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颐指气使

　　唐代时茶叶之所以能够在被官府注意到之前就流行开来，当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有迹可循的。

　　而被视为“茶叶时代”开启标志的，则是公元780年左右时面世的一本名为《茶经》的书。这本书虽然只有七千字，只够现代网文三章多点，但里面记述的内容却非常之多——从茶树种类到品评优劣的手段，以及林林总总几十种茶具。而《茶经》的作者陆羽，则被后人誉为中国的茶圣。

　　这个茶圣可不是他自己吹的，是地地道道的后人所封—虽然可能和诗圣杜甫、医圣张仲景、史圣司马迁不是一个档次，但怎么也和画圣吴道子、书圣王羲之、棋圣黄龙士齐名了。

　　在《茶经》中，陆羽声称最好的茶叶是“岩茶”，也就是种在山石上的茶树所产茶叶—武夷山的茶叶就比较接近他所说的这种。

　　而进入到巴士拉的这批茶叶，全部都是上好的岩茶。

　　当大唐派过来的这名据说姓赵的市舶司官员，在听说大食国有一位权贵兼豪商要见自己时，心中还是颇有一些激动的。

　　由于一次性发过来的茶叶实在太多，他发现黑衣大食这边的商人都在“持币观望”——问价的人多，但买的人却很少，而且来买的也只是小猫两三只，大多还是行囊还有些富裕的行商。

　　所以赵公公心中现在很焦虑：要是能有一个大商人帮忙出手买下这些茶叶的话，那就太好了。

　　于是赵大官人叫了一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中间人向他介绍的地方——巴士拉新开的一家饮品店。

　　一路上，赵大官人在仔细打量着巴士拉的市容市貌，忍不住向翻译抱怨了一句：“哎，大食人真穷！偌大的海港居然连个像样的商人都没有！”

　　不光没有商人，而且连脚夫都找不到几个，找到的几个脚夫干起活来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要是在国内，赵大官人一定已经拿鞭子抽过去了。

　　翻译倒是知道一些：“赵公公稍安勿躁，现在是大食人的斋月，白昼之时不可进食饮水，此时正是饥渴难耐之时，故街上无人。”

　　赵大官人闻言喜出望外：“如此说来，如果此时对大食人用兵，我等便可全胜？”

　　翻译被呛了一口，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士兵可不用守斋。”

　　“哦…”赵大官人失望地重新坐好。

　　翻译心里叹了口气——现在大唐又不和大食人接壤，就算想用兵也没地方用啊！这位赵公公出来时还真是一点功课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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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阿里巴巴之后，赵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原来竟是我大唐子民！他乡得遇，正是尔等报效之时！”

　　阿里巴巴正坐在巴士拉这个新开的“加盟店”书咖中打量着陈设，突然听到这人指向自己喊了一句，当下也是被吓了一跳。

　　好在和安西都护府交涉的经历让阿里巴巴适应了唐朝的“官话”，所以这时听来倒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敢问这位，该如何称呼？”阿里巴巴决定好好接待一下这位“国内”来的商客，一番唐朝官话说得也是字正腔圆。

　　听到阿里巴巴的“唐音”后，赵大官人再无疑虑。

　　“好叫尔等得知，某乃圣天子近臣，此次出使大食，乃是怜尔等在外衣食无着，特赐茶而来。”

　　阿里巴巴很想给对方一个大嘴巴子，让对方好好说人话，但迎面扑来的一股尿骚臭告诉他，这人一定是个太监，一巴掌呼过去绝对会脏手。

　　他忍住怒火，决定继续好好讲话：

　　“原来是天使，方才多有得罪，不知有何见教？”

　　只见赵太监也不多话，大大咧咧地招呼着翻译一起坐在了阿里巴巴的对面。

　　“别的就不多说了，大家（唐朝时人对皇帝的称呼）忧国忧民，我等也该为吾皇分忧。此次驱来三千石船两艘，共上好茶叶十五万斤，御用白瓷大小件共三千头，咱家琢磨着，怎么也得卖到十万两黄金方合圣意，您是不是表示表示？”

　　阿里巴巴迅速心算了一下——十万两黄金，那就是差不多115万第纳尔。

　　“十万黄金倒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这个值不了那么多。”阿里巴巴摇摇头：“如果是在巴格达一斤斤慢慢单卖，这个价格倒也没问题。可这出货量太大了，市场想要消化这批货要很久时间，而且肯定会让价格下跌，这钱可就不对了。”

