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哈伦·拉希德虽然答应了艾布的请求，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把这个当成什么大事。

　　金融历史虽然和人类历史一样长久，但在人类生产力没有发展到一定阶段前，因为货币而造成的麻烦虽然多，但大麻烦却不多。

　　像是汉武帝发行三株钱、白金币和白鹿币、尼禄降低银币含银量这些做法，最终都造成了货币贬值、物价飞涨的问题，不过西汉和克劳狄王朝的灭亡本身却和货币政策关系不大。

　　不就是问下交易税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哈伦陛下的真实想法。

　　他不在乎，可有人在乎。

　　巴尔马克家族的消息永远是最灵通的，他们几乎是在哈伦刚刚颁发命令的时候，就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糟糕，快去通知父亲！”贾法尔心道。

　　显然，这种数据是无法隐瞒的——就算呼罗珊行省给自己的数据造假，但新的税法下，在巴格达每销售的一笔货物都能追查到上家。只要阿拔斯王室愿意，他们很容易就能通过一笔笔交易查出来，找到流入帝国的黄金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在这方面，贾法尔并不认为抱着侥幸心理有用——艾布·尤素福是一位精于公共财政的家伙，呼罗珊行省一直在用黄金支付所有流入的货物这件事他肯定会注意到。因为如果将阿拔斯帝国以两河流域为界，划为东方和西方诸行省的话，东方诸行省通常都是流通迪拉姆银币的，西方的行省才因为和非洲、拜占庭帝国较近的原因，以流通金币为主。

　　在一票以银币为主要支付手段的东方行省中，突然冒出一个大量支付黄金的呼罗珊行省，这就和一群乌鸦中混着一只白鸽一样显眼，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发现其中的问题。

　　贾法尔不知道哈伦发现了多少，但看哈伦那样子他就知道陛下对这事暂时还不是很在乎。而且就算发现了黄金来源异常，他也不会马上怀疑到巴尔马克家。

　　还有时间！

　　他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家，将这情况和父亲说了。

　　“…怎么办？我看了一下家族的账簿，我们无意中用了太多黄金扩充我们那支铁骑，其中很多都流到了外省。”贾法尔有些焦急。

　　但叶海亚却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现在才知道着急吗？难道你以前就没有想过，万一用了黄金被发现又该如何？”

　　贾法尔被问住了：“…没有。”

　　叶海亚摇了摇头：“你这个样子，我又怎么敢放心将家族交给你？算了…你终究还不是你哥哥，对于这种需要斗争的事，你实在是太缺乏警醒了！”

　　看到自己父亲依然沉稳，贾法尔莫名地便感到了一阵安心。

　　“我知错了…那么父亲，我们该如何去解释这些黄金的来源呢？”

　　“解释的方法，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叶海亚反问。

　　贾法尔莫名其妙：“我见过？”

　　叶海亚微微一笑，指向了旁边橱柜中放着的茶壶。

　　“茶马贸易？但回鹘人从来不用黄金支付，这个瞒不过艾布大法官的！”贾法尔立刻回答。

　　“傻瓜！”叶海亚恨铁不成钢：“这个茶壶你忘了？是那个唐人派来的使节送给我们的！”

　　“可这和黄金…哦，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谎称这是和吐蕃作战的‘战利品’？”贾法尔懂了。

　　“你以为？”叶海亚冷笑：“你的哥哥比你聪明多了！他早早地就找人从吐蕃那里抢来了几尊金猫像，后来铸造的黄金也是按照吐蕃人的形制在铸，甚至淘金的方法都是吐蕃人从唐人那里学来的‘溜槽淘金法’，就算是吐蕃人见到那些黄金，恐怕也只会以为是自己铸造的。”

　　贾法尔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战利品”依然会引起哈伦·拉希德的警惕，但总比“发现了金矿”要强多了。如果王室知道呼罗珊东北发现了金矿，那他们不用说，肯定是要收归国有的。

　　“只是这么一来，恐怕国内会有很多人想要出兵吐蕃啊？”贾法尔笑着说。

　　“那就让他们加入吧！这样更方便我们结党。”叶海亚倒是信心满满。

　　贾法尔放下心后，语气也变得肆无忌惮了许多：“万一他们发现吐蕃没有那么多黄金，那岂不是很惨？”

　　“呵呵，不会的！”叶海亚站起了身来：“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吐蕃人那句话吗——‘布达拉宫内，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黄金’！好了，我要去休息了…你要把这件事当成是一次教训，以后做事时留点心！”

　　贾法尔连忙应是。

　　听到父兄二人已经完全将此事安排妥当，贾法尔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人的神经一旦从紧绷状态下平复，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贾法尔也不能免俗。

　　尽管父亲叫他“留心”，但贾法尔还是忍不住趁着夜色，去找了阿巴萨公主。

　　看到情郎来找自己，阿巴萨公主自然是开心的——她让自己的贴身侍女打开了庭院中的暗道，将贾法尔放了进来。

　　“…真是吓死我了！”贾法尔带着一副庆幸的表情，瘫在了阿巴萨准备的躺椅上：“和君王相处，真是日夜都不得放松大意，否则祸患那真是随时都会找上门。”

　　“为什么要操心那种事？”阿巴萨公主显然不是太满意：“到了我这里，我们就该抓紧时间不是吗？”

　　“对！”贾法尔露出了笑容：“管他那么多，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就在两人准备按照往常那样开始寻欢作乐的时候，阿巴萨公主却突然面色一变，然后快步跑向了外面。

　　贾法尔不知缘故，立刻跟了出去。

　　只见阿巴萨公主一直跑到外面庭院里的一棵椰枣树旁才停住了脚步，然后她扶住树干，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贾法尔面色木然地回到屋里，然后从金壶中倒出了一杯温开水，然后拿着银杯走了出去。

　　阿巴萨公主吐了好久，然后才接过了杯子漱口。

　　“不要紧。”她说：“就是最近两天胃口不太好。”

　　贾法尔叹了口气：“不…没有这么简单…爸爸是对的，我想我确实应该更警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