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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第一章 林子轩篇*恶魔般的商人与极阴的啼哭

驱鬼者 · 佚名 · 5,022 字

江东魔都的下午,阳光被死死阻挡在厚重的全遮光窗帘之外。

“无界咨询”的一楼接待厅内,极简的现代冷淡风装潢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疏离的金属光泽。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香氛,这股特调的气息犹如冰镇过的刀锋,悄无声息地切割着每一个访客的嗅觉,将外界的喧嚣连同潜藏的死灵气息一并斩断。

但这股清冷的香气,此刻正被一阵浓烈的、仿佛在下水道底泥里沤发酵了半个月的腥臭味死死压制。

接待桌前,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干瘪男人。他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折痕的透明雨衣,浑浊的黄水顺着起皱的塑料衣角,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光洁无尘的大理石地板上,溅起微小而粘稠的水花。

他粗糙如砂纸的双手正费力地撕扯着一个缠满黑色绝缘胶带的塑料袋。伴随着刺耳的“嘶啦”声,胶带被扯断。他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从袋子里夹出一支银色的金属笔,沿着桌面,缓慢地推向对面。金属笔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却在桌面上拖拽出一条暗黄色的浑浊水渍。

“曲老板。”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仿佛漏风风箱般的粗粝声响,“这是异策局流出来的尖货。按一下,能消除普通人灵异记忆的记忆消除笔。换你手里那颗‘色欲鬼’的魂珠,够不够?”

曲歌双腿交叠,身体向后深陷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了下巴的最顶端,将修长的脖颈完全遮掩。 卫衣的袖口被粗暴地向上卷起,露出手腕上冰冷的黑色战术手表,以及小臂上结实且发力感清晰的肌肉线条。

在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正夹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高密度压缩结晶体。 结晶体表面散发着幽暗、诡异的微光,内部仿佛有某种黏稠的液体在无声地痛苦流转,甚至隐约能看到一张因极度扭曲而拉长的模糊面孔。

曲歌没有立刻搭腔。他五官清秀,轮廓分明,面部肌肉维持着一个完美且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弧度。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指尖那颗发光的结晶,大拇指指腹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节奏,缓慢地摩挲着魂珠光滑的表面。

站在曲歌侧后方阴影中的绯红,在这个瞬间有了动作。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长风衣,风衣敞开,内里是一件纯白色的紧身低胸衬衫,下半身包裹在黑色的包臀皮裙中。 无度数的银丝边框眼镜架在她高挺凌厉的鼻梁上,镜片后方,一双深红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宛如两口枯竭的血井。

她缓缓抬起右臂,修长的手指被包裹在一尘不染的白丝绸手套里。 她没有去碰那支金属笔,而是隔着半米的浑浊空气,朝着男人的方向,极其缓慢、且毫不掩饰地虚点了一下。

“拿走。”

绯红的声音清冷得像是两块寒冰在耳边剧烈摩擦。她那冷白皮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饱满的红唇却微微向下抿紧了一分。

“你身上那股低劣、贪婪的恶意,把这屋子里的香氛全毁了。”绯红的目光扫过那支银色金属笔,眉头细微地蹙起一条折痕,“这笔上沾满了你的算计,让人反胃。”

雨衣男人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干瘪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他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咬住曲歌指尖的魂珠。

“我够不上直接跟活人签契约的门槛,只能找你买现成的。”男人的十根手指在雨衣下摆处用力绞紧,塑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曲老板,这魂珠我急用……”

曲歌指尖猛地一翻,那颗散发着微光的结晶体瞬间隐没入他的掌心。他将双手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椅背的弹簧发出轻微的金属挤压声。

“老张,笔是好东西。”曲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依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但绯红的脾气你也知道。你走之后,这整个屋子,我都要做一轮彻底的灵力净化。”

曲歌松开交叉的双手,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食指,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笔留下。另外加十万现金。算作绯红的精神损失费。”

绯红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阴影。她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框架。

“LV这季的新款限量包刚好十万。”绯红的声音压低了半个音阶,周遭原本就偏低的室温仿佛再次下沉,“少一分,我就用红莲刃把你连同你的恶念一起蒸发掉。”

男人的呼吸瞬间停滞,干瘪的喉结在满是褶皱的脖颈上艰难地上下滚动。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混入脸颊上的黄水中。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雨衣内侧的口袋,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一叠用粗糙橡皮筋扎紧的钞票。钞票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怪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钞票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成交!”男人咬紧了牙关,黄褐色的牙齿剧烈摩擦,“你们这些封印者,心比恶魔还黑!”

