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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 节

第112章 失窃的龙蛋(5k)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5,039 字

米尔恰此时已经完全僵立在了马背上,有些茫然地摘下了头盔。

他完全没想到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阴谋,他只知道自己惹麻烦了。

如今,骑士比武日趋礼仪化,已完全脱离了实战的范畴,即使作为比武场上的新手,他也知晓在比武场上杀死对手,哪怕是误杀,会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何况对方还不是普通的流浪骑士,而是来自“莱佩家族”的贵族骑士。

他认识那面黄底鸢形盾牌上交错的黑色椴木枝,这是一个传承了好几百年的古老豪门,时至今日仍在北波希米亚拥有着深厚的影响力。

自家大人很器重的那个卡蓬伯爵,也不过就是这一豪门的旁支。

“凶手!”

“抓住他!”

“站在那儿别动,乖乖接受审判!”

比武场上的王室卫兵们翻越护栏,一拥而上。

小伊万看到这一幕被吓坏了,他那少年人尖利的嗓音响起,像只凶猛的獾扑上前来:“别动我家主人,是我准备的骑枪,是我的错!”

米尔恰急了,大声叫嚷道:“蠢东西,滚一边儿去,人是我杀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再在这里纠缠小心老爷我赏你吃大嘴巴子。”

但小伊万不听,仍旧执拗地张开手臂拦在了米尔恰身边。

那些手持长戟,长枪的王室卫兵们,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行事,换做平时,他们可能已经戳上去了,毕竟那只是个侍从小孩儿,但现在这可是在国王面前,还是为送婚筹备的比武大会上。

发生流血事件,已属不幸,再死人这场联姻恐怕都要被人们称作是“血色婚礼”了。

就这犹豫的功夫里,拉杜等人已经跟着翻过了围栏,带着利奥麾下的一众私兵们挡在了王室卫兵们的面前。

利奥的私兵大多数都来自赫维什堡,譬如胡斯戈维什村执政官的儿子。

他们虽然跟米尔恰和拉杜这两个几乎是空降下来的领导不太和睦,但也知道在外敌面前必须拧成一股绳,否则丢人的只会是自家大人。

拉杜用希腊语大喊道:“住手,米尔恰是使节团的人,即便他犯下再大的错,也该由利奥大人处置!”

但双方语言不通,也就此僵持住了。

王室卫兵的队长心底松了一口气,心道,就这么僵持着,等上面的老爷们下来做主也好。他这样的小人物,本也不想贸然抓捕一个匈牙利使节团的成员。

毕竟涉外无小事,国王还在上面看着呢。

他退到后面,手中长矛精准刺入垂死战马的颈侧大动脉,瞬间终结了它在泥地里疯狂的翻滚蹬踏。

随即他蹲下来,掀开了这名莱佩子弟的面甲,发现这个倒霉蛋已经被沉重的战马给压碎了胸膛,脸色青紫,口鼻处溢出带泡沫的鲜血,涣散的瞳孔定定地望着灰扑扑的天空,胸口连半分起伏都没有,显然已经没救了。

战马垂死之际的挣扎,要了他的命。

“愿上帝保佑你。”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捷克语说道。

人群中,传出愤怒的怒吼:“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眼睁睁看着这些匈牙利的刽子手杀人吗?难道你们都忘了曾经这些马扎尔蛮子是如何在布拉格横行无忌的吗?”

这声怒吼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布拉格人封藏了二十多年的血仇匣子。

此时的波希米亚人和匈牙利人之间有着很深的隔阂,这里面多数要归咎于西吉斯蒙德尚且是匈牙利国王时,为了夺取波希米亚王国,镇压胡斯派异端,在波希米亚犯下的一系列暴行。

彼时,布拉格军团作为胡斯派的分支“圣杯派”的绝对主力,几乎打满了胡斯战争全场。

而布拉格军团的来源,便是布拉格广大的市民阶层和城市贵族,在场的这些观众们,谁家还没有一两个被十字军杀死的亲属,父辈?

胡斯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二十年的时间,这二十年里,整个波希米亚损失了超过一百万的人口,这已占了整个波希米亚王国的三分之一。

而布拉格作为波希米亚的核心,战场的焦点,损失人口数更是过半。

使节团来时,凭着利奥的好名声,两名龙骑士的威慑以及国王的意志,他们还能故作恭敬地欢迎,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把这笔血债给遗忘掉了。

“布拉格军团的弟兄们!维特科夫山的血还没干!库特纳霍拉(即库滕堡)的尸骨还埋在土里!五次十字军,哪一次没有匈牙利人当刽子手?他们挥舞着刀枪,在我们的土地上造下了多少血债?焚掠了多少城镇?”

“今天!他们换了身联姻的礼服,就敢在我们国王的眼皮子底下,用阴招杀我们的子弟!”

“当初莱佩家的希内克伯爵,带着拉泰的子弟们奋战在与十字军战斗的第一线,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莱佩家的子弟,没有死在对抗异教徒的战场上,却死在这些打着联姻旗号的盟友们手中!”

