制度发展得还算不错，但仔细看下来，阿里巴巴觉得之所以能成功，运气的程度要大于“先进性”。

　　即便是在公社制度已经普遍失败的那个五星共和国，也有顽强地保留了公社制度的周家庄存在，而且生产效率远高于实行了土地承包制的本地其余农村，原因无外乎是周家庄的管理水平更高，而这管理水平放在同时期的其它农村则不可能做到。

　　同样，诺亚共和国目前的公社，属于在原始公社基础上，加以阿里巴巴空想的内容以及后世一些行之有效的举措所拼凑出来的一种体制。

　　管理者水平越高，公社越接近可以提供技术生产力的城市、港口，集约化所带来的效益就增长越多。而相对的就是对水利要求低，经济一体化程度比较低的地区，公社制反而会降低参与方的劳动生产积极性，最后导致的结果反而不好。

　　尽管阿里巴巴压根没有想到，但马格里布地区却意外地满足了一些公社成功的条件：比如公社文化的接受度，比如管理者大多是有犹太人金融数学教育的基本素质，还有马格里布农田对水利、化肥的需求等。

　　再加上阿里巴巴的政府对于公社的单纯剪刀差抽税，远比20世纪50年代时国家为了集中发展工业化而给予农民的负担要轻等，所以总体看来效果还可以。

　　但在远离城市生活的地区，由于文化历史原因，管理者生怕自己权力受影响而拒绝“外人”管理，农田个人生产积极性对农田产量影响要高于集约化生产，在这种地方，强制农民加入公社反倒成了部落宗族制的帮凶，所以公社受到的抵制也就顺理成章。

　　尽管阿里巴巴确信后者是一种封建，一种落后，但即便是现在马上要去改造，他也不可能为这些公社提供更多东西，那么维持这种落后的制度反倒成了更加“人文”的举措，这可是阿里巴巴以前所想不到的。

　　“你们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阿里巴巴疑惑地问向沃格尔他们。

　　现居诺亚共和国发展改革委员会书记一职的沃格尔，在听到阿里巴巴问话后笑得颇为尴尬：

　　“这其中有很多复杂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