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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4 节

第390章 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 佚名 · 9,732 字

  为笼络天下人心,不论是文皇帝还是当今天子,都给了北投大魏的黄权以最大的重视,高官爵赏,文帝甚至与他同舆出行。

  黄权表现得也很谦恭,其长子黄邕入为散骑常侍,出入宫省,常在文帝左右,与权贵交游,服散谈玄,夏侯玄问他颇思蜀否,他说此间乐,不思蜀。

  文帝赐宗室女为其妻,无所出,太和元年,天子践祚无几,又赐宗室女为其妾,得一子。

  关中之败,黄邕持节为大鸿臚,与蜀议换俘虏之事,秉公持正,不辱使命。

  蜀国交换的俘虏名单中有黄权,也有其嫡子黄邕。天子问黄邕是否有意归蜀?黄邕自谓,蜀於己无恩而己受大魏厚恩,故不愿归蜀。

  又问他,黄权亦受国厚恩,为何竟愿归蜀?

  他答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臣有祖母年八十有二,风烛残年,常倚閭北望,视在洛阳——大人不敢忘先帝陛下隆恩殊遇,亦不能忘跪乳之恩反哺之义,故愿乞骸骨————

  天子闻之,有黯然之色。

  后天子出洛阳四十里至夕阳亭折柳相送,群臣祖践,与黄权赠別相嘱拭巾而泣者数十人,唯其子不往。

  这些事都是长子肇跟曹休说的。

  曹休彼时不以为意,只以为黄权就算回了蜀中,也不过是当个吉祥物收拢人心罢了,刘禪难道还能重用他不成?再加上他嫡子嫡孙全都留在洛阳为质,他还能如何?说不得这正是黄权保家之举。

  后一月,毌丘俭、夏侯儒、王观诸將校东归。次日,黄邕与其妻曹氏被发现自縊家中,妾子俱死,於是朝野俱惊,洛中皆议,天子震怒。

  曹休知道此事后,也只是略略有些恼怒,后面便將此事拋诸脑后,再记不得有黄权这个人。

  却没想到,他竟然来荆州了。

  当年刘备率大军东征孙权,兵分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军以防大魏王师,刘备自在江南,黄权所领,便是镇北將军。

  黄权归蜀不过一年,万不可能练出这样一支精兵来的,所以说这是刘禪拔给他让他临时指挥的亲军?刘禪何时有这样一支精兵了?

  即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三四千人,精锐悍勇绝不下於他麾下最核心的精锐部曲。

  他终於想起一些无关紧要,几乎被他遗忘的情报。

  说是刘禪仿大魏士家之制,在关中招纳军户,號为鹰扬,令他们开垦荒田,又把他们的家属也从各地强迁到关中,屯垦为质,百姓苦之。

  念及此处,曹休又派出焦彝。

  过不多时,焦彝回报,眼前这些蜀兵果然自谓鹰扬府兵,曹休得知这个消息,面上神情直比得知黄权是所谓镇北將军更加震惊,乃至最后有些愤怒起来。

  这就是那鹰扬府兵?

  不是说乌合之眾百姓苦之?!

  到底是谁在负责关中情报?!

  又到底是谁把这些被扭曲的消息擬成军报传到淮南?!

  庙算之胜庙算之胜,一直以来自己收到的情报都是错的,又该用什么去计算庙算之胜?!

  曹休惊怒形於顏色。

  紧接著他忽又疑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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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府兵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几个月以来搜集来的情报,还有一旬以来探听到的情报,都在告诉他邓芝带来的是七八千巴人,再加上三四千本部而已。

  他曾命虎豹骑袭扰邓芝,回来后稟报其眾確实只两万出头,所以说刘禪这次自上庸南来,竟没有带民夫与辅卒不成?