曲歌轻笑一声,手腕一抖,将魂珠精准地抛向男人的怀里。男人慌乱地接住,仿佛那是某种滚烫的烙铁,迅速塞进口袋,随后猛地转身,拖着满地黄褐色的泥水,推开事务所的大门,逃也似的冲入了外面的光影中。

大门闭合的瞬间,将外面的热浪与光亮重新阻断。

然而,门缝还未完全咬合,电子门铃便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叮——”响。

皮鞋鞋底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沉闷、虚浮,每一次落脚都仿佛拖拽着某种沉重的枷锁。

一个男人走进了接待厅。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为考究的深蓝色高定西装,面料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头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抬起手,缓慢地摘下头顶的深色礼帽。

就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一股极其浓烈的、极具侵略性的古龙水香味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但这股昂贵的气味并未能完成它的掩护任务。在古龙水刺鼻的前调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放置了数天已经开始发酸变质的奶腥味,如跗骨之蛆般钻入鼻腔。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任何血色。眼眶周围凝固着大面积骇人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他努力向上牵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谦和的笑容,但垂在西装裤线旁的手指,却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高频率剧烈发抖。

“请问,是曲歌大师的‘无界咨询’吗?”男人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胸腔沉重的拉风箱声,“我是林子轩,朋友介绍来的。”

正准备伸手去拿桌上那叠钞票的绯红,动作猛地僵滞在半空。

她挺直的脊背在瞬间绷紧,黑色风衣的下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她没有回头去看桌上的钱,也没有去看林子轩那张惨白的脸。

她的红色瞳孔在瞬息间缩至针尖大小。她的鼻腔里没有任何令人作呕的贪婪与算计的味道。没有任何人性的杂念。

一股刺骨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顺着她的黑色过膝皮靴一路攀升。绯红下颌线的肌肉瞬间绷紧,修长有力的双腿肌肉在皮裙下进入了绝对的爆发前奏。

她死死地盯着林子轩空荡荡的背后。

“这位客人……”绯红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压抑着极度危险的低沉摩擦声,“你带进来的东西,没有任何杂念。纯粹得像一块坚冰。”

绯红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成拳头,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但这种纯粹的死气,可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能有的。”

林子轩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原本就放大的瞳孔在瞬间几乎要撑破眼眶。他像是一个生锈的机械人,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带进来的东西?”林子轩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我……我是一个人来的啊!”

沙发区的阴影中,曲歌缓慢地站起身。黑色的机能工装裤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双眼微眯。

就在这一瞬间,曲歌眼前的世界迅速褪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黑白。

在他的视野正中央,林子轩的颈窝处,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灰色滞留物正像活物一般缓慢蠕动着。 灰色雾气翻滚之间,一个散发着刺眼青色光芒的模糊婴儿影子,正稳稳地骑在林子轩的脖颈上。

婴儿没有面目,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但那双呈现出诡异青紫色、仅有指骨大小的手,正死死地扣住林子轩的咽喉。细小的手指深深陷进林子轩脖颈的血肉之中,没有流血,只有纯粹的阴寒在疯狂注入。

曲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世界的色彩重新涌入瞳孔。

他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向上挑起了三分。他理了理卫衣的领口,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林少爷,您确实‘太客气’了。”曲歌走到沙发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顺手将工装裤大腿外侧的口袋翻盖抚平。 他深邃的黑色瞳孔锁定了林子轩惊恐的眼睛,“来就来吧,怎么还带着孩子一起来?”

