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自以为不会露的马脚

　　哈伦·拉希德在最初听说巴尔马克和吐蕃交手时，心中还是非常淡定的。

　　反正战争这东西向来都是亏本的玩意，赢了固然能得到一些名望，但耗费的物资和人力这些“里子”却远远超过那点“面子”的收益。

　　和拜占庭打过那么多场仗，哈伦·拉希德很清楚劳师远征的收益到底如何——别看这都过去了五六年，可拜占庭的贡赋对哈伦来说依然没有回本。

　　这时候的吐蕃国力还算强盛，哈伦觉得呼罗珊行省和吐蕃交上手后，怎么说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自己不用公开撕破脸就能削弱巴尔马克家，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中亚地区的人口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得到了一个阶梯式的增长。

　　人口增加了，但牛羊畜群和粮食产量却没有增加那么多，即便是有对外的贸易，粮食供应依然日趋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粮价也随之水涨船高，加上阿拔斯王室的赋税又重，所以呼罗珊行省的哈瓦利吉派叛乱才会有那么多人参加。

　　叛乱虽然平定，但呼罗珊的地主也因此对农民阶级更加警惕，如无必要，他们是绝不会在自己土地上雇佣太多佃农的。

　　这么多出来的人口，如果不想办法消耗掉终归会酿成祸端，而法德勒对吐蕃发动的“圣战”，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迎合了这些人的需求。

　　当源源不断的战利品——黄金、玉石从呼罗珊流入到两河流域一带时，哈伦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这金子未免也太多了！

　　尽管古代的货币都不是用纸做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古代不会出现通货膨胀。后世西班牙征服南美时，南美流入的巨量金银就曾经引起过西欧的通货膨胀。

　　巴格达此时确实堪称世界的中心，所以不管是来自于东方还是西方的贸易，外贸得来的贵金属最终都流入到了巴格达，长期以来巴格达的物价也因此都在温和而稳定地增长当中。

　　稳定、有控的通货膨胀有利于经济发展，这是现代受过教育的人都能明白的道理。尽管哈伦不明白这点，但巴格达一天比一天繁荣，乃至于晚上的万家灯火，都是哈伦亲眼目睹并且引以为荣的事。

　　但黄金突然暴增从而引起物价飞涨，外加巴尔马克家族士兵数量也和吹气囊一般膨胀起来，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失算了！这下巴尔马克家简直不可控制。

　　还有，那个吐蕃真的就那么富吗？

　　如果哈伦·拉希德知道呼罗珊得到的是金矿，而非战利品，那么他哪怕是不要脸了，也得强行把金矿收归国有。可惜的是法德勒目前保密措施做得还算不错，他压根无从知道这些。

　　不管之后该如何抑制巴尔马克家发展，但自己治下物价飞涨的问题马上就要解决。

　　哈伦叫来了叶海亚和他手下的那帮子官员，以及政法系统下的艾布·尤素福一行，询问该如何解决问题。

　　叶海亚对此当然是心知肚明，所以他的建议是让哈伦·拉希德赶紧把这些黄金花出去，对印度、大唐、拜占庭进行采购，只要流通的货物能追上黄金增长的速度，那么市价自然就会平抑。

　　而艾布除了赞同宰相的意见外，还顺便塞了点私货。

　　他指出平抑市价的关键是要增加生产能力和居民的消费能力，所以今年的税收可以考虑少收货币税、多增加实物税，然后将收缴来的这批实物平价在市场上销售以平抑价格。赚来的钱再由政府统一储存，或者用于外贸，或者干脆进行“政府采购”，用这笔钱来修建水利、军事城墙、造船，以此来增加百姓收入、促进生产。