  难怪刘禪敢来,曹休终於恍然。

  用兵之法,既可以大张旗鼓示敌以强,用人数来壮自己的声势,虽五万號十万,虽十万號八十万,当然也可以示敌以弱。

  曹休不是没想到这层可能,只是確实没料到,魏延都已经出现在了洛阳,赵云、陈到在南,这座营寨竟然还能拿出一支这样的精锐出来。

  只是不论如何,其眾只有两万出头是作不得假的。

  曹休在马背上举目四顾,大致点了一下仍可以调用的兵马,加上外围正在匯集的溃兵,大约还有六千战卒可以调用。

  思索片刻,点出蒋班,命其率本部精锐千人再督千人去围这支府兵的侧翼,看看能不能从其侧翼突破,如果不能的话——

  他看向刘禪龙纛所在。

  又看向夏侯献、毛衍认旗所在。

  只见彼处有一支蜀军,大约两三千人已陷入了夏侯献、毛衍诸將六七千眾的包围圈中。

  观察片刻,发现既是夏侯献、毛衍二將在实施包围,也是那支蜀军精锐率部欲从中间突破,试图对夏侯献二將也实施斩首战术。

  思索片刻,唤来焦彝:“你速点一军去与夏侯献、毛衍合阵,务必將將那支蜀寇精锐绞杀!”

  曹休举鞭遥指。

  焦彝循鞭望去,便望见战场上那一面面尤为特殊的赤底黑龙认旗,其人二话不说领命点人而走。

  龙纛之下。

  刘禪立时便望见正从曹休本阵向邓铜、赵广、季八尺、恭白虎诸部奔来的两千余眾。

  季八尺麾下百余重鎧龙驤郎,还有赵广带领的几百龙驤虎賁,此刻已从中间击穿了一群溃卒弱旅,赫然要直捣夏侯献中军。

  恭白虎、鄂何亦带上各自还有余力的本部人马紧隨其后杀了进去,不断从左右分割魏军。

  又有邓芝放弃了指挥,直接带上本部亲兵百余人,指挥周遭疲惫已极的將士堵上前去,不使魏军从背后围来,截住赵广、邓铜诸將后路,力战不止。

  而夏侯献与毛衍二將见得曹休又点一军前来助战,心中大定,自然更没有要退的意思。

  二將各自点出一部精锐,命他们上前截住赵广、季八尺统率的千余精锐,不使他们再进。

  又点出另外一部分精锐,命他们绕到侧翼,欲凿穿邓芝的疲兵,彻底將这批龙驤虎賁堵死在阵中,再徐徐料理之。

  战不多时,夏侯献终於望见一片乱战当中,那邓字將旗下的几百疲弊之卒,竟是击穿了一部弱旅,悍然向自己杀来,不由愣了一愣。

  片刻后反应过来,刚才张旷將旗倒下之时,似乎就是这面邓字將旗取而代之。

  环顾战场,思量数息,速速调出四百精锐扑上前去,势要將这邓姓蜀將斩杀於此。

  邓铜所部刚刚击溃当面之敌,短暂获得了片刻喘息之隙,力疲之人拄著枪矛恢復气力,亦有人弯腰捡个尚未喝完的水囊,仰头猛灌几口,又递给身旁袍泽。

  跟在后头,尚有些余力的兄弟这时已不须命令,极有默契地顶上前去接替了最前排的位置。

  邓铜副將熊阔提刀在手,凝神朝夏侯献將旗望去,只见四五百甲冑精良的锐卒正朝著刚刚被他们打开的缺口挤压过来。

  “將军!

  “魏寇调精锐上来了!

  “约摸————四五百眾!

  “兄弟们已经力疲,咱们是不是暂且撤下,稍整阵脚再战?!”

  邓铜手上长枪已被他丟弃,这时候正在地上挑挑拣拣,重新寻一根趁手的兵器。片刻后握住一枪,掂量掂量分量,又往地上別的兵器砸去,最后满意地握住。

  “陛下就在后头,安可言退?!你要退便自己退罢!”

  熊阔被噎了一下,急道:“將军!陛下爱惜將士!岂愿见我等力竭枉送性命?!暂退一步,与龙驤中郎將靠拢,重整后再战,一样是为国家杀敌破贼!”

  邓铜闻言皱眉抿抿嘴,这才站直身子移目四顾,片刻后忽地抬手指向曹休军阵处:“你看那里!

  “曹休已被府兵牵扯住了!

  “只消打穿眼前这姓夏侯的,你我眼前这几千魏寇就得崩溃!

  “到时陛下就能与镇东將军举军尽出,直扑曹休中军!与那几千鹰扬府兵合围!战机就在眼前,一步也退不得!”

  言罢他便挺枪衝上前去。

  熊阔看了看邓铜背影,又看了一圈四周局势,最后几大步衝上前去挡在邓铜面前:“將军!我来带兄弟们去斩那姓夏侯的!你乃一军大將!不可再以身犯险!且留有用之身!”

  “大將又如何?!”