“杀了他!给莱佩家的英雄偿命!把这些马扎尔蛮子全都赶出布拉格!”

他们口中的希内克伯爵就是卡蓬少主的父亲,皮克斯坦因家族的上一代家主,实际上两个家族关系已经很远了。

在胡斯战争中,莱佩主支几乎没有参与进来,无非就是在战争后期,见胜利天平倾向于了胡斯派,才转而投向了伊日领导的圣杯派。

但盲目的群众,此时是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的。

远在人群外围的卡蓬少主,看着不断向前拥去,将烂菜叶,石头子丢到比武场上的人群,完全没料到自己父亲居然还有着这样大的威信。

他喃喃道:“亨利,这恐怕才是腓特烈三世的杀招——咱们得做点什么!”

亨利抓住了卡蓬的手臂:“我相信陛下和利奥大人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不要上去添乱。”

卡蓬有些恼怒道:“他们借助了我父亲的名字去煽动叛乱,难道我这个时候还要一言不发吗?还有,什么叫添乱,在你眼里我就是会把所有事都搞砸的蠢蛋?”

亨利坚定地摇了摇头:“您还不懂吗?他们只是借了您父亲的名头,别说是您了,就算是您父亲本人复生归来也阻止不了这一切。”

城头上。

伊日国王愤怒地大喊道:“停手,停手,让他们停手!”

但他的声音从城墙高处传下去,眨眼就被湮没在了人声的浪潮当中。

“吹号,立刻给我吹静场号,让王室卫队入场,不准放走任何一个人!”

“去查!把带头喊的人给我抓出来!敢在我的广场上挑动叛乱,我要把他们吊在城门上示众!”

跟匈牙利王国的联姻,是他付出了巨大代价争取来的。对马加什而言,这场联姻也就是锦上添花,但对如今内外交困的伊日而言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若是任由事态发展,这场联姻是否还能维系下去都成问题了。

远处的看台上,以罗森贝格家族为首的反对派贵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些许幅度,交头接耳着,盘算着这究竟是哪家办的好事。

虽然手段不甚光彩,但就看这效果嘛,倒的确是立竿见影。

“这些暴民们要是能一拥而上,把匈牙利特使给杀了就有乐子瞧了。”

“不可能的,那特使可不是个一般人物。”

一名反对派贵族冷笑道:“我奉劝你们最好盼着那位利奥特使平安无恙,不然失去了他驾驭的魔龙发了狂,把整个布拉格给付之一炬就糟了。”

旁人嗤笑了声:“咱们要是有幸跟这位异端国王一块葬送在龙炎之下,我反正是甘之如饴。”

城头吹响了所谓的“静场号”,但往日里只要一响起,很快就能使人群安静下来的号角声,此时却不管用了。

群情激愤的人群仍旧在前压。

已经有人翻过了护栏,拿着石头向米尔恰砸去。

米尔恰已经快被吓懵了,嘴里嘀咕道:“我难道害死的不是什么莱佩家族的贵族,而是一位活着的圣徒吗?”

即使波匈两国有宿怨,人群当中有煽动者,这些布拉格人的反应也太过激烈了些。

王室卫队和利奥私兵们此时也顾不上对峙了,他们组成人墙,拿起武器威吓着人群。

“都别过来,国王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谁再上前一步,就以叛国罪论处!”

一名布拉格人高举着一把剁肉刀,怒吼道:“这些王室卫队的人已经成了匈牙利人的走狗了,他们要袒护凶手;为了跟匈牙利国王联姻,我们的国王陛下会不惜一切代价,现在不杀了这个凶手,他就会跟曾经蹂躏布拉格的那些匈牙利人一样逍遥法外!”

眼看事态便要升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城头的伊日国王已是焦头烂额,城头的守军们已经拿起了弓弩,随时能够射杀暴民,但他一时间根本下不定决心。

莱佩家主“因德日赫・莱佩”更是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来,以他在呼吸法上的造诣,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落地最多也就丢掉半条命。

这位老爵士身负“王国最高元帅”之职,又领有克鲁姆洛夫大型城堡及周边 32个附属村镇,堪称位高权重,是拥王派的重要成员。

虽然眼看自己侄子死于米尔恰之手,但他很清楚,眼下绝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旦联姻告破,整个王国都有可能再度被卷入战火当中,莱佩家族也很可能在这新一轮的战争洗牌当中出局。

更何况,他根本不认为凶手真的就是那个匈牙利特使的护卫骑士,因为其根本没有作案的动机,因为语言不通,米尔恰甚至没跟自己的侄子说过话!

