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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7 节

第373章 公嗣有嗣,大汉將兴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 佚名 · 4,760 字

  上庸。

  天子行在。

  院中有雪,刘禪挽弓搭箭,一矢纵出,一只乌鹊自八九十步外的枯树枝头直坠而落。

  侍立左右的赵广也不拍什么陛下好箭法的马屁。

  两年以来,这位陛下於军旅间隙习射不輟,从最初十中三四,到如今八十步內几乎箭无虚发,箭法甚至比许多可谓善射的將校都要精湛,他早已见得惯了。

  不过片刻,护在院外的龙驤郎高昂持天子所射鸟鹊回来。

  刘禪將鸟鹊接过,发现乃是一只赤嘴乌。

  “毛色不错。”刘禪端详著乌鹊的赤喙忽然开口,“此鸟群居,性机警,冬日觅食艰难,独鸟落单,多是老弱病残。”

  张松子张表却接口道:“陛下箭法愈发精湛了!

  “如此距离,更有风雪,竟能一矢毙命,军中善射者,恐怕也未必能如陛下般十拿九稳!”

  他不论神色还是语气都带著由衷的佩服,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奉承。怎么会是奉承呢?

  他日日见天子练箭,日日一壶,弓弦都不知拉断了几根,这等毅力执著不是谁人都能有的,禪摇摇头,拔出箭矢,才將手中乌鹊递向高昂:“拿去,让刘兴祖收拾了,午间加个炙鸟。”

  刘兴祖便是刘禪从赵云那討来的大厨了,彼时在西城为步騭烹膳,刘禪在他那吃了一顿,粥中有虫,刘禪並不治罪,反將他要了过来,自那以后刘禪去哪都让他跟著,儼然已成了一员心腹。

  高昂接过乌鹊往庖厨去。

  刘禪则將弓递给赵广,转身望向正北,天际云层厚重,不见日光,也不见长安。

  他前些时日收到了丞相消息,司马懿统大军东渡蒲坂,围逼临晋,后面半月的几封来信,便是一些说重要也不太重要的军报了,並没有什么转折发生。

  天下皆动,没有转折发生,未免让人有些担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吩咐陈祗、郭攸之负责的临晋城防新制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能不能让司马懿再吃个瘪。

  通讯太慢就是如此了,日子就这么在一天天的期待,与一天天的按部就班、例行公事中渡过。

  而刘禪期待的转折终究会来的。

  “陛下,丞相有密信至!”秘书郎郤正的声音隔门传入屋內,把刘禪从种种思虑中唤了回来。

  “进。”刘禪也不以为意,丞相与他的书信往来都是密信,今天的信或许也没什么大的转折。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欲正侧身闪入,隨即反手將门掩严。

  刘禪则踏著雪,返身从院中回到屋內,赵广、郤正、张表等文武便也一同进屋。

  坐下后,接过帛书。

  “何时到的?”刘禪问。

  “一刻钟前。”郤正正色答道。

  刘禪点点头。

  剔开火漆,展开帛书。

  帛书里头並非寻常书信明文,而是常人眼里密密麻麻却又毫无规律可言的莫名其妙的文字。

  自去年关中战后,刘禪便深感如今的军情传递大有风险,一个不慎被敌人截获,便可能坏了大局。

  时下通用的阴符,譬如一尺阴符代表什么,九寸阴符又代表什么,虽能防止军情泄露,却只能传递极其有限的信息。

  寻常加密之法,如替换文字、隱语暗號等等,又容易被经验丰富的谍探破解。

  有后世的谍战剧的观看经验,刘禪根本不用灵机一动,便与丞相一起定下了这套密码本之制。

  其法说来简单,却极难破解:

  以二人手中共有的七卷《毛诗》为底本,每卷、每章、每节、每行皆有编號。

  密信中所书看似杂乱之字,实则为对应底本中特定位置的字。

  收信者只需按约定顺序,將密信中的字与底本一一对照,便可还原密信的真实內容。

  这《毛诗》自然不是寻常版本,而是刘禪与丞相在长安宫中,用了整整半个月校订抄录的。

  书中每一章、每一节的位置,乃至竹简的编联次序,皆与通行本有巨大的差异。

  天下仅此两部。

  一部隨刘禪辗转军旅。

  一部只存於丞相手中。

  即便密信被敌人截获,敌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文字。

  只要不知底本是什么,不知道编號的规则,纵有通天之能,也绝不可能破解。

  “取《诗经》来。”刘禪道。

  郤正立刻转身,从屋角书架上取下《毛诗》,旋即闭上门户,协助天子译解。

  两刻钟过去,尚未译罢,门外忽来一阵脚步声,龙驤司马季八尺在门外道:“陛下,镇东將军已在院外候见!”