  “卒伍死得,你熊阔死得,我邓铜难道竟死不得?!

  “我早听有些卒伍说,你我为將者只会躲在旗下指手画脚,驱赶小卒上前送死,用他们小卒的尸骨铺就你我的功名——放他娘的屁!

  “今日我就要让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的懦夫瞧瞧,只要有价值,我大汉將军跟那些小卒一样,都能提枪陷阵,都能死在最前头!大將难道就不能战死吗?!”

  话音未落,却是不再看熊阔,也不管正逼来的魏军精锐,挺起长枪便朝夏侯献將旗的方向发起衝锋。

  熊阔狠一咬牙,猛一跺脚:“都他娘的发什么呆!是汉子的全跟老子顶上去!”

  “杀!!!”有人大喊。

  原本正在喘息的荡寇將军部见主將认旗再次前移,疲惫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气力,又跟在熊阔邓铜背后衝上前去。

  畏怯懦弱者不知多久前便已却步而走了,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的人早已与邓铜熊阔一般將生死置之度外。

  两汉之人多重义轻生,有錚錚骨节,与魏晋之后失了信念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八岭山龙纛之下。

  刘禪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此刻见得邓铜认旗离自己越来越远,距夏侯献那將旗却越来越近,而一面面赤底黑龙的龙驤旗,与荡寇將军部的认旗显然被分割开了,哪里还不明白邓铜是奔著斩首去的?

  “高昂!”

  “末將在!”

  “邓荡寇深入敌阵,你即刻点五十名龙驤郎突进去寻到他!命他与龙驤虎賁靠拢不可孤军冒进!”

  高昂领命而走,五十名龙驤郎朝著邓铜將旗方向疾奔而去,人数虽少但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在混乱的战场上巧妙地避开大队魏军的正面,从侧翼缝隙中快速穿插。

  有人来阻,高昂则一马当先,几十名龙驤郎左劈右砍,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终於看到了正在阵前廝杀的邓铜。

  “邓荡寇!”高昂高喝一声,杀上前来。

  邓铜刚刚將一魏人刺倒,闻声回头,只见得几十名龙驤郎赶来,当即喝问:“龙驤郎来此作甚!可是陛下有令?!速速回去护驾!此处有我等荡寇部眾即可!”

  他见过此人几面。

  却不晓得叫什么名字。

  高昂一步跨到他身侧,与他背靠著背,又指挥龙驤郎们顶上前去暂时抵挡住涌来的魏兵:“奉陛下口諭!

  “命邓荡寇即刻率部撤回!

  “与龙驤虎賁合军不处,不可孤军深入!

  “在下奉命,护邓荡寇退走!”

  邓铜手中长枪不停,又將一个扑上来的魏兵捅倒,喘著粗气,竟是摇了摇头:“替我回稟陛下!

  “夏侯献就在眼前!

  “此贼一死,眼前魏军必溃!

  “战机转瞬即逝,我不能退!”

  高昂闻言心中大急:“邓荡寇!

  “此乃陛下之令!

  “你竟要抗命不成?!”他一般大喊著,一边又朝前冲了一轮,身前当者披靡而退。

  三百余荡寇將军部眾,及四十来名龙驤郎彻底护住了邓铜与高昂,继续向著夏侯献將旗方向缓缓移去,身后则是恭白虎带来的四五百巴人,艰难地顶住左右魏人。

  “抗命?”邓铜停下动作,拄著枪剧烈喘息了几下。

  片刻后伸手探入自己胸前摸索了几下,扯出一大卷素绢递不由分说便塞到高昂手中。

  “你来得正好!

  “帮我把这个带回去!”

  高昂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匆匆展开一角,只看一眼,瞳孔便骤然一缩。

  只见素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跡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用血写就,几十个名字,应是军官,看血跡是出征前写的了。

  邓铜没有看他的神情,只一把抓来一名同样在喘息的士卒,扯起那卒子战袍下摆的一角,翻过来,露出战袍內侧。

  只见那里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高昂瞩目一看,应是那战士的姓名、籍贯、生辰,是个伍长。

  “看到了吗?!”

  “我荡寇將军部將士出征前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衣角,示有死而无生,留名於世也一””

  高昂七尺大汉,却是神色一缓。

  “堂堂七尺大汉,何故作此女儿態?!”邓铜对著有些发愣的高昂喝问一声,紧接著竟是大笑起来,再开口时无比自得。

  “你小子可晓得,不是谁都如此幸运,能赶上这般杀贼立功!殉国而死的机会!

