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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龙有三首(5.4K)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5,418 字

漆黑的夜幕笼罩下。

一大一小两道有翼巨兽的身影,正背靠厚重的铅云,缓慢移动着。

下方,是一支中等规模的舰队,打着拉古萨城邦的“蓝白红三色条纹旗”,行驶在风平浪静的亚得里亚海面上。

康拉德站在甲板上,唉声叹息道:“小姐,您该再劝劝利奥大人的。”

“为什么呢?”

女骑士挎着佩剑,神情淡然:“太冒险了?”

“还是说,他只应拯救你的骑士兄弟们。”

薇薇安娜的眸子像是湖泊般清澈,看得康拉德一阵心虚,他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利奥大人承担了他不该承受的责任。”

在他看来,利奥是巴列奥略皇室不假。

可皇室有那么多人呢,那位君士坦丁堡皇帝尚且在罗马城安坐不动,利奥为何非要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呢?

这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说,能借此收拢巴尔干的罗马流亡者的心?

别开玩笑了,难道利奥不干这桩事,单凭他布达堡冠军骑士,龙骑士,屠龙者的名头还不足以收拢人心吗?

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薇薇安娜轻笑道:“这世上从来都是寡见勇担责任者,多见推卸责任者。这的确不是利奥大人的责任,但支援条顿骑士团,把你们从另一个烂泥塘里拉起来,也不是他的责任。”

天空中,落下了一颗冰冷的水珠。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地抬起手掌:“下雨了!”

康拉德忧虑道:“这会不会影响利奥大人的计划?”

“或许吧。”

不知为何,薇薇安娜本能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薇薇安娜小姐!”

艄楼上的拉古萨船长高声提醒道:“勒班陀城堡的灯塔已经照到我们了,我们准备入港吗?”

“当然。”

薇薇安娜的手指抚在腰间的佩剑上:“准备好了吗,康拉德骑士,接下来就是属于我们的战斗了。”

勒班陀城堡属于威尼斯的海外领地,最高军事长官被称作“卡斯特拉诺”,可以简单将其理解为“城堡司令”,受科孚岛的“巴洛伊”即“公爵”直接管辖。

为了避免计划泄露,他们虽然已提前以匈牙利国王的名义,知会过科孚岛公爵他们需要暂借勒班陀的港口停靠,并获得了准许,但并未透露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若是萨尔梅尼科的军民逃到勒班陀以后,守军不愿打开城门,就要轮到他们动用一些强制手段了。

康拉德轻叹道:“但愿威尼斯人能够放聪明点,让我们不至于在谈判桌上拔出剑来。”

…

暴雨倾盆,漆黑的夜幕中。

庞大的黑龙宛如幽灵般隐去了行踪,只留下深棕色的亚龙,朝着远方的山林中俯冲落下。

坠落云端的年轻龙骑士,拍打着背后的蝠翼,斗篷下裹着一只黑猫,缓缓降在了城堡顶端的塔楼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杆双头鹰旗帜上。

同样近在咫尺的,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希腊士兵:“难得有个下雨天,结果却正赶上了今天,你说计划会不会有变?”

他的同伴拄着长戟,强打起精神说道:“不知道,但我们经过了今晚的放纵后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就算今天能趁机多存些雨水,光喝水可填不饱肚子。”

看来,萨尔梅尼科堡已经准备破釜沉舟了。

利奥若有所思,旋即宛如幽灵般闯入了塔楼当中的幽长甬道当中。

这的确是个糟糕的天气。

本就是黑夜,如今显得更加伸手不见五指。

山路也会变得更加崎岖,不利于城堡内的军民们长途跋涉,但这对于城外包围的敌人也是一样。

更深沉的夜幕,对他们这群想要逃生的小老鼠们,或许反倒是一件好事。

...

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格莱扎斯将军?”

“谁?”

