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精英和平民总有隔阂

　　由于身为“特权阶级”，所以鲁杰罗的货在君士坦丁堡没有受过太多刁难就被放进了港。

　　虽然没有受刁难，可他还是交了不少税，而且鲁杰罗所用的阿拉伯第纳尔金币还被这些拜占庭的收税官向低里折了价，搞得他一阵不爽。

　　要说这个时期阿拉伯人的税收可不能算低，但和拜占庭的相比依然不是最高的。布拉达曼特抱怨希腊人的货物加价太多，可这些商人们其实真的没有办法—谁不知道薄利多销啊？

　　果不其然，香料依然是最好出手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市场价已经大体平稳，鲁杰罗无需费心思。

　　而化肥这玩意嘛…很微妙。

　　在听说有能让土地增产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奇妙炼金产物之后，市面上倒确实是沸腾了一下。不过很快鲁杰罗便被其它商人的不屑和嘲笑所淹没，使用粪肥和绿肥的效果大家都知道，但这个叶面喷洒的化肥一亩地只用一两公斤，却能增产四分之一，这说出去真的是在拿别人当傻子啊？

　　再加上鲁杰罗对于炼金学一无所知，人家叫他解释一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很快他的货物就变成了君士坦丁堡商人中的笑谈，不管他怎么赌咒发誓都没用。

　　不过，有些人却留了心——

　　即使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社会上也总有一批生气勃勃的人存在，这些人接纳新鲜事物要比旁人快很多，并且乐于积极做出改变。

　　去年叙利亚那边大丰收的消息，拜占庭这边消息灵通的人都有所耳闻。这些消息灵通的人士往往在一个社会中属于所谓的“精英阶层”，他们对于外界抱有极度务实的态度：有用就用，没用就不用。

　　听说鲁杰罗这东西是撒拉逊人的东西，而且在叙利亚用过后。这些人也并没有马上相信，而是结合自己一部分的消息来源渠道，反复向鲁杰罗询问一些化肥使用的细节还有产地、运输之类的东西。当然，他们声称这是关心鲁杰罗是否能“稳定供货”。

　　恰好，鲁杰罗所做的事就是这些细节相关的东西，对这些他倒是如数家珍一样。

　　见鲁杰罗说的都“对得上”，这些人信了大半——在这个时期，拜占庭帝国内部也在进行着剧烈的土地兼并，古老的军区制也在“稳定地崩溃”当中，这些大地主除了占有更多土地外，最关心的就是自家那点地上的产出。

　　反正这些化肥又不贵，多少买一点试试？这些大地主出身的贵族犹豫着要不要试试看。

　　正当他们这么想的时候，市集上突然来了一群士兵。

　　见到鲁杰罗的货物，并且问清货物种类后，这些士兵似乎是确认了眼前这个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们二话不说，立刻将鲁杰罗和他雇来的脚夫们团团围住，收缴了所有货物，宣称他“囤积居奇”，然后将鲁杰罗连人带货全部抓走。

　　“等等，我是亚特兰特将军的儿子！”鲁杰罗大喊。

　　通常来说，在这个拼爹的时代，当一个人爆出“我是XXX伯爵/将军之子”的时候，他的目的一定是希望别人将他当贵族看，按照有别于平民百姓的、一套贵族之间的规则来办事。

　　但那些士兵没有管他，在听到鲁杰罗自报家门后，依然是一副充耳不闻、铁面无私的样子。

　　鲁杰罗就这样被一路带走，但当他被带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反而放下了心—因为他认出了那里，那里是他养父的好友家，而不是什么监牢。

　　事实和他想的一样，他在这座别致的小屋里，他看到了他的养父——亚特兰特将军，还有他父亲的一系列好友。

　　“你这个笨蛋，这种东西怎么能在市面上卖呢？”这些将军们温和地将鲁杰罗批评了一顿。

　　没有人追究鲁杰罗“里通外国”这种事，事实上在这个年代，边区将领没有里通外国那才奇怪，光靠自家地里那点产出饿都饿死了，哪还买得起装备和马。这些人在尼基弗鲁斯在时就不那么安分，现在尼基弗鲁斯是受了招安，可下面的生态依然没有变。

　　外人还有可能不知道，但这些自己有土地的将军来说，他们对于叙利亚突然的“高产”是从何而来，心里那还不是门清。

　　“这买卖可以做！只是这种高产肥料应该优先分给保家卫国的军人们，而不是那些平时只管收地租，战时只见往君士坦丁堡跑的地主。”将军们纷纷打起了主意。

　　从伊拉克略一世创立拜占庭军区制开始，小亚细亚半岛服兵役的都是那些自家有地的自耕农，他们平时务农，农闲时军事训练。作战时，家中的地只能交给女人来看管。和撒拉逊人、保加尔人多年作战下来，这些人的损失也是最重的。

　　但土地兼并的情况却一直在发生，那些大地主们的土地越来越多，并且依靠这些地产为后盾，在经济和政治上与帝国中央集权相对抗。与此同时，农活却交给了一些“隶农”来做——这也是为什么拜占庭废除奴隶制比较晚的原因。

　　但最令将军们气愤的是，很多阵亡将士们的家属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很多失去了家中壮劳力的家庭，由于无法承担起自耕农应付的义务和租税，不得不将地产转移给了贵族地主。

　　“毁坏圣像运动”直到现在依然有人认为是纯粹的“宗教教义之争”，这实在是一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事实上“毁坏圣像运动”之所以能够流行开来并且广泛受到推崇，还真就不是因为到底敬礼还是不敬礼那点破事。

　　拜占庭的皇帝深刻意识到了这些封建地主并不支持自己统治后，于是便利用毁坏圣像运动这种形式，去支持小农经济体（比如当时的农村公社）去反抗教会、寺院侵占自由农民土地。而他们也借这一运动去没收教会寺院的地产，使教会寺院的大土地所有制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鲁杰罗在市场上售卖化肥的举动，遭到了自己养父、还有叔叔伯伯们的一致批评——在他们看来，这么有限的化肥给自己人都还不够用呢，怎么能随便卖给那些大地主呢？鲁杰罗应该以成本价将这些化肥卖给将军们出身的农村公社，让广大军人、军属们享受福利。

　　鲁杰罗摸摸自己脑袋，虚心接受了叔叔伯伯们的批评——反正阿里巴巴只是让他把化肥卖掉，又没说是卖给谁。至于加价…嗯，看在都是熟人的份上，鲁杰罗也不好意思加太多，加上税后就再加个2成就好，再加三成的话就有种出来的东西收不回成本的危险—该死的税实在太重了。

　　“笨蛋，下次再运肥料，直接运到色雷斯军区（小亚细亚半岛东南）沿海，打好招呼，不就没有那么多税了？”亚特兰特将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鲁杰罗的脑袋一下：“别告诉我那些塞浦路斯的撒拉逊海盗你搞不定，你的雇主应该有办法处理才对。”

　　这…应该是叫走私吧？鲁杰罗挨了打还不敢还嘴。

　　这些将军们丝毫没有注意到的是，尽管他们反对的是大地主，但他们自己其实也在推进拜占庭帝国的封建化，而且是一个崭新的封建经济体—军事土地贵族。

　　历史的车轮一向不因人的意志而转变方向。

　　“不过…父亲，还有叔叔们…你们怎么全都在这？”鲁杰罗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亚特兰特将军和他的军人朋友们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其中地位看上去最高的一位将军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把鲁杰罗牵扯进来。

　　“别问，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样万一将来要作证，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亚特兰特将军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