  “大汉必能三兴!

  “我若死,骨肉会腐朽,而我將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话音落罢,高昂错愕之际,他极满足地豪迈大笑几声,朝著夏侯献將旗再次发起衝锋,再不反顾。

  高昂大怔,不过须臾,竟也举刀杀上前去,不顾死活了。

  夏侯献此来本就是为了围杀眼前这部蜀人精锐,此刻见他们主动迎上前来,又如何能怯呢?

  当即点出身周兵马,擂动战鼓,向前杀去,百十亲兵直从中间將汉军分割为两部。

  汉军亦是鼓譟。

  邓铜本部三百余人太过疲惫,而夏侯献本部亲兵精锐则气壮力足,將邓铜三百人分割又分割。

  高昂一直死死护住邓铜,然而邓铜却是根本不顾高昂,大喝一声与自己的副將熊阔带著七八十名亲兵直直杀向夏侯献。

  夏侯献见得此状,当真急眼了,却是大骂起来:“你们这帮蜀寇一个两个,真以为自己是汉?!”

  他不能明白,为什么这群人竟敢凿到这里,为什么这群人竟要为了偽帝捨生忘死?

  大喝一声,只命亲军督点出兵马將那些举著龙旗的汉军隔绝在外,而后带著自己的百余亲兵迎著邓铜便杀上前去。

  赵广忽然听到熟悉的战鼓自魏军深处传来,抬头一看,却见荡寇將军部的干几面认旗已深入到了夏侯献的侧后方,还有几面赤底黑龙的龙驤认旗穿插其间。

  “八尺!荡寇將军已把夏侯献中军钳住!速速破阵!”

  “好!”季八尺休息已足。

  倾刻之间,军团中央蓄势已久的五六百龙驤虎賁一时发力,以八十名重鎧龙驤郎为锋,直接朝夏侯献將旗冲奔而去。

  双方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交战。

  八岭山下。

  龙纛烈烈。

  一眾君臣凝神瞩目於战团正中。

  董允、孟光、法邈、张表——眾臣又不时来窥天子神色,却见天子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所未有乱了呼吸,乃至顏色一息数变。

  眾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自打高昂的龙驤认旗与荡寇认旗一併朝夏侯献杀去之时,这金吾下的君臣便都晓得,几日以来守得这方营寨安然无恙的荡寇將军,已是存了死志了。

  而战局如此,所有人都能明白,他为何会心存死志,所有人又都希望他能功成身退,然而所有人又都能看到,荡寇將军部的认旗,一面又一面倒下。

  到最后,唯独三面荡寇认旗,及一桿荡寇將军邓铜將旗,与夏侯献將旗仍在疾速靠近当中。

  一面认旗倒下。

  又一面认旗倒下。

  最后一面认旗,向前疾冲。

  当此之时,一汉一魏两面將旗,以及无数魏军认旗、来自多个方向的龙驤黑龙认旗,全向中间猛衝,最后轰然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咚!!!”震耳欲聋的鼓声自董允、孟光、邓芝、法邈——自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开!!!

  眾人毛骨皆悚,身心俱战!却见那位一身甲冑的天子已不知何时来到中军大鼓之下,奋尽全身气力轰然砸下一鼓。

  紧接著急促的爆裂的惊天动地的鼓声!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鼓面之上!那位天子侧著脸死死注视著战场。