  “请镇东將军稍候片刻。”刘禪顿了顿,又道,“引至隔壁厢房,燃炭备酒,朕稍后便至。”

  “唯。”季八尺脚步声远去。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时间,丞相所传讯息尽数译出。

  刘禪搁笔,自光仍久久停留於手中素帛,神色不可谓不震动,心情不可谓不激盪。

  一则震惊於崤函义民反魏起义。

  二则震惊於,魏延竟然已经自韩卢道东出。

  三则震惊於,丞相竟许可魏延行如此冒险出奇之策?

  是丞相也认为,真有可趁之机?

  还是说,关中进行的一切,都是在为江陵打掩护?

  魏延越出格,做得越大事,江陵方面战事就越稳妥?

  刘禪不由隱隱忐忑又隱隱兴奋,而兴奋终究还是多於忐忑。

  汉军与吴军僵持在江陵城下已经大半年了。

  假如不是刘禪搞了一轮国债,恐怕大汉东征军早已断粮收兵。

  到了现在,终於要到决一死战的时刻了?

  寒冬將尽,春水將生,一旦等到春汛到来,江水暴涨,那么江陵汉军便不得不撤离江陵,到时候曹魏据有江陵,而陆逊、朱然诸將可以去平定荆南,则万事皆休。

  所以今冬必有一战。

  而丞相传来的大喜之讯,无异於让原本七成的庙算增大到八成,刘禪安不振奋?

  刘禪收起译好的密信,旋即来到隔壁,推门而入,邓芝起身行礼,刘禪也不言语,大步行至邓芝席前,替邓芝斟酒一盏。

  邓芝双手接过酒盏,却不就饮,神色肃然道:“陛下,臣特来復命。

  “江陵战场所需一应粮草輜重,皆已清点完备,民夫徵调集结已毕,隨时可调往前线””

  。

  邓芝办事向来周密可靠,刘禪点点头,隨即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帛,推到邓芝面前:“镇东將军,且先看看这个。”

  邓芝放下酒盏,双手接过素帛,展开细读。

  『臣亮顿首。』

  『腊月朔,延自商雒驰归,报崤函有变。』

  『新安、宜阳义民,因今岁关东大飢,魏徭役苛暴,聚眾万余,据辟恶山反魏,劫粮道,杀长吏,传檄四方。其势汹汹,民气可用。』

  『延请命东出,臣许之。』

  『已令延率本部並孟琰虎步军两千,合七千眾,出商雒,趋卢氏,扬旗聚气,呼应义民,震慑关东。』

  『延所谋者,非在卢氏,而在弘农。』

  『商雒、弘农之间有古道可通。延欲明围卢氏,暗遣奇兵,自山道直插弘农。』

  『人和已有,若天时地利俱在,或可一举夺之,焚其积聚,断潼关魏军粮道归路。』

  『陛下见此信时,延已东出。』

  『若其势成,关东震动,偽魏必分兵北顾,江陵战机將现。』

  『西线诸事,臣当竭力周全。』

  『陛下在南,宜审度形势,若魏吴有隙可乘,则速决之。』

  『届时南北呼应,贼首尾难顾,此破敌定鼎之机也。冬深寒重,万乞陛下珍摄。臣亮再拜。』

  邓芝神色一息三变,待將丞相密信全部看完,整个人神色已是激动不能自制。

  “义民反魏——驃骑东出——”

  “陛下!驃骑將军若当真能成此奇功,夺其弘农,焚其粮储,则潼关以西魏军立成无根之木!

  “届时偽魏朝野震动,江陵之敌军心纵使不溃亦必大丧!此乃——此真乃天赐战机也!”

  崤函义民起事——魏延东出——谋取弘农————每一个消息单拎出来,都足以搅动天下大势。

  而当它们串联在一起,其將掀起的风浪必远超常人想像,至少从来孤傲的邓芝也已彻底震住了。

  刘禪问道:“镇东將军以为,驃骑將军能袭得弘农吗?”

  邓芝略一沉吟,正色道:“陛下,臣以为————至少有六成把握。”

  “哦?为何是六成?”

  “丞相用兵,向来谋定后动。”邓芝分析道。

  “他既同意驃骑將军行此奇策,必是权衡过利弊得失。

  “且看信中所述,崤函义民已聚眾万余,占据辟恶山险要之地,可为驃骑將军之援应。

  “再者,去岁关中大战后,曹魏精锐折损泰半,丧失甲兵无数,兼弘农守將乃是程喜,其人嫉贤妒能,志大才疏人所共知。

  “驃骑將军用兵,疾如风火,若能趁彼不备,突然杀至城下,未必不能一举破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闻弘农仓储多在城外。

  “即便驃骑將军不能攻破弘农,只要能焚其粮草,震其腹心,便已是大功一件。

  “届时关东震动,义民蜂起,洛阳必调兵围剿。

  “潼关方向压力骤减,驃骑將军亦可从容退回韩卢道,往关东接应义民,於洛阳搅弄局势,到时候,恐怕襄樊魏军都要北调!”

  刘禪听著,微微頷首。

  邓芝的分析与他想的大致相同。

  思虑片刻后,道:“驃骑將军在弘农、关东吸引魏寇注意,为我东征大军分去一二压力。

  “而我东征大军若能在江陵若能大破曹休,又何尝不是在为驃骑將军分摊压力?

