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维滕贝格密约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354 字
公爵对于利奥谦逊友好的态度明显很是意外,他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过于失礼的表现,迅速缓和了语气,询问道:“这也是铁牙的意思?”
腓特烈公爵觉得,利奥很可能是在自作主张。
一来是他跟铁牙选侯的矛盾由来已久,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消弭;二来,他也不认为利奥这位在匈牙利权势滔天的希腊王子,会如此安分守己地听命于“铁牙选侯”。
实际上,他私底下早就诅咒过“铁牙是在引狼入室,他会被他的女婿,甚至还包括他的女儿一同囚禁起来,或是暗中送上一杯毒酒,以期提早掌权——这是希腊人惯用的卑劣勾当”。
他发誓,这绝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最符合常理的推测。
利奥认真道:“是的,大人。勃兰登堡和萨克森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但事实证明,这样的冲突除了为双方带来鲜血和仇恨以外,什么都做不到。我们应当达成共识,放下彼此之间的争端。”
“达成共识?怎么达成,让我向你那岳父俯首帖耳吗?”
公爵忿忿不平地说道。
他脸上的怒意,让人很难相信他的绰号居然会是“温和者”而不是“暴怒者”。
“我的父亲将我最亲爱的姊妹嫁给了铁牙,试图弥合双方的矛盾,他却报以羞辱和虐待;连这都无法消弭我们之间的矛盾,你又凭什么向我递出和平的橄榄枝呢?还是说,你准备用你那还没有影的孩子,同我的后代们订立婚约?”
联姻是消弭矛盾的最好手段。但事实证明,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就在这时,公爵看到了自己的外甥女,那位在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颇富盛名,同时也极为离经叛道的姑娘,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朝城墙边上走来。
“日安,舅舅。”
薇薇安娜的语气显得很是亲近,即便她此前从未亲眼见过这位萨克森公爵,哪怕在她早年游历神罗,砥砺剑术的时候,她都特意绕过了萨克森的领地。
因为铁牙选侯特地叮嘱过她,一旦暴露了身份,她的这位舅舅绝对会不顾体面,将她软禁起来,充当勒索他的人质。
“日安,我的外甥女。”
公爵的脸色有些动容,他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天父保佑你,你可真像你的母亲,若非如此,就凭铁牙那张丑脸,是绝无可能生出一个名动列国的蔷薇骑士的。”
这话并不属实,在利奥看来,年近五旬的铁牙选侯仍是一个很有魅力的老头儿,年轻时则应更加英俊。
而公爵的妹妹若真有着这般花容月貌,想来铁牙选侯就算对韦廷家族的仇恨再深,也会化作绕指柔了。
“舅舅,勃兰登堡和萨克森之间已经流淌了足够多的鲜血,自阿斯坎尼家族仍在统治‘勃兰登堡边区’,韦廷家族仍在统治‘迈森边区’时,这场争端就已经开始了。”
“在这场冲突里,我们除了得到了仇恨还得到了什么?请不要怀疑我们是否真心携带和解的诚意而来。”
薇薇安娜的声音中满怀悲伤,她的母亲卡塔琳娜是个传统的,热爱家庭的贵妇人,她知道该如何做一名选侯夫人,也知道该对自己丈夫的许多行径置之不理。
哪怕铁牙选侯曾蔑称她为“萨克森派来的间谍”,她依旧尽可能得体地回应了选侯的质疑,保存了家族的颜面。
她最大的错误便是试图讨好每一个人,使人们都称赞她是一位优秀的选侯夫人和好母亲,可她的这些努力在“无法为自己的丈夫诞下一个男婴”的失职上,全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至于薇薇安娜的失踪,其实更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卡塔琳娜女士自小接受,并引以为傲的“淑女教育”彻底击得粉碎,这才使她走上了绝路。
公爵一时默然,片刻后,他开口道:“铁牙愿意放弃卢萨蒂亚了?”