林子轩的膝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他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重重地跌进接待区的真皮沙发里。皮质面料发出沉闷而痛苦的挤压声。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西装裤腿,指甲几乎要抠透昂贵的面料,指关节泛出骇人的惨白色。

“大……大师……您看得到?”林子轩的牙齿在口腔里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撞击声,“我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在摸我的肚子!那手冰冷冰冷的,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没看见……”

曲歌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从桌面的黑色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衔在嘴唇间。

金属打火机在指尖翻转,砂轮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蹿起,短暂地照亮了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半张脸。

他深吸了一口。烟头处的红光猛地明亮,随后,一缕灰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唇缝缓缓吐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慢散开。

“看不见很正常。”曲歌夹着烟的手指悬停在半空,烟气缭绕,“缠着你的,不是普通鬼魂。是小鬼。”

曲歌的目光穿过烟雾,看着林子轩脖子上的虚无:“小孩子刚刚从另一边流转过来,灵魂最为纯净。正因为纯净,所以它们的隐蔽性极高。一旦化作怨气,没有任何杂质的过滤,也是最毫无保留、最极致的毁灭欲。”

林子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慌乱地把手伸进西装内兜,掏出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他的大拇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滑动,甚至因为出汗而连续好几次未能解锁。

“能驱吗?能解决吗?!”林子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曲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我全给!”

曲歌将夹着烟的手放平,修长的五根手指在林子轩眼前完全张开。

“这种纯净的灵魂,处理起来极度危险。”曲歌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滩死水,没有任何起伏,“而且,你身上背着的,只是它的一个虚影。你家里的本体,肯定更加强大。稍有不慎,我们也会被拖下水。”

曲歌屈起中指,轻轻弹了弹烟灰。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掉落在玻璃烟灰缸里,瞬间熄灭。

“起步价,五十万。”曲歌看着林子轩的眼睛,“定金全款,不退。”

林子轩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布满冷汗的脸。

“叮——支付宝到账,五十万元。”

清脆的机械女声在冷寂的接待厅里突兀地响起。

林子轩猛地垂下头,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压抑不住的哭腔顺着指缝一点点漏了出来:“求大师救我!”

听到那声代表巨额数字的提示音,绯红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了一寸。

但她眼底的红色却在这一刻彻底沸腾,犹如两团正在疯狂燃烧的暗火。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瘫软的林子轩,直直地钉在曲歌身上。

那股属于婴儿的、纯粹的极阴怨气,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刺耳的警报。

绯红迈开长腿,黑色过膝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她径直走到曲歌的椅子前,站定。修长笔挺的双腿将黑色的皮裙绷出紧致的线条。

她微微弯下腰,白色的紧身低胸衬衫在重力的拉扯下,瞬间勾勒出极其饱满且沉甸甸的半球型轮廓。

绯红伸出右手。戴着纯白丝绸手套的食指和中指,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轻轻挑起了曲歌的下巴。

她的体温常态下是如同雪水般的冰冷。但此时此刻,隔着丝绸面料,曲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正在急剧升温的热度。

绯红冷白皮的脸颊上,大面积的绯红色正在疯狂地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奔涌。 她的呼吸变得肉眼可见的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浓郁的、受热后的冷梅香气,混合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直接喷洒在曲歌的脸上。

“小歌。”绯红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的索求,“那东西是纯粹的极阴怨气,非常凶险。”

她的手指顺着曲歌的下颌线缓慢地向下滑动,指腹传来的热度几乎要烫伤皮肤。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颈动脉处,感受着那里强劲有力的跳动。

“如果是普通的杂鱼就算了。但面对这种级别的怪物,我现在的灵力储备,不足以保证绝对压制它,并护你周全。”

绯红的红瞳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她凝视着曲歌的眼睛,一字一顿:

“今晚去林家之前……我要你立刻给我进行‘阴阳转化’。把你的纯阳之气,一滴不剩地灌满我的灵核。不加满油,我可不去送死。”

曲歌看着近在咫尺的绯红,感受着颈部传来的灼热温度,以及鼻腔里越发浓郁的冷梅香。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香烟用力按死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

他抬起手,越过绯红的肩膀,对着依旧捂着脸发抖的林子轩挥了挥。

“林少爷,发个定位,晚上见。”

曲歌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拉近了与绯红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着绯红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红色眼眸,嘴角重新挂上那抹职业性的微笑:

“现在,我要去二楼,给我的‘主武器’补充弹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