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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五章 东亚经济体的雏形

从一千零一夜开始的中世纪 · 佚名 · 2,882 字

  大概是缺钱缺疯了,唐德宗现在对于所谓的面子已经完全不顾。尽管他完全看不懂杜佑奏折中所谓“通货紧缩”背后的含义,但官府手头上能用的钱越来越少他却很直观地能感觉到。

  奏折中,杜佑给唐德宗留了很多面子。

  他淡化了唐德宗骄奢淫逸和建立强买强卖的宫市问题,同时又提出大唐面临的钱荒困境,绝大部分还是因为钱越来越值钱,老百姓把钱藏了起来的缘故。

  刘禹锡把阿里巴巴的观点带回来后,杜佑倒是没有把它斥之为奇谈怪论,事实上唐朝的有识之士或多或少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而真正将它提出来,则是820年时候的事。

  “臣以为自建中元年(780年)初定两税,至今四十年矣。当时绢一匹为钱四千,米一斗为钱二百,税户之输十千者,为绢二匹半而足矣。今税额如故,而粟帛日贱,钱益加重,绢一匹价不过八百,米一斗不过五十,税户之输十千者,为绢十有二匹然后可。”

  唐人最初认为铸币过多会造成物价上涨,所以从唐高宗后逐渐减少了铸币数量,本来这样倒也没什么问题,可自从唐德宗开始实行两税法后,朝廷中央每年往国库中收钱的举动,事实上就是在“回笼货币”。所以民间能用得上开元通宝的人也就更少,不得不用布帛来做交易。

  现在,杜佑终于意识到了货币供给不足所带来的问题,准备着手解决它。

  “当今之计,是要将国库中的铜钱拿出来用,而不是存在库中,同时加大铜矿开采。只要时刻注意不让米价涨太多便可以。”

  唐德宗耐着性子听完了杜佑的长篇大论,结果却发现压根没说到自己想听的东西,便有些不耐烦了。

  “若是如此,国库无钱使,却又为之奈何啊?”唐德宗反问道:“还有,爱卿曾言,要加大海贸,却又是为何?”

  杜佑心里明白,唐德宗嘴上说的“国库无钱使”,其实意思是他自己没钱花,但偏偏为了面子又不能说得太直白。

  心里叹了口气,但杜佑还是得像哄小孩一样,把话讲明白。

  “正是因为要将铜钱投入民间,所以才需要海贸来赚取金银,用黄金来代替铜钱储存在库中。”杜佑解释道。

  “也就是说,国库不再储存铜钱,改为存金?”唐德宗终于听懂了。

  “是,但产金太少,所以必须以货易金。”

  “原来如此。”

  杜佑的意思是,既然钱重物轻的局面不是一两天就能缓解的,那么老百姓存钱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不能避免百姓存钱,那就先让金银代替钱帛执行货币贮藏的职能也好,等铜钱和铜矿冶炼成本差不多平齐的时候,通货紧缩也就解决了。

  不过看唐德宗的表情,他似乎将之理解成了“把不值钱的铜币丢到民间,皇家私库里留下黄金”。

  算了,反正都一样。杜佑也懒得解释了。

  “想那黑衣大食之地,富有金银,却苦无丝茶。新罗有铁、人参,日本有铜、金,然造船、冶金不及我大唐甚多,故令其进贡,回赠通宝、布帛,当是两利之事。我再以其贡物为”

  “若其与大食私通,却又如何是好?”唐德宗还是不放心。

  杜佑早有准备:“那就要看陛下的手段了,新罗、日本不过蕞尔小国,挟权臣一二便可使之束手无策。”

  唐德宗思考良久后,点了点头:“确实不难。”

  杜佑奏对的内容,说白了就是要唐德宗耍流氓,禁止东亚各国私自和阿拉伯人做贸易,同时利用朝贡贸易体系来当一个大大的二道贩子,用东亚各国的物产来换取西方的金银。

  至于唐德宗说的“不难”,其实是针对朝鲜和日本的现状而言——

  新罗自从元圣王死后,朝政就一直把持在国王的叔父金彦升手里,而金彦升想要篡权的心思,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过考虑到新罗一直都是大唐属国的原因,所以在摸清大唐对他的态度之前,金彦升篡权多少还有些顾忌。

  于是就在去年,金彦升便以昭圣王的名义,向唐德宗进贡了一根9尺的“人参”,想要看看唐德宗的反应。而唐德宗也没有多想,当即便不客气地将这根“人参”退了回去,还斥责昭圣王在拿树枝忽悠他。