  “丞相这封信,乃是二十五日前发出的。

  “也就是说,驃骑將军此刻说不得已在关东做了好大事,甚至打开了局面。

  “我们也该行动了。

  “朕这就写信给赵老將军,將丞相信上所书告知。

  “待驃骑將军消息一至,便与赵老將军约定时日。

  “届时,朕与镇东將军同去,討定江陵!”

  邓芝犹犹豫豫,片刻后道:“陛下,臣还是以为,陛下————”

  刘禪哪里不知道邓芝想说什么?

  直接將邓芝打断,笑言道:“镇东將军就不必再劝朕了。

  “先时,朕之所以自江陵退却,亦不过是魏吴二贼罢战联手,惧其势大而已。

  “如今,魏吴二贼在江陵与我大汉僵持,又已三月。

  “朱然屡屡欲往江陵输送粮草,皆被后將军击退,而曹休並无动作。

  “陆逊城中乏粮日久,城人时有越城而逃者。

  “二贼之势已尽。

  “二贼之心各异。

  “冬月將尽,春水將生,江陵战事迁延已近一年,也该结束了。

  “朕去,庙算之胜能高一成,那么便也值得。”

  言罢,给自己也倒上一碗酒,一饮而尽。

  在曹休到江陵之后,朱然曾经组织过一次大规模进攻,水步军两万余人,欲给陆逊送粮。

  结果曹休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不想让自己损失兵力,总之並没有出战助吴,朱然再败。

  江陵城中士民越发绝望。

  半个月前,有从江陵城逃出来的人说,城中粮食已被严格管控,先分军队,再分民人。

  部分百姓已经开始易子相食。

  假若城中守將不是陆逊,恐怕赵云便要强攻江陵一试究竟了。

  但陆逊多少还是有些威望的。

  原本也有些民心繫於其身,但现在民心也快没了。

  刘禪再倒酒满饮一碗,道:“关中之战,正是赵老將军与镇东將军在朕左右,弹精竭虑,为朕斩曹真,诛张郃。

  “彼时局面艰难,比今十倍不止。

  “如今,同样是赵老將军、镇东將军在朕左右,更有后將军在侧,朕无忧矣。”

  邓芝闻得此言终於退后一步,朝著天子郑重抱拳:“战则必胜!臣芝必保陛下周全!

  “”

  事实上,作为在关中亲眼见证过天子神威的邓芝,心里是极愿意天子亲身督战,夺取江陵的。

  关中之战,天子亲征,斩曹真,诛张郃。要是再败曹休,退陆逊,天下人如何作想?

  一旦如此,大汉天子威名势將震动天下!一身武功,盖世无双,此间天下已无人可敌。但有天子在处,前敌望风披靡,百姓望风归顺!国家將兴於此!

  刘禪笑了笑,道:“有镇东將军在,朕心安矣。

  “镇东將军,有一事,朕一直未曾对外宣扬。”

  邓芝一愣:”陛下请讲。”

  “按时间推算————”刘禪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赧色,“皇后大概在十月便已诞下皇嗣了。”

  邓芝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之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片刻后,这老儒般的大將眼眶竟是微微发红:“陛下——当真?!不知是皇子还是皇女?”

  刘禪却有些赧然地摇摇头:“朕亦不知。”

  “不知?”邓芝一时愕然。

  “朕自九月离开江陵,辗转夷陵、白帝、江州、汉中、西城,最后至此,行踪不定,少有人知。

  “皇后便是想报喜,也不知该往何处送信。

  “朕是十月末才想起此事,那时已在西城,便遣张绍回成都探望。

  “算算时日,他如今应在回来的路上了,不日便至。”

  邓芝恍然大悟,旋即再次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声音竟有些哽咽:“陛下有嗣,国家有后,此乃天佑大汉!臣————臣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他是真的激动。

  自先帝驾崩以来,大汉国祚繫於陛下一身,虽已建立偌大基业,然无嗣终究是隱忧。

  如今皇后诞子,无论男女,都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这意味著汉室血脉得以延续,国本更加稳固!

  公嗣有嗣。

  国家后继有人!

  刘禪看著邓芝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也不由涌起几分暖意,扶起邓芝,轻声道:“此事镇东將军暂且保密。待张绍回来,確认消息,再昭告天下不迟。”

  “臣明白!”邓芝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脸上已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陛下,此真国家大喜也!

  “关东有驃骑將军搅动风云!

  “江陵由陛下亲征破敌!

  “成都宫中又添皇嗣——此真我大汉大兴之兆!”

  他越说越激动:“若驃骑將军真能攻下弘农,截断曹魏潼关粮道。陛下再在江陵大破曹休,东西两线捷报频传,天下人心必將震动!

  “届时,偽魏政权摇摇欲坠,中原士民翘首盼汉,我大汉再兴之势谁能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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