猛然从浅睡中苏醒的格莱扎斯,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的武器。

他毋庸置疑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战士,但长期缺乏营养和睡眠,使他的状态已经跌入了谷底,今晚稍算放纵的一餐,也未能将他的状态拉回多少。

“不用担心,我不是你的敌人。”

来者身上尚且淌着雨滴,只见他缓缓打了个响指,房间里的烛台立刻齐刷刷被点燃,照亮了对方那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孔。

“你是谁?”

格莱扎斯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冷声道:“又是怎么进来的?”

萨尔梅尼科是一座标准的中型城堡,拥有三道城墙,城墙高逾十米,唯一没有城墙的那段背靠福伊尼卡斯河河谷的一侧,高达数百米的绝壁,更不可能以人力攀登上来。

“先介绍我的身份吧,简而言之,我是西奥多为你们请来的援军。”

援军?一时间,格莱扎斯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询问道:“就你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可以跟你另外的问题一块儿解释。”

男人摘下了湿漉漉的防水外袍:“我是一名龙骑士,从天而降进到的这座城堡。”

“龙骑士!”

格来札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如果真是一名龙骑士,的确哪怕仅有一人,也能被称作是援军了——尽管他很疑惑西奥多如何请来的这般大人物。

“我为你们带了很多补给,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谈。”

利奥说着,伸手抚过房间里的方形长桌,上面立刻出现了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烤全羊。

强烈的香气,使格莱扎斯有些沉醉。

他咽了口唾沫,旋即毫不犹豫快步来到桌旁,撕扯下一大块羊肉塞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您是一名巫师吗?”

“不是,我只是有一件可以储存少许物资的炼金道具。”

利奥也在桌旁坐下。

“还未请教您的名字。”

格莱扎斯风卷残云般大口撕扯着油汪汪的烤羊,他甚至都没有好整以暇地咀嚼片刻,品尝一下其中的滋味——这还是利奥特地在拉古萨的酒馆买来的烤羊,里面放了不少昂贵的香料。

“利奥·加提卢西奥·巴列奥略。”

“没想到您也是皇室中人。”

格莱扎斯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加提卢西奥家族是热那亚的名门显贵,跟巴列奥略皇室的姻亲关系由来已久,名字中带有“加提卢西奥”的皇室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事。

利奥也不打算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们打算凌晨突围?”

“对。”

“突围到哪儿呢?”利奥反问道,“勒班陀城堡?”

“除了这儿还有哪儿。”

“如果威尼斯人不愿打开城门呢?”

“您还有别的门路?”

利奥摇了摇头:“所以我已经派人进驻了勒班陀,到时他们如果不愿在异教徒的屠刀下,履行身为一名基督徒所应尽的职责,我们也只能选择强硬手段了。”

格莱扎斯神情微怔:“冒昧问一句,您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们?是奉了谁的命令吗?”

他此前不曾奢想会有援军,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要归咎于他们这座城堡里面根本没有几个有分量,值得旁人花费大力气去援救的名门显贵。

身份最高的,也就是他这个皇室的远支了。

“您又为何始终坚守着萨尔梅尼科这座孤城,而不是早在奥斯曼人大军压境之前,便带着您的亲信流亡海外呢?”

利奥语气微顿,又补充道:“您又是奉了谁的命令呢?”

格莱扎斯此时几乎已将大半只羊都拆卸了下来,剔成了骨头,闻言,他嗤笑了声:“托马斯专制公早在敌人到来之前,便乘船逃跑了,我又能奉谁的命令?无非就是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些无力逃跑,也不愿为奴的罗马人,倒在奥斯曼人的屠刀之下罢了。”

利奥微微颔首。

“您说的很好,这也是我的答案。”

格莱扎斯愣了下,面色微有动容,但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利奥大人,还有更多食物吗?今晚我们把压箱底的食物都拿出去分发下去了,但这座城堡里仍旧有很多人未能填饱肚子。”

“当然。”

利奥点了点头:“眼下,萨尔梅尼科还剩下多少人?”