  少顷。

  荡寇將军將旗倒下。

  俄而,夏侯献將旗倒下。

  战鼓仍一下又一下轰然响起。

  纛下群臣全都不由自主颤抖著扭过身去看向天子,却见天子已是双目赤红,满面赤红,手也赤红,鼓槌一下一下越击越快越击越快,侧著脸目光死死注视著战场。

  如此大战,每一次捨命的衝锋都不会是无谓的,不论谁输谁贏,终究会搅动全场战局的变化,而现在看来是大汉贏了。

  继张旷部后,夏侯献部也被汉军以斩首的方式凿穿击溃。

  夏侯献当场战死,被极致愤怒的高昂砍下首级,又在尸体上连斩数十刀泄愤仍觉不足,远远不足。

  隔壁战团的毛衍,闻得汉军鼓声炸响的时候就已经心惊胆战,待见得夏侯献將旗消失在视线当中,更是骇然不能自制。

  而战团中间的魏军將士,经过极短暂的抵抗之后,开始溃败,紧接著带动了整个军团的溃败。

  举著赤底黑龙认旗的龙驤虎賁开始自西而东发起了决死衝锋,砍杀一个又一个溃奔而逃的魏卒,敢攖其锋者,也不过抵抗两下便失了斗志,最后隨大流四散奔走。

  想逃命的人是不辨方向的。

  魏军溃败的方向是隨机的。

  有的人向后。

  有的人向左。

  有人的向右。

  唯独少有人朝著八岭山方向。

  因为那面象徵著大汉天子亲秉六师临阵討贼的金吾纛,此时已经离开了八岭山下那座矮丘,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姿態压了下来。

  说它不可阻挡,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文学夸大的成分,但说它决绝却是一点夸张成分都没有。因为它已经从一处巷道穿越了正在交战的战团,来到了战场的中间。

  它后头,是正在熬著气力苦苦支撑几千汉巴將士,其中千余汉兵全都是镇东將军部与荡寇將军部之人。

  刘禪自箭筒取箭,搭弦,挽弓,纵出一矢,毙一人,又取箭、搭矢、挽弓、送弦,再毙一人——苦连两年的箭术终於发挥了作用,总算是没白废那么多弓弦箭矢。

  几名龙驤郎提心弔胆举著盾將他左右护住,几名龙驤郎提心弔胆时刻注意著前方有没有人可能会转身,可能在暗中射来流矢。

  但此刻与最近的魏军也相隔八九十步,少有普通弓手能隔这么远射中了,事实上天子射出五六箭,连毙五六人,都没有哪怕一支弓矢是从魏军阵中往这边射来的。

  法邈、张表、张绍——这些年轻人此刻亦是全副披掛,持弓搭矢,箭术虽比不上天子,却也比得上一些寻常的弓手了,此刻朝魏军一通乱射,反正总能射到人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术,士人不会这些,在尚武的两汉,就很难称得上君子。

  刘禪虽常称他们是文臣,可事实上两汉崇尚出將入相,甚至所有人的仕途起点都是『执戟郎』,让他们披上鎧甲照样上阵杀敌,就连丞相都能骑马射箭统御六师,此谓两汉君子武德未衰也。

  董允虽欲劝天子不要犯险,这时候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著急地四处张望,心道情况不对便一把把天子扑倒。

  而向来主张天子人君应有一身智勇韜略,而不应困囿於圣贤之书的御史孟光,此刻恨不能也抢来一张大弓朝魏军射上几箭,须知他在西城的时候可是敢孤身入城,在席上拔出节剑顶住申仪脖子的老愤青。可惜他也在四处张望,提心弔胆,生怕如此英主有个不测。

  “陛下躬冒矢石,吾辈大辱也!安得不致死命?!”邓芝原在望楼上观察,委实没想到天子龙纛竟直接就往上扑去了。

  见得阵前魏军不顾方向,盲目地四散溃走,慌张地衝击著前后左右魏军军阵,亦是放弃了指挥,提起先帝为他打造的六石大黄弩,领著百余亲兵便开始向前扫荡魏军。

  鄂何、罗平等巴人夷长见天子龙竟然向前移去,天子更是直接在龙下朝魏军左右开弓,气势凶猛,同样再顾不得体力不支、身上有伤,指挥著寨前几千瞎巴便朝魏军扑去,魏军愈发大溃。

  非止如此,四千鹰扬府兵带来的几千部曲,亦分出了两营一千二百忠勇之卒上了战场。

  须晓得,这些府兵部曲原本全都是魏国之人,有些本是战卒,有些本是役民、辅兵。

  刘禪充分发挥了穿越者的优势,在这些降卒成为部曲前,便开展了诉苦大会。

  唯有在会上诉过苦,真情流露,才可能通过政审,才可能成为府兵部曲。

  而在成为府兵部曲后,他们日子相对於关中的庄客,过得可谓极其不错,慢慢就生了优越感,便也当真觉得,以前在魏国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由是,他们忠诚度简直比汉境的戍卒还高。

  一名唤作常威的府兵部曲,一身大体格子简直可以当弓兵了,可见吃食训练都不曾落下,这时候就带著几名好兄弟嗷嗷叫著杀向了魏军。

  那常威身上穿的还是筒袖铁鎧!

  好不奢侈!简直能比肩军官了!