　　赵太监的耳朵自动忽略了后面的那些话，只留下了阿里巴巴一开始说的那句“十万两黄金倒也不是拿不出来”一句。

　　好家伙，自己报个十万两黄金已经是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居然还不算离谱？

　　大概是在国内横行惯了，赵公公的脸瞬间便拉了下来。

　　他当着阿里巴巴的面，一拍桌子：

　　“十万两黄金就想买下这些货？你是不是太痴心妄想了？嗯？我说的十万两，那是圣意！我们这些做臣民的，难道就不懂得体恤一下？”

　　他一边声色俱厉地喊着，一边在心中琢磨——既然阿里巴巴说出十万两黄金的数字后依然面色平静，那么按照他在国内的“经验”，一定是因为这个数字还没到对方的心理底线。

　　虽然他赵大官人不学无术，平时除了勾引圣上吃喝玩乐外便别无所长，但在敲诈方面，他如果自认第二，宫中就没人敢称第一！

　　这一批茶叶不同于以往唐人卖到安南就罢手的传统，朝廷下令是要他监督这一批货一直到黑衣大食的港口，随后再换回犀角、玳瑁、珍珠、香料、珠宝，以供唐德宗享用。如果卖不出价格来，那他回去后肯定讨不到好。

　　在以往，皇帝私人使用的内库和国库之前都应该是分开的，但唐朝时有庸臣建议将国库直接放到皇帝私库中，由皇帝调拨使用。这么做的结果自然是导致皇上大手大脚，而到了关键时刻国库却无钱使—泾原兵变也是因为国库拿不出钱来犒赏、抚恤作战后的士兵，才引起士兵哗变的。

　　在唐德宗还算得上是勤政的那两年，由宰相杨炎牵头，重新将国家财政和皇帝私人财政分开，并且实行了“预算制”和“两税法”，先制定出国家预算再向下摊派税额，有田的按照田亩出粟米，没有田的按户等级交钱。

　　关于这个税制的弊端就不多说了，多说的话可以把它说到一无是处，这里只说茶叶——由于茶叶不属于粮食，所以不能直接向上缴纳，被强制要求种茶叶的农户必须要将茶叶卖出去换钱才能交赋，所以中间接受的盘剥相当大。

　　如果只接受商人一次盘剥也就罢了，可唐德宗还偏偏搞了“宫市”，也就是向市场上派出“商业间谍”，对市场上货物的价格进行统计，随后派出太监，对看上眼的货物直接强买强卖。

　　大家学过的诗词《卖炭翁》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来的：太监拿着皇帝的文书和敕令，用一条质量不怎么好的红纱布，强行买走了老翁辛苦烧出的所有炭，还不准人家有意见，有意见的话就不止是拿炭了，连牛也拿走。敢告官？那就大大方方地直接当众打死——你放心，我们这些太监都是负责任的人，绝不和某收容所一样瞒报死因。

　　同样，农户辛苦种出的茶叶，如果按照市价来卖的话虽说是被商人们盘剥了一道，但多少还能回一点血。但偏偏如果遇上了宫廷中出来的太监，那不好意思——你连本都捞不回来，而且还要交税。不管是多么富有的自耕农只要来上这么一次，那破产是肯定的，绝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唐朝本应该最繁华的地段也因此而每况愈下。

　　想想看吧，农民想卖点自家的东西去交税都还要偷偷卖，商人也担心被太监们盘剥——比如用废旧布随便染染便当作新衣卖给自己，你说这商业能兴盛起来才怪。

　　赵太监的突然变脸，让阿里巴巴有点猝不及防。

　　他一脸困惑地望向了旁边的翻译，仿佛是在质疑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是谁一样。

　　翻译脸上抽搐了一下，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赵公公见阿里巴巴不拿自己当回事，心中更气了：

　　“好家伙…居然还敢目无尊长！我告诉你，这批货可是咱家搜罗了大半年才凑齐的，你要是不能让爷们顺心如意，我就能让你回不去广州！”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锤着桌子，那声音大得甚至惊到了店里的老板。

　　阿里巴巴这才明白，原来对方是轧错了苗头——他把自己当成了往返大食和唐朝之间做生意的商人了。

　　想明白之后，阿里巴巴索性也就将心态放平了。

　　他换了个姿势，颇为不礼貌地躺在了身后的椅子上面：

　　“呦，那真是不得了呢！那么，我该怎么赔礼道歉，才能让赵公公您满意呢？”

