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比喻还是好懂

　　在阿里巴巴阐述自己平叛的过程中，哈伦·拉希德一直都显得不是很专注。

　　按照和艾格莱布、哈马德将军三方会谈所约定的统一口径，阿里巴巴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总之就是一切安好，埃及碧蓝的天空下依然是阿拔斯的朗朗乾坤。

　　“…只是埃及今年的税赋上缴可能会出现一点问题，毕竟努比亚人在被艾格莱布将军打败前，着实掳走了不少上埃及的百姓。”阿里巴巴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也就是说，你的运河没有什么问题是吧？”哈伦·拉希德懒洋洋地问。

　　“是您的运河！”阿里巴巴反应越来越快：“老运河部分已经贯通，并且试运行了大半年，收益很不错。至于北线段施工也还算顺利，奴工们听说这是在为您修建运河后，工作积极性很高，工期已经几次提前完成了。”

　　工期提前倒是事实，不过到底是不是因为运河的名字那真只有圣猫才晓得。但阿里巴巴作为外放出去的总督，以点带面的这点政治自觉还是有的。

　　平白受了这个马屁后，哈伦·拉希德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这倒不是说他已经大彻大悟、变得不再吃马屁这套，而是因为他已经对这种马屁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是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寡人如此勤政爱民，百姓感恩戴德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吗？如果他们不这么想，那肯定是他们没有良心。

　　不管是一个封建国家还是一个大家族、大企业，初代总是最有为的一批人，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是从基层上摸爬滚打起来，他们获得的所有支持、所有金钱都是自己想方设法得来的，所以他们不会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而是对一切都有着超过常人的理解。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最大的原因还不只是继承人们奢靡和耽于享受——他们就算可劲了糟蹋钱又能糟蹋多少呢？关键其实还是这些后人把前人留下的东西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视之为靠“自己的能力”所得到的。

　　这在后世被人称为“精英主义陷阱”的东西，在古典时代就有，只不过古典时期不像现代社会一样，为了维持“精英阶级”属性而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已。

　　现代社会中一个人即便是通过财富、政治而进入了精英阶层，依然有可能会因为一两个决策失误就破产、下放。所以精英阶层为了保证自己后代的精英阶级属性，不得不投入海量的资源去教育自己的子女。

　　他们不仅用各种资源砸得常春藤名校都不得不为“校友子女”留出专门的入学通道，甚至于还有不惜亏个十几亿也要让自己那个只会哗众取宠的儿子获得相关人生经验的富豪存在。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用这种平民家庭付不起的代价“固化”自己的阶级属性。

　　哈伦·拉希德自认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一次不怎么惊险的夺嫡之战，还有几次有惊无险的出征在他看来已经是圣猫所能给予他的全部考验，而且这和那些继承父辈们财富和地位只靠投胎来完成的皇帝相比，已经算是好了很多，所以有些怠惰也是在所难免。

　　阿里巴巴现在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因为巴尔马克家族的威胁尚在，所以哈伦·拉希德依然在强迫自己做一些事。而如果宰相一家不在了，他很怀疑这位“圣君”到底会不会在5年之内堕落成一堆渣滓。

　　“艾布大法官的新税改你也听说了吧？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没有？”哈伦·拉希德终于问起了这件事。

　　阿里巴巴深吸一口气：“尊敬的陛下，请允许臣先反问一句，您是问臣自己的想法，还是作为您的臣子对这次改革的看法？”

　　哈伦·拉希德笑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因为臣现在还是西奈半岛的总督，而且负责开挖运河。所以从臣的立场上说，臣准备联合其它总督一起向您提出谏言，不要贸然改革。”阿里巴巴说得很实在。

　　“那么，若是要求你作为寡人的臣子，向圣猫起誓一切都要如实论述呢？”哈伦好奇地问。

　　阿里巴巴面不改色：“如果要臣对圣起誓的话，臣就只能如实为陛下阐述臣对税改所有的后续推测了，尽管这和臣的利益相悖。”

　　“有趣！那你就说说看吧，寡人倒是想弄明白，你这个‘数学家’到底又有什么看法。”哈伦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

　　“臣以为，陛下是否支持改革，要看改革能为您带来什么东西，以及您想要获取什么。”阿里巴巴慢慢地说：“艾布·尤素福大法官确实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人，上任以来一直也是在兢兢业业地做事，他是一位为了理想在做事的、值得尊敬的人。只是作为上天赋予了治理万民职责的那个人，您却不能够只为了理想而做事。”

　　更不能只为了欲望在做事，阿里巴巴心中又补了一句。

　　这段有些拗口的话让哈伦认真地想了一会，好半天才回了话：“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有时候我确实也是身不由己。比如说现在，不仅仅那些农民是我的人民，那些掌有土地的人同样也是我的人民，忠于我的官员和将军也是我的支持者。”

　　听他这么说，阿里巴巴便明白了——人家的基本盘并不在农民那里，而且农民也只是被视作收税的提款机，阿里巴巴犯不着用暴露自己屁股的危险去死谏什么。

　　“既然这样，您首先就必须向明白，谁是您真正的朋友，谁是您潜在的敌人。”阿里巴巴决定顺着对方的意思来：“将军为了您而打仗，除了拥有为圣而战的意愿外，未尝不是为了在自己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只有满足了他们的意愿，他们才肯为您效死。”

　　哈伦点点头，表示自己认可阿里巴巴的话。

　　“不管怎么说，农民种地、工匠制作产品、商人负责运输和贩卖换取金钱，这些都是为您创造财富的基本盘。而您在圣灵的指引下，天然而正确地享有着这一切。不管是官员也好、将军也好，他们都是您的仆人，用通过为您工作的方式，试图从您那里得到一部分土地出产的控制权。”

　　这个说法让哈伦陷入了沉思，但仔细想想后却也无法反驳。

　　“所以，如果说您是一位家财万贯的手工品商人，那么艾布大法官就是您的大管家，他在试图通过增加工匠薪水的方式让工匠为您生产更多的货物，同时减少您手下那些不干活的仆人的薪水以及灰色收入，以此来为您增加财富…只要成功，您就会变得更加富有，但您的仆人却会因为薪水减少而感到不高兴。”

　　听了这话，哈伦·拉希德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你这么说我就明白该怎么做了…我不应该亲自出面削减仆人的薪水，但要暗中支持管家的所作所为，直到仆人开始抗议的时候，我再站出来调停，把薪水再上涨一些…哈哈！这么说来还真是如此！”

　　看到哈伦陛下无师自通了“让臣子背锅”的帝王绝技，阿里巴巴只得在心中为艾布大法官默哀。

　　嗯，这样确实不错，既减少了给仆人的薪水，又增加了工匠的积极性。

　　不过，如果能把老板干掉，工匠自己干活的话，那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