　　哈伦不算糊涂，他总算还明白权力斗争不应该影响民政的道理，所以便答应了臣子们提出的所有合理建议，只是他对于巴尔马克家族的忌惮又变得更深了而已。

　　法德勒在那边捞取名望和金钱，可处理物价飞涨这些麻烦事的人却是我！哈伦忍不住这样想道。

　　出宫之后，叶海亚难得地向艾布·尤素福示了好。

　　尽管之前税改中艾布的政策触犯了巴尔马克家的利益，但叶海亚其实很清楚艾布是对的，只是出于立场考虑他绝不能公开赞同艾布而已。

　　刚才艾布的建议无疑又增强了宰相府的控制力，所以叶海亚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和艾布和解。

　　他命人取出了自己儿子得到的“战利品”，送给了艾布手下那一票法官，说是让他们“给媳妇打两件金首饰”。

　　艾布有心拒绝，但奈何手下那一票人却都没什么节操，他们喜笑颜开地接过了宰相大人的慷慨馈赠，并且祝宰相大人健康长寿。

　　见到这种情况，艾布也不好说什么——还是那句老话，不为发财，谁肯当官？

　　身处官场，艾布也不好去当什么白莲花，只好也收下了叶海亚赠送的“土特产”。

　　不过他老人家一向也不算富裕，得到黄金后，他也确实想要为老伴弄点金首饰，于是便拿着这些黄金来到了巴格达著名的贵金属铺子聚集的街区。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定了会神后，他才找到了一家看着还可以的店面，走了进去。

　　店主年纪看上去不小，店铺看上去也开了七八年的样子。

　　这也是艾布选择这家店的原因——他觉得如果一家铺子习惯缺斤少两、以次充好、克扣客户金银的话，那这铺子肯定开不久，所以还是越老的铺子越值得信赖。

　　看到有顾客上门，店主赶忙迎了出来。

　　“感谢圣猫的恩赐，让您来到了城中最好的金银铺！我干这行已经30多年了，几年前到巴格达后就一直没有挪窝，人家都叫我‘诚实的老哈桑’！”

　　艾布没有多话，而是直接掏出了藏在袋子里的金条：“拿去吧，给我打几个手镯、耳坠、戒指，你看看能打多少？”

　　老哈桑接过了艾布大法官手里的金条，十分内行地掂了一下，又用指甲掐了下表面，顺便敲了一声。

　　“不错的火山金。”哈桑对艾布说：“但是其中含有一些硫，所以火耗会比普通的黄金大一些，先告诉您一声，省得重量少了您说我偷拿。”

　　艾布笑了：“你刚才还说你诚实？这可不对啊？这可不是火山金，而是吐蕃米粒金铸造成的，你看这形制——而且这还是我从宰相那里拿到的！我可是法官，你要不要整理一下措辞，等会重新再对我说一遍？”

　　西藏高原富产黄金，但富集形式却是那种山谷河流中的金沙。再加上西藏有一些习惯吞泥土的动物，粪便中也会排出消化不了的粒状金属，所以西藏的黄金大多都比较纯。

　　老哈桑耸耸肩：“如果您这么讲那我可就无话可说了，您这是在质疑我的人品。而我银匠老哈桑干那么多年，靠的就是人品和手艺在吃饭，每周做主麻礼时，我都可以对圣猫说问心无愧。我可以发誓说您这绝对是高硫的火山金，您若是不相信，就把这黄金拿到旁边那几家铺子去问问，看看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不是和我一样。”

　　看他言之凿凿，艾布·尤素福便拿着金条到其它铺子去问了问。

　　而周围那些有经验的金匠得出的结论和哈桑也没什么不同——他们告诉艾布，黄金虽然很难和其它物质反应，但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火山地区出产的黄金，是会含有一些无法除净的硫存在于其中的。而这些硫将会影响黄金的硬度、韧性和切削性能，有经验的金匠还是可以分辨其细微差别的。

　　艾布为了安抚银匠哈桑，最后还是将打造金饰的活交给了他，但在回家的路上，他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浓。

　　奇怪，这些黄金是哪里来的？不是吐蕃人的吗？还是吐蕃人又在别的地方开了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