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违心的人＆无畏的勇士

　　如果有一个上帝视角的外人来观察此时阿拉伯世界商路的话，他就会惊讶地发现，尽管东西两边的商路商品重复、而且彼此竞争激烈，可竞争得再激烈，两边的贸易都是逐年在扩大的。而且更有趣的是，双方激烈的竞争不仅没有击垮最大的那个对手，反而是将其它小商人挤到了破产边缘去。

　　只是正如天经所言，这世间全知全能的唯有圣猫，而且所谓的第三者效应理论现在还没有被社会学家提出来。所以外人现在只能看到两个商业集团一东一西地在彼此对抗，却忽略了对抗的也只剩了这两个大集团这一事实。

　　阿拔斯王室若是想要在经济上突出重围，恐怕还要继续努力。

　　当天晚上，叶海亚便冒着暴露的危险，让自己的心腹贝浩图化妆成矿物商人，带着一堆东西偷偷来到了阿里巴巴的府上。

　　除了波斯人流传了千年的安胎药外，叶海亚还让他带上了很多山鲁佐德闺房中的常用物，说是上次“私奔”时没能带上的东西，叶海亚担心山鲁佐德会在异乡住不惯，所以将这些东西打了包给阿里巴巴送了过来，要他带到西奈去。

　　另外，他还一再强调，让阿里巴巴去找亚历山大或者大马士革最有经验的接生婆，绝对不能将就，并且告诉了阿里巴巴几个人名，说是让他去找这些人——巴尔马克家的势力无所不在。

　　正在沙漠小镇中待产的阿巴萨公主要是知道了这事，绝对会闹翻了天——不带这么偏心的！同样是怀孕，凭什么我就得单独一个人跑到沙漠里来受苦，山鲁佐德就可以在丈夫陪伴和全家人的远程呵护下待产？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阿里巴巴是有些感动了。

　　随后他决定加大催货力度，让尸罗夫港那边赶紧把他的柚木大船交了，哪怕暂时无法去地中海耀武扬威，但先堆在红海试航，顺便打打越来越少的索马里海盗也行。

　　这大概就叫言不由衷——又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做的时候却又是另一回事。

　　大概是因为越来越有钱的原因，尽管红海海盗和索马里海盗估计依然长期都会存在，但如果红海贸易能重新起来的话，至少普通渔民掺和到这事中的人会大幅减少，而且由于咖啡贸易已经成为各国高层的共识，他们也不会允许海盗长期存在，打这些海盗阿里巴巴自觉不会得罪什么人。

　　同样，尽管对于艾布·尤素福的税改方案阿里巴巴非常赞同，但他却不能够当众表态支持他进行税改。因为不管是埃及还是叙利亚，甚至是两河和阿拉伯半岛都是阿里巴巴的大市场，如果触了众怒，他很难继续和当地的势力继续做生意。

　　所以，出现在朝议中的阿里巴巴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搅稀泥。

　　他选择站到了总督们的一边，反对艾布·尤素福“不切实际的改革”，还拿自己做例子，举证在辞退了包税人后，政府行政成本上升了多少——这可是地地道道的干货。

　　而且阿里巴巴还表示，由国家统一制定税率过于粗暴，很多地方上穷人和富人的标准都不同，出产也不同，强硬地规定税率只会引起更大的不公平。

　　这些“干货”的抛出无疑帮助那些只知道反对的官僚们找到了开火的弹药，他们开始拿着这些当论据，顺便将自己治下那些天知道是真是假的施政成果拿了出来，更加激烈地开始反对艾布·尤素福的第二次税改。

　　尽管阿里巴巴在抛出这些论据后立刻就偃旗息鼓，并且不再掺和这些事，但他的这番表态无疑让他被官僚群体当成了“自己人”，以致于邀请阿里巴巴参加文会和打猎的贵族都多了不少。

　　为了得到这些人继续参加“东地中海公约”商贸圈建设的承诺，阿里巴巴也只能暂时放弃对于正义的直接追求——这就是利益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导致的言行不一。

　　其实，阿里巴巴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强词夺理——包税人收税固然减少了政府行政成本，并且收税的时间非常灵活。但包税人又不是在做慈善，去免费帮官府进行运营，他们也是要赚钱的。从历史上来看，这些减少的政府行政成本最终都要几倍地加在老百姓身上，绝无例外，哪怕是某些人口中“公平而富有竞争力”的古罗马包税人制度也一样。

　　至于西欧、中东统治者们长期使用包税人、分税人制度，并非他们不知道中央集权收税的好处，而是因为长期的经济、历史、文化等种种原因所共同导致的基层缺失，而东方这套“深挖基层”的官僚传统也是在隋唐之后慢慢形成，并且逐步在向纵深发展。

　　而这种行政体制差异也造就了当代东西方社会政体的现状——有人说一切古代史研究都是当代史，但换个角度说，又何尝不是一切当代史都是古代史的延续呢？

　　阿里巴巴虽然在表明立场后就没有再说话，但看着艾布·尤素福被围攻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让仆人在半夜里去送了一大堆科威特的椰枣给艾布·尤素福。

　　在阿拉伯文化传统中，椰枣象征的含义则是“正直、坚定、慷慨、无私、奉献”，差不多就像是中国人给梅兰松竹菊下的定义的集合体。

　　艾布收下了阿里巴巴的这份礼物，大概是明白了阿里巴巴的意思，但他也只是笑笑后，就让仆人拿去晒了枣干。

　　他要做的事情，可不会因为有人反对或者有人赞同就有所动摇。虽然王安石改革改得一塌糊涂，但他说的“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却是所有改革家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阿里巴巴送的椰枣，估计也只能让他高兴那么一两秒，然后继续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阿里巴巴自觉和这样坚定的改革家相比，自己还是太软弱，或者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一点。真正的勇士并不是没有恐惧，而是知道一切后果并且拥有足够敬畏后，依然能昂首挺胸向前走的那些人。

　　就像影响了一代人的数码宝贝中的剧情那样，仗着手上有徽章就跳出去要求伸张“正义”的太一，那叫鲁莽而不叫勇气，所以暴龙兽才会进化成丧尸暴龙兽；

　　而当太一为了掩护同伴逃走，哪怕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九死一生，身上只有天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徽章，独身而坚定地迎向天幕中的猩猩兽时，那才叫勇气。

　　看着艾布·尤素福面对一群总督的责难而依旧侃侃而谈的场景，阿里巴巴偷偷重复了一遍无证骑士的话：“这不是赢不赢得了的问题，而是我必须站在这里和你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