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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节

第129章决死一战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537 字

“真是一群值得敬佩的基督徒。”

“但利奥,你真的要为这些人冒险吗?”

萨尔梅尼科城堡是一座山间城堡!

这一点至关重要。

真正有能力,有财富的精英人士们,在听闻奥斯曼人即将兵临城下之时,第一时间便涌向了帕特雷、勒班陀、科孚等威尼斯控制的港口,坐船流亡海外了。

会逃入这座山间城堡的平民,只可能是周边村落的农夫或是牧民。

他们除了会说一口伯罗奔尼撒山区的希腊方言以外,跟匈牙利的农民们又有什么分别吗?

为了这样一群人,甘冒如此大的风险,真的值吗?

利奥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翳:“陛下,我的父亲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在突厥人杀入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为何要选择跟那些鞋匠,农民,渔夫们一同慷慨赴死呢?”

“他不是没有离开的机会,我仍记得在大皇宫的港口外便停着两艘快船,如我这般身体羸弱的稚童尚且能成功逃离奥斯曼人那并不严密的海上封锁,难道他会做不到吗?”

利奥凝视着对面年轻国王的双眼,缓缓开口道:“有权有势的人,要么投靠了异教徒,要么便是乘船流亡海外,他们总会有门路的;唯有这些普通人,他们即使投降,面临的也只有沦为奴隶或是被屠杀这样的结局,他们的皇帝若是抛下了他们,他们又能去指望谁呢?”

利奥不清楚自己的父亲,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脱下紫袍,拿起剑的——是想要以一死谢天下,为巴列奥略王朝做一个体面的落幕,博取一份身后名?

还是单纯的执拗病犯了,认为以皇帝的尊严和荣誉,不应弃城而逃?

亦或是如利奥所说的那般,怀有一份对小民的怜悯和羞愧。

但死了的人,永远都无法开口了,这份心声,也只有他这个儿子能解释了。

马加什听了利奥这番话,一时间也颇为动容,不管拉丁世界是如何看待东罗马帝国的,君士坦丁十一世这位末代皇帝,都值得所有基督徒钦佩。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为你向威尼斯的总督写一封求援信?”

利奥摇了摇头,想要拯救萨尔梅尼科的守军,一支舰队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从这方面来看,自然要寻求威尼斯人的帮助。

但他经过认真思考以后,还是排除了这一选项。

“陛下,历史的教训告诉每一个罗马人,威尼斯人在令人失望这件事上,从来不会令人失望。”

马加什有些无奈:“你是不是对威尼斯人的成见太深了?”

即便他也不喜欢威尼斯人,但这改变不了他们才是地中海霸主的现状。

至于家门口的亚得里亚海,更是威尼斯人的后花园。

“陛下,根据西奥多带给我的情报,萨尔梅尼科的水源已经断绝,他们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而威尼斯人的现状您也知道,就算奥斯曼人把刀架在威尼斯人的脖子上,他们的议事会也要吵上三个月,才能决定要不要拔一下刀鞘。”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期,臭名昭著的丹多洛总督能够凭借滔天权势,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威尼斯共和国,进行这场攻打君士坦丁堡的豪赌。

放到现在,是绝无可能再办到了。

彼时的威尼斯总督,掌管军政大权,跟一位封建君主也没有任何分别。

而现在的威尼斯总督,权势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几乎沦为一个吉祥物。

也就是说,即便利奥愿意付出能使威尼斯人动容的条件,也得慢慢走流程,经过六人团的讨论,再经过元老院,大议会的拍板,等事情定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利奥语气微顿,又颇为自嘲地说道:“而且陛下,我实在不敢相信,那些威尼斯商人会有勇气和决心,为了我的请求便承担跟奥斯曼人交恶的风险。”

威尼斯人此时正处于极盛时期,曾经的竞争对手热那亚已经彻底没落,眼下更是沦为法兰西的附属国。

跟奥斯曼人之间虽然时有冲突,但双方总体又保持着克制,奥斯曼苏丹甚至还“宽容”地保留了许多威尼斯人的特权——尽管对比往昔东罗马时代已削减了许多,但总比没有强。

因此,威尼斯这座商业寡头共和国,是断然没有那份勇气和决心,承担跟奥斯曼人撕破脸的代价的,他们更倾向于维持现状。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想借用您的亚得里亚海分舰队。”