  与府兵一样,今日缴获,全归他们这些部曲所有,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斩首无法勛转而已,但也足够激发他们的积极性了。

  从曹休中军赶来的焦彝,在夏侯献被汉军衝击前就赶到了阵外,眼看著汉军发力,焦急万分。

  奈何军阵太密,阵脚太乱。

  他带来的两千余人,无论如何也冲不进去实施救援,小股精锐衝进阵去,而夏侯献將旗已倒。

  他只得继续堵在外围督战,指挥將士顶住。

  结果刘禪龙纛再次压上前来,近万汉军同时发力自西而东推来,他甚至看见刘禪在那龙前连连射箭!绝对是刘禪!因为除刘禪以外,不会有那么多人举著盾將他护住。

  真不要命了!

  打了一辈子仗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焦彝,有那么一瞬有些恍惚,直想回到曹休纛下让曹休赶紧走,莫要重蹈曹真覆輒。

  未几,堵在前头的万余魏军被己方、敌方同时一衝,没多久全慌不择路溃阵而逃,自相践踏者须臾之间便有百数,溃势全不能止。

  好歹焦彝是久经战阵的老將了,知道此刻绝不能直攖其锋,傻傻在原地等待溃军席捲,立刻鸣金自持,指挥著自己带来的两千余人向东,向战场外徐徐撤去。

  那毛衍根本就是凭著本能第一个脱离了战场,见焦彝在战场外竖起將旗,擂起战鼓,收拢溃卒,这才率著千余部曲回来。

  溃卒有了出路,没了后队斩前队的督战之人,哪里还管焦彝、毛衍这些人举旗聚兵呢?

  直接绕开焦彝、毛衍的军阵,不管不顾直往沧浪水的曹营奔去,仍有战心,愿与焦彝、毛衍合兵一处的將卒,总数不过十之二三。

  那是其他几名將校的核心部曲,大概也有三四千人,但正如所言,是愿为曹魏而战的总数。

  见势不妙率先从阵中逃出来的將校,此刻全在汉军寨外竖起將纛擂鼓聚兵,欲將这十之二三的几千人再次聚合起来,重新结成战阵。

  好在前头还有许多溃卒,汉军移动速度很慢,而焦彝、毛衍二將集结的时间很早,集结的速度很快,为其他各部魏军爭取到了集结时间,也为惊怒下的曹休爭取到了一定的思考与抉择的时间。

  他本有两万八千余人。

  到现在,死伤溃逃者,已经超过了一万之数,或许还多些。

  顶住眼前三千余府兵的人总共有八千。四千苦战,两千游走,两千中军几乎未动。

  焦彝、毛衍诸將大概还能聚拢六千人,八千加六千,也就是总共一万四千的战力。

  刘禪龙那边——估计————不过七八千之数!而且————绝不可能再有生力军了!

  要是——要是命蒋班统五千人顶住眼前三四千精锐。

  命曹爽、焦彝、毛衍诸將统六千人顶住刘禪正面。

  自己再统两千未尝参战、一千未尝苦战的生力军直取刘禪,今日战局又將如何?!

  曹休肝胆俱裂。

  曹休心惊胆战。

  他现在有两个抉择。

  一个是率余部撤走。

  一个是赌一赌,直取刘禪。

  他今日不可能贏了。

  他今日不可能贏了。

  败军而走,一直劝他的辛毗如何看他?天子如何看他?满朝文武如何看他?三军將士如何看他,天下人又將如何看他?

  直取刘禪呢?

  眼前黄权所统的几千精锐,他能看出来仍未使出全力,蒋班诸將能挡一时,却也只能挡得一时。

  他直取刘禪,刘禪必往八岭山上逃去,自己或能杀刘禪,却多半难有幸理。可若用自己的死,换来蜀国一位英主身死,换来蜀国举国皆哀举国皆乱,於大魏而言,於他曹休而言却未必不能算胜!

  “蒋班!”他决心已下!

  蒋班已经明白这位大司马想做什么了,更明白假如当真这么做会发生什么,当即上前欲劝:“大司马——留得青山在————”

  “休得多言!你是怕了吗?!”曹休怒极,直接打断他未尽之言。

  “听我將令!你统五千人马——”

  “大司马!不可再战!”就在此刻,一道沧桑老迈的声音竟是在他耳畔响起,扭头看去,却是辛毗与桓范与近百骑驰马而来。

  “辛佐治?!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我不是命你们不得放他出来扰我军心吗?!”