　　反正他已经看得明白——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在抱着做生意的态度来的，自己想要和对方平等地达成交易已经是是不可能的事。

　　“满意？！晚了！”赵公公口沫横飞扯着公鸭嗓喊道：“二十万两黄金！三天之内给爷备好，爷要是脾气顺了，回去后没准还能给你说两句好话，要是不然…”

　　“不然的话呢？”阿里巴巴心平气和地继续问。

　　“那你这买卖就甭想做了！告诉你，别以为躲在外面就没事，你家总有几口人吧？我们大唐也是有手实和户籍的！”赵大官人猛敲着桌子喊。

　　到了这种地步，阿里巴巴再也不想听下去：“那你去吧，你可以滚了！”

　　“什么？”赵太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对咱家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的话，那我就再说一次，滚蛋！”阿里巴巴冷冷地盯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嘿！给脸不要！小的们，给我…”

　　话音刚落，赵太监环顾一下左右，才发现除了翻译外，再没有人跟着自己。

　　“好，你有种！”赵太监虽然缩了一下，但依然还在虚张声势：“咱们山不见水见，下次见面时，我看你还能说几句话，老李，我们走！”

　　说罢，他扭头向外走去。

　　翻译重重地叹了口气，冲着阿里巴巴解释了起来：“对不住了，圣剑使！这赵公公实在是…圣上身边的人，脾气大，不好伺候！”

　　“我懂…你是巴特兹的儿子？”阿里巴巴看他面相有点熟，又是姓李，就顺口问了一句。

　　“是孙子！不过我这样的还得再等一代才能参加科举考试…赵公公在大唐抢了几座山的茶叶，就指望着这次出海给皇上赚钱了，着急也是难免…”

　　“你就不用为他说话了。”阿里巴巴打断了他：“还有，茶叶的事我一定要解决——现在我可算是知道它怎么来的了。老李，有句话你记住，你今天晚千万别在船上睡！”

　　翻译一瞬间就懂了阿里巴巴的意思：“哎，圣剑使大人，这…”

　　“不用说了，我已经提醒了你，但我希望你被再去提醒他——你说这年头，船在海上出点事也是很正常的对吧？如果下次再往巴士拉引人，就带个会说话的人来。”

　　阿里巴巴说罢，也走出了门外，翻身上马。

　　翻译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

　　远处，赵太监犹自不耐烦地在喊：“老李，走了！我就不信了，一个那么大的码头都吃不下十几万斤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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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里巴巴骑着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废弃码头。

　　这里原本是河流入海的地方，百十年前也是非常兴旺的所在，但后来河水量增大，冲积出的淤泥向前延伸，形成了新的入海口，这里也就荒废了。

　　阿里巴巴左右看看，发现左右无人，便掏出了一根细笛吹了起来。

　　细笛的声音尖锐而高亢，但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就是听不到。

　　“啊！阿里巴巴，是你呀！”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阿里巴巴下意识地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一个古铜色肌肤、身材高挑的妙龄少女牵着一条巨犬站在了他的面前。

　　“摩尔佳娜？怎么会是你？”阿里巴巴讶异道：“难怪这次回巴格达没看到你人。”

　　五年前和这小丫头见面时，她还是个只会要食物和玩具的12岁小鬼，但现在阿里巴巴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一位17岁的元气少女了。

　　“啊…这里原本是‘影剥’在负责的，但他最近出差啦！奶奶叫我过来…咦？阿里巴巴，你这是有任务要委托我对吧？”

　　“没有！”阿里巴巴下意识地否认道。

　　“骗人！如果没有任务，你不会来这里！切，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我要放托鲁多咬你哦！”

　　说着，摩尔佳娜一抖手里的绳子。

　　那只已经长成了庞然巨物的的高加索犬立刻会意，对着阿里巴巴吼了几声，把阿里巴巴的马都吓得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切，这狗子不认我了…怎么会瞧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手脏了。”阿里巴巴只好承认。

　　摩尔佳娜撅起了嘴：“我就搞不懂你这点…要说脏的话，我早就脏了。既然有人需要我们来做，我们干活吃饭又有什么呢？说吧，什么活？说起来我还欠了你不少东西，这一单免费！”

　　阿里巴巴见搪塞不过，只好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来找人…有那么两船民脂民膏实在是太碍眼，我要让它们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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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④2967④65)

　　P.S.这是个4500字的大章，所以今天只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