马加什一时间有些尴尬,他提醒道:“利奥,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匈牙利王国虽然拥有着达尔马提亚这段不算太短的海岸线,但海军力量还是很薄弱的。”

岂止是薄弱那么简单。

在里耶卡,也就是埠姆港,匈牙利王国驻扎的海军仅有十余艘中小型的桨帆巡逻船。

更可笑的是,这个时期匈牙利的海军,仅仅是多瑙河内河舰队的分舰队,后者为了防备奥斯曼人沿多瑙河长驱直入,还拥有着相当规模的船只。

海军则纯粹就是个添头儿。

都笑拜占庭海防外包,但海军这东西,真不是谁都能玩得起的。

“已经足够了,我们此次的目的地是科林斯海峡,全程不会驶出亚得里亚海,几乎不可能撞上奥斯曼人的大舰队;我会另外从拉古萨城邦租借一支运输船舰队,到时便以亚得里亚海分舰队护航。”

萨尔梅尼科距离科林斯湾的直线距离很近,还不到十公里。

这意味着匈牙利的海军,只要能趁着夜色,驶入科林斯湾,甚至都不用驶出亚得里亚海,便可以在位于科林斯湾入口的勒班陀城堡,接走逃到此地的萨尔梅尼科军民。

不进入爱琴海,也大概率不会撞上奥斯曼人的主力舰队。

唯一要冒的风险便是,如今的亚得里亚海,完全是威尼斯人掌控下的内海,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而威尼斯人跟奥斯曼人之间的关系,也实在太暧昧了。

许多威尼斯商人都跟奥斯曼人有着利益上面的捆绑。

这也是利奥不愿求助威尼斯人的原因所在。

到时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奥斯曼人的主力舰队给引过来,那才是无路可逃了。

至于拉古萨人,此时虽然已向奥斯曼苏丹朝贡,但也只是花钱买平安,内部仍旧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他们是绝不敢冒着得罪匈牙利王国的风险,出卖利奥的。

“没问题,我会亲自写一封信给伊万·维托韦茨,你们两个应当也曾照过面。”

“我记得那位大人,他是克罗地亚的副王。”

只不过是副王的副王,权势受到了头上那位“斯拉沃尼亚副王”的制约。

马加什告诫道:“利奥,我知道你主意已定,但若情况实在不妙,我希望你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利奥洒然一笑:“只要穆罕默德二世没在摩里亚半岛,就凭我的本事,哪怕事情办不成,逃出生天总是不成问题的。”

...

三天后。

帕纳海科山的黄昏把山岩染成了血红色。

似乎已察觉到了萨尔梅尼科城堡的守军已濒临绝境,奥斯曼人在昨天早晨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后,才退了回去。

格莱扎斯·巴列奥略站在城堡的塔楼上面,远眺着远方科林斯湾上笼罩的薄雾。

“援军什么时候会到?”

或者说,真的还会有援军吗?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格莱扎斯相信西奥多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携带的金银财宝有限,如何能去说动那些拉丁君主们,愿意为了他们这样一伙人组织起一支援军呢?

那位逃到罗马城的托马斯专制公,如今连自身都已难保,又能在其中发挥出多大的分量呢?

在格莱扎斯心底,在当初把西奥多送出城堡时,便没抱有还会有援军抵达的希望——如今看来,倒像是他整天拿“援军将至”的消息宽慰同胞们,同样的话说了太多遍,以致于连他自己都抱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驻足良久,又下到城堡庭院里。

庭院的草棚下面,此时已躺满了伤员。

有些人还在哀嚎,但更多的人都已失去了哀嚎的力气,陷入了昏迷当中。

濒临干涸的蓄水池内,漂着一层落叶和绿藻,负责照料伤员的农妇们每次掀开盖子,也仅是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润一润伤员已经开裂的嘴唇。

但这其实仅是徒劳之举。

原本能够治愈的伤员,在水源枯竭的情况下,也很快就会死于脱水。

但这时,就连最正派的人,对这些伤员们也仅剩下不多的怜悯之情了——谁又能比谁强出多少呢?现在就死,跟未来被活活渴死饿死也不会有多大分别。

几名亲卫士兵瘫坐在地上,他们的武器盔甲被随意地丢到了一旁,即使看到格莱扎斯本人,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算是行过礼了。

格莱扎斯本想责骂他们,但想到他们今天连一口稀粥都还没混上,将要出口的责骂之词,也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想到稀粥,他的喉头耸动了下。