  自那以后,金彦升便看到了机会,三番五次地派遣他私人的使节入唐,旁敲侧击地询问大唐对金彦升本人的态度。

  如果唐德宗想要控制新罗朝贡贸易的话,他大可以暗示金彦升说支持他篡权,但要求他加大贡品交易规模,并且只允许和唐朝交易,相信金彦升不会为这种双方都有利可图的“小事”而违逆他的意思。

  而日本那边情况则更微妙一些——因为这个年代的唐船行驶距离来说,日本到唐朝的距离又稍微远了一点。日本遣唐使都是借道朝鲜,再经由山东半岛过来的。

  此时的日本正处于平安时期,那个在《阴阳师》和《决战平安京》中充当背景的平安京,在这年头才刚刚建好并迁都没几年,木头柱子里的水分都还没有挥发干净,清水寺前的樱花林也还没种下。

  尽管天皇名义上依然是日本的最高统治者,但朝政大权却已经慢慢开始落入到了藤原氏的手里,至于军权则交给了日本传统文化中的“武神”,身高“高达”一米四五的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

  而平城天皇本人正忙于和“藤原四家”中弍家的藤原药子玩母女丼,无心朝政。

  当然,新罗和日本怎么样,唐德宗其实不是很关心,但他却很关心他们进贡的财物。

  虽然阿拉伯人和唐朝之间贸易的规模越来越大,可在这年头和唐朝之间贸易最频繁的,是新罗而非大食人。

  朝鲜半岛进贡的货物主要以牛黄、人参、海豹皮、鱼牙绸、朝霞绸和珍珠、金银为主,在唐朝的市场上也都是抢手货,供不应求的那种。

  而日本那边遣唐使虽然平均十几年才来一次,但进贡的货物也绝不能说是寒酸。

  如果记载没有夸大的话,光是“国信”有“银大五百两,水织絁、美浓絁各二百匹,细絁、黄絁各三百匹,黄丝五百絇,细屯绵一千匹”,此外还有“别贡物”——“彩帛二百匹,畳绵二百帖,屯绵二百匹,纻布三十端,望陀布一百端,木棉一百帖,出火水精十颗,玛瑙十颗,出火铁十具,海石榴油六斗,甘葛汁六斗,金漆四斗”。

  而唐朝的回赠物则是锦、绫、金银器、漆器、瓷器,数量不详——这很难说到底算不算“厚往薄来”。

  日本能够臣服遣使纳贡,还要多亏当年的白江口之战,自那之后日本天皇一度不敢见唐使的面,一直到唐朝后来又和盟友新罗闹翻、开战,并向日本返还了1400名白江口之战的俘虏后,天皇才稍稍心安——不过因为担心唐朝水师,都城早已从飞鸟迁至近江。

  别看唐德宗也无心朝政,可涉及到钱的问题时,他的脑子总是会变得出奇的好使。

  掌握着马六甲海峡的真腊国已经分裂成了南北两块,日本和新罗则是权臣当道,估计很长时间内都无法专心对外开拓,大唐如果想要凭借朝贡贸易体系来统合东亚地区贸易,以一个统一的姿态去和大食人交易的话,似乎稍微努努力就能做到,而且赚到的钱肯定不会少。

  想到这里,唐德宗看杜佑的目光就变得分外温和起来。

  这才是识大体的好臣子嘛!既不一天到晚瞎嚷嚷,又能踏踏实实地做些利国利民的事,还懂得替自己保存脸面,这比以前那些宰相都省心多了。

  对啊,为什么不把杜佑拜为宰相呢?

  “就依卿家所言,杜卿再辛苦些,领个度支使吧!”唐德宗不由分说地就给杜佑加了个官。

  像杜佑这种外放过刺史、节度使,朝中又在礼部、工部、户部、刑部做过尚书的,各项业务其实也并非都会,只是说着好听罢了。六部尚书在唐朝和吉祥物无异,实际上不负责做任何实事,侍郎的实权则要大些。

  而相对于六部尚书那种清贵的虚衔而言,度支使虽然说着不怎么威风,但却是实权职位,而且其权极重。度支司下面直接掌握军国用度的收支﹐筹划财源﹐调拨物资,还要负责做预算,量入为出,一般人还真干不来。

  杜佑一听就知道,唐德宗看样子是要玩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