这里是双方领土矛盾的主要争端。
此时卢萨蒂亚名义上归属于波希米亚王国,但实际只有上卢萨蒂亚如此,萨克森才是“下卢萨蒂亚”的实控者。
利奥给出了答复:“我们可以搁置争议。”
公爵显然有些意外,铁牙要是早愿意低头,他们也不至于敌对了这么多年。
卢萨蒂亚在斯拉夫语中是“沼泽”的意思,这里水草丰茂,物产丰饶,相较于缺乏水源,遍地砂石的勃兰登堡,毫无疑问是一片富饶之地。
此外,它地处波兰,波希米亚,萨克森,勃兰登堡的交界处,是著名的商业枢纽,贯穿卢萨蒂亚的国王大道,每年都会引来不计其数的商队由此通行。
更别提它还涉及到勃兰登堡的南疆安全——那里有尼斯河与施普雷河组成的复杂的水网,南部靠近波希米亚的地区有着地势起伏的丘陵。
这些复杂的地势,无疑宛如一道护城河,横亘在了勃兰登堡缺乏掩护的南疆。
实际上,勃兰登堡的领土虽然相较于萨克森要广袤许多,但却缺乏缓冲区域,且几乎没有什么天险,腹心的“柏林·科恩城”就这样敞开在萨克森人的刀锋之下。
总而言之,无论是从财富,还是军事角度上来看,萨克森公爵都想不出“铁牙腓特烈”愿意搁置此地争议的原因——他甚至以为,利奥此行前来,就是为了携势压人,逼迫他割让下卢萨蒂亚作为此战的赔偿。
勃兰登堡或许没有胆量对整个萨克森公国下手,但对下卢萨蒂亚就不同了——那里一直在萨克森和勃兰登堡治下反复易手,双方都有着对此地的合法宣称。
此外,一旦夺取下卢萨蒂亚,上卢萨蒂亚也将近在咫尺。
波希米亚治下的上卢萨蒂亚,是一片高度自治的领地,并且由于伊日国王受困于“政令不出布拉格”的窘迫境地,对此地的入侵,或是缓慢渗透,将很可能成为既定的事实。
更何况,利奥这位未来的选侯丈夫,难道就不想为自己谋取一顶“卢萨蒂亚侯爵”的头衔吗?
一位龙骑士,难道当真愿意为了所谓的爱情,就委身为一个没有自己领地,只能栖身于女方宫廷当中,受尽掣肘和白眼的共治丈夫吗?
而且这名龙骑士,还是个素来以喜好玩弄阴谋诡计而著称的希腊皇室成员。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利奥高声道:“公爵大人打算继续同我在这里谈话吗?我虽然不介意仰着头同你交谈,但若是因此而使人们相信,萨克森人在待客时是如此无礼就不好了。”
一旁的城堡总管提醒道:“大人,您别忘了,这位希腊王子可是在正面决斗中,击败了阿尔布雷希特侯爵的强悍战士,您将他放进城里是不是有些危险?”
公爵迟疑了下,还是抬起手,下令士兵推动沉重的绞盘,将吊桥和城门依次放下。
他对自己的心腹总管说道:“如果他想要自绝于帝国,大可以这么做——但他若是愿意接受这个代价,则根本无需同我们交谈,便可用龙炎焚毁维滕贝格。”
利奥和薇薇安娜终于进城了。
公爵亲自来到了城堡中庭迎接:“不论如何,我这个做舅舅的都该欢迎你们两个年轻人的造访;我已吩咐厨房备下宴席,只是毕竟时间仓促,维滕贝格又是一座贫瘠的边陲小镇,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还望选侯阁下不要怪罪我们两个不请自来才对。”
利奥含笑道:“我们此行,也为您献上了一份厚礼。”
他说着,便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颗硕大的长翼龙头颅——说是硕大,实际上相较于利奥悬挂于狮巢城御座厅的那颗,只能说是个小玩意儿。
公爵看着这颗有着锋利长喙,眼眸圆睁,充满恐惧的头颅,先是愣了下,才道:“一颗长翼龙的头颅?”