就在事态即将滑落深渊之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声响,蓦然从云层中炸响。

紧跟着,一头黑鳞巨龙,振动着双翼猛然俯冲了下来,她那撑开之后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巨翼掀起的狂风,将一众“暴民”吹得节节后退。

不知何时来到龙背之上的利奥,一跃而下,来到了人群前方。

他没有佩戴武器,用拉丁语大声说道:“米尔恰是瓦拉几亚边境骑士出身,那里的人没有骑士比武的传统,也分不清比武用骑枪和实战骑枪的分别。”

“瓦拉几亚骑兵甚至都不会使用这种重型骑枪,他们更常采用轻骑兵的战术,在边境上跟奥斯曼的西帕希骑兵厮杀。”

“所以即使手中的骑枪被旁人替换为凶器,他也根本觉察不出来,相信我,他只是个被阴谋家愚弄了的无辜者,只要搞清楚他手中的骑枪是从何而来,事情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我会给诸位布拉格市民一个交代,如果真是我的人犯下了错,我绝不会包庇!”

随着利奥站出来,围观者当中的使团成员,黑军士兵们也自发向他靠拢了过来,眼下这起事件已经升级了,要是利奥特使被暴民们当场打死,不仅联姻要告吹,两国甚至有可能为此引发刀兵之祸。

当然,对利奥有所了解的那五百黑军重骑兵们,都没担心过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利奥被迫自卫,然后大开杀戒,把护城河广场变为一座巨大的屠宰场;只有曾跟随利奥一同在战场上冲杀的黑军重骑兵们才知道,自家统帅大人究竟有多猛。

此时,被巨龙这双翼掀起的热浪一吹,原本不知为何气血上头的布拉格市民们,也逐渐冷静下来了。

“利奥特使是抵抗奥斯曼人的英雄,是被圣乔治眷顾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说谎的。”

“国王陛下已经命人吹响了静场号,这件事只要等陛下处理就好了。”

“利奥特使是罗马人,又不是匈牙利人,在胡斯战争时期,他还没出生呢;还有他麾下的这位骑士,是瓦拉几亚人,又不是匈牙利人,你们方才的反应太过激了。”

“是有心人煽动,咱们被当枪使了!”

“该死的,刚才那个叫嚷得最欢的家伙呢?他跑到哪儿去了!”

回过味儿的市民们一时间有些后怕,纷纷向后退去,但藏身于人群当中的煽动者们此时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

吓退了市民,利奥借助尼斯来到了城墙之上。

尼斯硕大无朋的龙首伸了过来,冰冷的金色眼眸扫过去,看得一众王室重臣们都有些心惊胆颤。

希多妮公主退到了国王的身后,她的脸色一片惨白,这还是她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作龙骑士的威慑力——哪怕他赤手空拳,数以千计的愤怒市民也要冷静下来!

“陛下,外臣发现,有人使用了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特殊药物,用来煽动愤怒的民众。”

利奥正说着,一名王家侍从满眼焦急地快步冲了上来,他见此情景,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只好在宫廷总管耳畔小声低语了一阵。

宫廷总管却不敢隐瞒,急忙道:“陛下,龙蛋失窃了!”

“怎么可能?”

伊日惊疑道,那枚龙蛋虽说已经证明是死蛋了,但即便如此,作为宝石那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被收纳在戒备森严的王室秘库当中,怎么可能轻易失窃?

侍从脸色惨白:“现场发现了几具被开膛破腹的尸体,内里的脏腑都没了,宝库大门敞开,龙蛋也不翼而飞。”

利奥闻言,开口道:“这手法我在库滕堡见过,应该是‘怠惰’的仆从干的,他们当中有一伙侏儒刺客,能够在城堡的管道当中爬行,能够寄居在死者的遗骸内部,操控尸体行走。想来,他们便是通过这种方式,瞒过了把守秘库的卫兵。”

“怠惰?”

伊日反应了过来,怠惰就是七魔王之一,只是按照习俗,这种恶魔只要你说出祂的名字,就有可能被其知晓。

因德日赫・莱佩皱眉道:“你确定是怠惰的仆从,而不是贪婪的仆从?”

利奥摇头道:“怠惰并非是躺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更渴望财富、地位、享乐与珍宝,只是绝不肯用汗水、辛劳、时间去正当换取。”

“譬如,他们想要得到一件珍宝,绝不会兢兢业业地攒钱去购买,而是会直接去偷;想要权势,绝不会去战场上积累功勋,而是要去谄媚、构陷、背叛。”

“欠债不还,承诺不算,遇事推诿,那才是‘怠惰’的仆从。”

“他们是绝无耐心去苦心经营一段长线阴谋的,所以他们的活儿向来做的很糙。”

“如果是‘贪婪’的仆从,恕我直言,你们不会仅丢了一枚死去的龙蛋。他们宁可丢了性命,也绝不会坐视这么大的一笔财富就放在手边却不去拿。”

伊日问道:“所以比武场的意外,还有那些阴谋煽动者,也是怠惰仆从的手笔?”

利奥点头道:“这也仅仅是外臣的推论罢了,毕竟我才刚从怠惰仆从打过交道,他们想来喜欢一石二鸟,以最小的努力博得最大的收获,就譬如上次他们在库滕堡时,就先后对哈森堡的约翰少主和我展开了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