  此前架辛毗回营的几名亲兵不敢言语。

  辛毗却是策马直至曹休身侧,老泪纵横,颤声极劝:“大司马是不是在想要与刘禪一决生死?!大司马?!莫要重蹈大將军覆輒啊!”

  辛毗声色中,竟是全无半点责备怪罪之意,仍是垂泪极劝:“刘禪既然敢来则必有后手!山上说不得还有埋伏!只要大司马敢决一死战,只要他引得大司马上山,大司马今日必死无地矣!”

  “辛佐治你放肆!”

  “大司马!大魏宗室大將如今只有你一人了!大司马若去,陛下能倚何人?!大魏如何是好?!

  “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大司马得陛下之命,大司马纵败,不过贬职削爵而已!国家与陛下能倚仗的宗室唯大司马一人了!”

  辛毗话讲到这里,竟是没有丁点批判曹休的意思,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说国家不能没有曹休,天子不能不倚仗曹休。

  曹休因辛毗的態度愣了愣。

  仔细思索辛毗之语片刻,心下终於清明了些,可是最后却仍硬梗著脖子想说什么,刚张嘴话未出口,辛毗便又抢了先:“大司马!陆逊已在撤兵!

  “若大司马决意死战不退!赵云必分一军前来营救!再则,这八岭山谷道眾多,大司马纵能上山,刘禪恐怕早已从山间小道撤走,安能让大司马如意?!大司马再去,不过是送死而已!”

  曹休再次一愣。

  他委实忘记了陆逊、赵云,又委实忘记了,刘禪不会傻傻在山上等他去杀。

  辛毗见曹休已经动色,终於翻身下马,高举手中天子节杖,紧接著高声喝令:“我持节而来代表天子之意!

  “请大司马率余部撤离江陵!”

  曹休翻身下马,终於俯首领命。

  蒋班、曹爽诸將终於舒了一气。

  將辛毗放出来的桓范垂首不语。

  要是曹休战死於此,他这位再三劝曹休先击败邓芝一军的军师,绝对难辞其咎,怕一死都不足以谢罪,更要遗臭名於万世了。

  曹休终於下令,鸣金退兵。

  穿透力极强的金錚之声在战场上响起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魏军將卒都鬆了一气。

  汉军亦然。

  曹休、蒋班、曹爽率著生力军徐徐向焦彝、毛衍诸將匯合,一万四千余眾合兵一处,汉军营寨前,或集结或溃散的魏军,彻底陷入到撤离与溃散当中。

  “可惜,曹休竟未敢上。”

  龙之下,法邈满是遗憾。

  刚才那种情况,要是曹休也像曹真一样,见到天子龙便上了头,率军追上八岭山决一死战,那曹休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八岭山不是那么好上的。

  十几架八牛弩在山上等著。

  只要曹休一来,几发巨弩下去,便能教他大军丧胆。

  也正如曹休观察到的那般,黄权指挥的几千府兵未尝发全力,只要曹休敢率眾衝上来与刘禪作战,那么立时就可以有两千府兵可以脱离战场骑上战马駑马,直接往曹休背后实施包抄合围。

  只是此战目的终究是吴非魏,是江陵、荆州,否则的话,几千府兵未必不能直接尝试凿曹休军阵,將曹休留在此地。

  但那样一来,损失一定也会更加惨重,能不能儘可能多地消灭陆逊朱然吕岱麾下几万吴军,能不能在夺下江陵之后一鼓作气,直取巴丘,乃至尽取荆州?

  高昂將邓铜的尸体抱到了刘禪龙之下,刘禪蹲下身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尚有些许余热。

  府兵部曲牵出了藏在后营及八岭山谷道之中的駑马、战马,来到了正在追杀魏军溃卒,扩大战果的府兵身后,仍有余力的几千府兵骑上马,对魏军进行著最后的清剿。

  邓芝也指挥著赵广、季八尺千余龙驤虎賁,及鄂何、罗平、恭白虎等几千巴人,继续尾隨魏军追杀而去。

  有骑马的府兵在前阻截,必定还能拿下不少斩获的,今日说了要到曹营就食,自然不是虚言,不可能让曹休再回到营寨,否则他们未必不会重整旗鼓卷土南来。

  南面战场,秦朗闻金而撤,吴军直接丧胆溃奔,陆逊、朱然、留赞诸將直接陷入到苦战当中,此战已毫无疑问地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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