对利奥拥有一件储物的炼金道具,他倒没什么意外的,韦廷家族也传承有一两样类似的,只是空间很狭小,只能储备一些金币;但利奥到底是来自东罗马的皇室子弟。
那个千年帝国虽然早已衰败,但传承之久远,昔日之辉煌,都绝非神圣罗马帝国这个曾经的“蛮族王国”所能相提并论的。
利奥则解释道:“来时路上,我们经过了特罗辛,那里正惨遭这头畜生的肆虐,于是我们便干脆将其解决掉了,献给您作为我们此行拜访献上的礼品。”
公爵并未对利奥的越俎代庖感到不悦,只是有些怀疑利奥是否想要借此来宣扬巨龙的威胁——但一头长翼龙,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只需派出一支装备精良重弓的骑士,付出些许伤亡便能将其拿下。
他此前只是不愿处理此事,而非不能。
“来人,将这颗畜生的脑袋鞣制之后,挂到我的御座厅去。”
他说罢,又道:“再为利奥大人的坐骑准备一些羊,它那副大块头,每天想必都要吃很多肉才能饱足。”
…
利奥跟公爵在宴会上的洽谈,一直持续到天色黯沉。
整个过程远远称不上是气氛热络。
席间,有不少萨克森宫廷的骑士们,都对利奥表达出了强烈的敌意和愤慨,如果不是利奥击败阿尔布雷希特震慑了他们,他们恐怕就要依次向利奥丢出自己的手套了。
萨克森公爵交给阿尔布雷希特的部下,足有八百名贵族骑兵,这些披甲骑士们大多出自一个显赫的贵族家庭,是家中的次子,许多萨克森公爵的廷臣们,都同这些骑士们有着亲戚关系。
而在那场“易北滩之战”中,仅是尼斯的一口龙炎,便埋葬了四分之一的骑士,往后的燎原大火和勃兰登堡骑兵们的反击,更是将这个数字推到了一半之多。
双方再添了一笔血债,如此一来,即便萨克森公爵心底同样愿意跟勃兰登堡和解,专心经略南方和西方的事宜,表面上也不敢对自己的外甥女和她未来的丈夫太过和善。
待到宴会散去后。
双方才终于在公爵的书房中达成了密约。
密约的内容很简单,一共五条:其一,双方自今日起,停止一切敌对行为,开放边境,允许双方商队通行。
其二,萨克森将按照市价,赎回一切在易北滩之战中失陷的俘虏,并承诺不再对任何如阿尔布雷希特的反叛者提供包括允许他们“政治避难”在内的一切帮助。
其三,勃兰登堡暂时放弃卢萨蒂亚的宣称,萨克森也不得干扰勃兰登堡收回阿尔布雷希特所辖“安斯巴赫”与“库尔姆巴赫”之主权。
其四,勃兰登堡必须承诺,不会危害萨克森公爵的女婿,以及勃兰登堡选侯的亲弟弟“阿尔布雷希特·阿喀琉斯”的性命,同时允许阿尔布雷希特的妻子——萨克森公爵的长女“安娜”继续住在她所居住的城堡,并且享有周边领地的供养;同时,他们所生的孩子“小腓特烈”,也应在成年之后继承安斯巴赫与库尔姆巴赫。
其五,当萨克森公爵的外甥女“薇薇安娜·冯·霍亨索伦”继承勃兰登堡选侯之位时,萨克森公爵需在七位选侯的确定会议上,表达自己支持的态度。
在萨克森公爵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外交场上酣畅淋漓的大胜。
他在战场上未能拿到的,竟在外交场上收入了囊中。
但对利奥而言,同样如此。
区区一座下卢萨蒂亚,对比整个“普鲁士”又算得了什么?
暂时搁置卢萨蒂亚的宣称,也不代表他就会忘记这片土地,事实上,不仅是下卢萨蒂亚,他还准备跟马加什在时机合适的时候,一同瓜分掉波希米亚,他取上卢萨蒂亚和西里西亚;马加什取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
如此一来,一个名为公国,实则已属王国级的大领地,便得以初步形成。
至于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两处两地,由于阿尔布雷希特的穷兵黩武,宛如被刮了一遍地皮,即使拿回手中也很难再获取多少利益了。
加之这两块地盘属于飞地,本就很难控制,未来交还给阿尔布雷希特的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阿尔布雷希特的儿子小腓特烈出生于去年,今年才刚满一周岁,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一码事呢。
就以这个时代婴儿们的夭折概率,他能平安活到成年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达成密约后,两人便在维滕贝格住下了。
第二天清早,又同公爵一起吃了顿早饭,利奥才跟薇薇安娜重新爬到了龙背上,朝奥地利的维也纳飞去。
尽管许多神罗诸侯都普遍有些瞧不起腓特烈皇帝,认为他不过是个优柔寡断,什么事都办不成的“帝国头号睡帽”。但在利奥心底,他无疑是一个比萨克森公爵更难对付无数倍的对手——要想从他手中得到确认薇薇安娜继承权的“特许状”,对利奥而言,绝对算是一场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