“八百人。”

“才八百吗?”

利奥记得,单是西奥多带来的军民加起来就有五百多人了。

格莱扎斯苦笑道:“您来时难道没看见吗?山脚下的城镇已经沦陷了,里面的五千名军民,成年人尽数被屠杀一空,孩童们尽数被掳作奴隶。”

“或许再过十年,他们就会成为奥斯曼苏丹忠诚的禁卫军了。”

利奥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抱歉,雨夜视线不佳,我未能看清。”

“您太客气了啦,不管怎样,萨尔梅尼科的每个人都要感谢您的援手。”

格莱扎斯眼底并未流露出多少痛苦的情绪,反倒是颇为好奇地端详着利奥——皇室什么时候出了位龙骑士了?还有这样一副好心肠!

真是位如先皇一般了不起的人物!

格莱扎斯在身上擦拭了下油污,便端起餐盘:“我们出去吧,等他们瞧见您带来的食物,听到您带来的好消息后,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利奥默默跟随他走出房间。

...

尼科斯被同伴从睡梦中晃醒,他揉了揉昏沉的眼睛,迷迷糊糊道:“怎么,奥斯曼人又杀上来了吗?”

同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压抑着的狂喜:“快,跟我来。”

“什么事?”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尼科斯跟着同伴一同朝厨房的方向走去,那里正灯火通明,在雨幕下就像是一座温暖的避风港,从中更是隐隐约约传来了烤肉的香气。

“天父在上,我是在做梦吗?”

尼科斯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啪——

同伴狠狠地给了尼科斯一个大嘴巴子,他的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之色:“做个屁的梦,这是真的,我的兄弟,去尽情地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吧!”

脸上传来的剧痛,使他狂喜。

但他刚走出两步,便好似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勃然变色。

他把手按在了佩剑的剑柄上:“该死的畜生,你们在吃些什么?”

整栋城堡里,除了那些死者的尸体,还剩下什么肉可以果腹的?

闯进厨房里,尼科斯看到的却并非是那令人作呕的亵渎场景,摆在桌上的,是整只的烤乳猪,烤全羊,烤鹿排,浓稠的肉汤中漂浮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肉块。

“这是天父显灵了吗?”

“还是格莱扎斯将军又从地窖里挖出来了什么珍藏的老腌肉?”

他第一时间落到了座位上,厨娘玛丽亚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递给他了一把餐刀,还有一大盆肉汤:“快些填饱肚子,后面还有人等着吃呢。”

尼科斯一边猛往嘴里塞肉,一边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一位好心人带给我们的。”

厨娘指了指窗户外面,那里是伤兵营的方向。

“什么好心人能把这么多东西带进城里?”

尼科斯不敢置信道,但心底再怎么不敢置信,也没耽误他吃肉的速度,他担心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从冰冷的柴房中醒来,继续忍饥挨饿了。

“一位龙骑士。”

厨娘玛丽亚满眼都是崇拜。

“那他人呢?”

“瞧,正在那儿拯救伤员呢。”

尼科斯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臭气熏天的伤兵营里,烛火摇曳着,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身影,正不辞辛苦地为一个接一个的病人喂食着药水。

“就没人帮帮他吗?”

“你赶紧吃完就可以亲自去了。”

厨娘没好气地催促道。

...

尼科斯发誓,自己从来就没有吃的这么饱过,他几乎是扶着自己的腰走出厨房的,旁边有个倒霉蛋因为吃了太多,蹲在院子里呕吐了起来,气得格莱扎斯将军扬起鞭子狠狠给了他好几下。

他掩着鼻子走进伤兵营里,发觉里面的气味比平时变得好闻了许多。

“大人,我来为您打打下手。”

正埋头熬煮草药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说道:“再去煮一锅沸水,把那些用来包裹伤口的亚麻布也丢进去一起煮。”

尼科斯很快便忙完了这些,又问道:“接下来呢?”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又吩咐道:“瞧见桌上摆放的那些小陶瓶了吗?左边的是金盏花药剂,你把它们浸透在干净的亚麻布上,再为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你分得清左右吧?”