稀粥真是好东西,比那些发霉的面包好得多。

那些又干又硬的面包,若是在这个时候发到士兵们的手中,格莱扎斯很怀疑他们是否还能分泌出足够多的唾液将其润湿再咽到肚子里面去。

萨尔梅尼科城堡并不大,如今却又容纳了太多的人,早已有些不堪重负。

饥饿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城堡里蔓延。

奥斯曼使者走在山路上,身边护卫着四名手持盾牌的亲卫。

他操着一口带有安纳托利亚口音的希腊语,朝着城头喊道:“奉苏丹陛下之命,上面的人听好了,承蒙陛下宽仁,给予你们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

“格莱扎斯帕夏何在?”

“陛下承诺:只要你开城交出内堡,你和你的所有亲兵,都可以带着全部个人财产,不受任何阻拦地前往勒班陀,苏丹的军队绝不会动你们一根手指。城堡里剩下的平民,也可保留房屋与土地,不会被卖为奴隶。”

格莱扎斯原本若是听了这样的话,唯一的回应只会是一记利箭。可现在,他却是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这些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看向院子里那些被亚麻布包裹起来,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看向伤兵营里,那些眼神晦暗,仅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尚能证明他们还活着的伤员。

“将军,奥斯曼人在说谎!”

一旁的亲卫小声提醒道:“咱们都打了这么长的时间了,那么多奥斯曼人死在咱们手中,他们绝不会就这么轻松地放任咱们离去的!”

“一旦放下武器出城,我们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想杀就杀,想放就放。您觉得那些残酷无情的屠夫们会选择后者吗?”

素来清醒的格莱扎斯本不该动摇,但这一刻,便连他自己心底都萌生出了一种“万一他们所说的是真的呢”这样略显天真的想法。

格莱扎斯再度回过头,试图从那一双双麻木的双眼当中看出人们的想法。

但没人吭声,所有人都像是死了一般,默默地低着头,等待着他做出决定。

格莱扎斯同样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拿起手边的弓箭。

淡青色的气流萦绕在箭矢上。

奥斯曼使者身边的亲卫们见状,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身上散发着混黄色的光辉,四面盾牌连成一片。

他们都曾领会过这位希腊神射手超凡的箭术,在围城战伊始,奥斯曼大军的首领哈姆扎贝伊便是被这一手势如破竹的神箭,穿透了挡在前面的盾牌和士兵,硬是被射中了肩膀。

但现在,格莱扎斯射出的箭矢,仅是钉在了使者亲卫们手中的盾牌上,使四人身形微晃,便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奥斯曼使者站在盾牌后面,发出轻蔑的嘲讽:“格莱扎斯帕夏,你似乎没剩下什么力气了!如果你现在投降,我可以做主赏你一袋发酵小麦汁和一条黑面包。”

格莱扎斯不再理会外面的叫嚣,默默退回了城堡内部。

呼吸法的修行,不进则退,困守孤城这段时间,他别说是保证顿顿吃肉了,就连面包都不见得都管饱。

他最近吃的一次肉,还是在地窖里逮到的一只老鼠。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他缓缓说道:“把地窖里的食物都拿出来吧,咱们今晚饱餐一顿。”

人们晦暗的眼神一时间纷纷绽放出光彩来,但残存的理智立刻告诉他们,这样放纵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

“将军,咱们是要跟奥斯曼人拼了吗?”

有人摩拳擦掌。

死在战场上,总好过被饿死渴死。

“服从命令就是了。”

格莱扎斯没有解释的意思,奥斯曼人已经发现城内守军已经处于强弩之末了,他们明天,或是后天便会重新发起进攻。

萨尔梅尼科城堡已经没有继续苦捱下去,等待援军抵达的可能了——即便真的存在援军这种东西。

唯一的生路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凌晨突围!

到那时,谁能逃出生天,便看天父的意思吧。

格莱扎斯看向城头飘扬的双头鹰旗帜,夜色逐渐笼罩萨尔梅尼科,城外奥斯曼使者的叫嚣声也逐渐平息,随着命令下达,厨房里重新冒起了炊烟。

谷物的香气,使每一个宛如行尸走肉般的人,双眼都冒起了绿光。

双头鹰的旗帜仍旧飘扬在残破的塔楼顶部,绝境中的人们开始了最后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