“当然。”

尼科斯刚要拿起一个小药瓶,就被一只黑色的爪子给拍了下来,抬头望去,桌上正蹲着一只黑漆漆的猫,瞪着对瞳孔缩为针尖的琥珀色眸子。

“是另一个?”

尼科斯试探性地拿起了旁边的瓶子,这下,那只看上去脾气便很是糟糕的黑猫果然没再打自己。

他讪讪地拿着药瓶,前去同年轻人确认过后,方才学着年轻人的手法,为伤员们包扎起来。

“注意观察伤员的创口,如果已经出现腐烂发炎的症状,就要使用右边摆放的‘圣约翰草药剂’,注意不要搞错了。”

“包扎不要太紧,煮沸消毒后的亚麻布,等干透后会收缩收紧,你要注意提前留出余量,但也不能让它轻易脱落。”

年轻人细致地提醒着,尼科斯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不再纠结于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了。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尼科斯几乎已经直不起腰了,眼睛也因为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久了,变得有些昏花——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亲眼见证了一场接一场的奇迹诞生!

那些本已昏迷,等死的伤兵们,一个接一个的苏醒,并且很快就重新恢复了精气神能够下地走路了。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一名龙骑士,而不是“圣路加”的化身吗?

心中激烈的情绪,使他恨不得想要大喊出声。

庭院里,人们逐渐聚集了起来,仿佛朝圣般观察着年轻人的一举一动,一个接一个康复了的伤兵,则被驱赶到了厨房里,尽快填饱肚子,恢复体力。

他们的脸色很红润,似乎比平时还要更有力气些,据说这都是因为服用了所谓的“公鸡药剂”的缘故。

终于,伤兵营彻底清空了。

年轻人站起身,望着雨幕中披着连帽斗篷的军民们,面色如常地挥了挥手:“准备突围吧。”

人们哄然领命。

尼科斯也赶快回去做了最后的准备,穿上盔甲,带好了行装,披上了件涂了松脂和蜂蜡的重亚麻布斗篷,把自己珍爱的手弩放在了确保不会被淋湿的地方。

他站在人群里,努力搜索着那位好心的年轻人。

但任凭他再怎么瞧也瞧不见了。

这时,格莱扎斯将军大喊道:“打开城门!”

他们挪开了堆在城门口,支撑着那扇残破不堪的大门的杂物,人潮推搡着尼科斯往外涌去,他也再无心去顾及那位年轻人的行踪了。

耳畔仅有雨声和密集的脚步声,时而有人被淤泥滑倒,但即使摔得再惨,也没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样的鬼天气,狂妄自大的奥斯曼人,一定正缩在暖洋洋的营帐中睡大觉吧?

但美好的幻想,总是要被打破的。

只见一声凄厉的啸箭从密林间飞起,旋即是接二连三的啸箭。

奥斯曼人打起了火把,仿佛黑压压的一片潮水从密林间涌出。

为首的奥斯曼将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格莱扎斯帕夏,我早就猜到了你会选择今晚突围!”

格莱扎斯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仍旧不断催促着人们撤离。

他则带着麾下的亲卫们,宛如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礁石,横亘在了奥斯曼人与难民们的中间。

就在礁石将被淹没之际。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两道仿佛审判之剑的火柱,从天而降,交错着划过大地。

在夜幕之下,两道巨大的影子振动着双翼,从天空中俯冲而落。

“该死,是龙!”

“他们有龙!”

奥斯曼人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但就在同一时间,在不远处的一片嶙峋的砂滩上,六颗宛如太阳般的熔金色眼眸蓦然亮起。

云层中闪过了一道蛛网般的电弧,短暂驱散了这漫漫长夜,紧跟着,伴随着三道震耳欲聋的龙吼声,一座无比巨大的龙影蓦然显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