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登陆

狭海的风，带着咸涩与礁石的气息，抽打着潘托斯以北这片荒芜的海岸。这里不是商贾云集的金色港湾，没有平整的码头，没有喧嚣的市集，只有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从铅灰色的海水里探出尖齿，像海怪腐烂的脊骨。

海浪在这里显得格外焦躁，不断撞击、粉碎，将白沫和碎裂的海藻抛上布满碎石的狭长沙滩，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咀嚼声。

然而，戴佛斯·席渥斯爵士那双饱经风霜、被盐渍刻满沟壑的眼睛，却在这片看似凶险的海域找到了锚地。他的率领着河湾地的新战舰和其他几艘吃水较浅、龙骨坚固的北境与谷地战舰，如同谨慎的海豹，小心地楔入礁石围拢的、相对平静的水洼中。

缆绳被抛下，铁锚沉入布满沙砾的海底，发出沉重的闷响，惊起附近岩缝里几只灰扑扑的海鸟。

跳板搭上了湿滑的礁石和粗粝的沙地。士兵们开始下船。最先踏上岸的是铁群岛的汉子们，他们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生锈的锁甲片互相撞击，叮当作响，赤裸臂膀上靛蓝的刺青，扭曲的章鱼、长船或是淹神的漩涡，在阴郁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们手持战斧和圆盾，眼神像秃鹫般扫视着前方低矮的灌木丛和远处潘托斯城那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砖塔轮廓。

随后是西境的士兵，猩红的斗篷在咸湿的海风中沉重地翻卷，如同凝结的血块，锃亮的板甲和罩袍上刺绣的金狮在铅灰天幕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们的动作更显纪律，但紧握长矛和剑柄的手指同样绷紧。

没有欢呼，没有号令，只有金属的摩擦、靴子踏碎贝壳的脆响、粗重的呼吸，以及海浪永无休止的咆哮。他们像一股铁与肉构成的浊流，缓慢而坚定地涌上海滩，然后迅速散开，在军官们嘶哑急促的指挥下，开始构筑防线。

长矛手将尖利的木桩深深楔入潮湿的沙地和松软的泥土，矛尖斜指天空，形成一道稀疏却尖锐的篱笆。持盾的士兵在后面列队，用蒙皮橡木盾牌组成一道临时的矮墙，盾牌边缘磕碰，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弩手们则寻找着稍高的石块或土坡，费力地给沉重的钢弩上弦，冰冷的弩矢对准了那片沉默的灌木丛，以及更远处潘托斯城墙的方向。泥土被铁锹飞快地掘起，堆成简陋的矮墙，汗水很快浸透了士兵们的内衬。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铁种嗜血的凝视，还是西境士兵紧绷的戒备，都死死盯着潘托斯的方向。他们等待着，等待着那高耸的赭红色城墙上骤然响起的进攻号角，等待着城门轰然洞开，涌出潘托斯的佣兵和守军，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用箭雨和长矛将他们重新赶回冰冷的海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心跳在肋骨下擂鼓，每一次海浪拍岸都像是敌人冲锋的脚步。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潘托斯城沉默地趴在海边，臃肿而阴郁。它那些高耸的方形塔楼如同盲眼巨人的头颅，对眼皮底下这片小小的、喧嚣的入侵毫无反应。城墙之上，那些如同钢铁丛林般密密麻麻的投石机和弩炮的狰狞轮廓，依旧冰冷地指向大海深处维斯特洛主力舰队的方向，对近在咫尺的登陆点不屑一顾。

没有箭矢破空的尖啸，没有战鼓的擂动，没有城门开启的轰鸣。只有风，拂过紧张到极致的士兵们的脸颊。

旗舰的舰艏楼上，凛冽的狭海之风撕扯着猩红的船帆。提利昂·兰尼斯特裹在厚重的黑貂皮斗篷里，死死钉在远方那片趴在海岸线上的臃肿巨兽，潘托斯城。那些赭红的庙宇尖顶、暗沉如铜锈的砖塔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更显狰狞。

戴佛斯·席渥斯站在他身侧，凯冯·兰尼斯特爵士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被风吹乱，他紧抿着嘴唇，视线在森严的城防与己方铺满海面的舰队之间来回扫视。

“瞧见没？”波隆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寂，他朝着潘托斯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瞬间被海风吹散。“自由贸易城邦的怂包软蛋，向来就这德性。出城野战？哈！”他嗤笑一声。

“给他们砌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骨子里的怯懦。佣兵老爷们，”波隆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镀金狮鬃浮雕，“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缩在石头缝儿里，喝着劣酒，搂着婊子，眼巴巴瞅着你在城墙底下喝风吃土！围城？那就围呗！耗着！反正只要城门没破，金主老爷们的金龙银鹿就得一个子儿不少地往他们口袋里蹦跶。等到你粮草耗尽，冻得半死，灰溜溜滚回老家去......”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嘿！他们照样能拍着鼓囊囊的钱袋，嘲笑你是个没卵子的蠢货。”

旗舰上的众人沉默着，目光都投向那片死寂的潘托斯。

正如波隆所言，那由无数方砖塔构成的庞然巨物纹丝不动，如同蛰伏的钢铁豪猪，将尖刺冷冷地对准大海。港湾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艘孤零零的战舰像垂死的海兽蜷缩在深水角落。没有城门洞开，没有战旗摇动，更没有佣兵和守军涌出来，试图将刚刚在北岸滩头勉强扎下脚跟的铁种和西境士兵重新赶下海。

只有风。

“自由贸易城邦的城墙，远比维斯特洛的小城堡要高大。”凯冯爵士说道，“这里囤积了更多的粮食，也有更多的人口。”

“更多的奴隶。”提利昂说道，“潘托斯和我们围困过的任何一座城堡都不同。”

“更高的城墙，更多的人，更多的粮食。”戴佛斯做着总结，“但是他们的百姓......大多是穷苦人和奴隶，他们未必为了贵族献出生命。至于士兵，都是佣兵。你我都很清楚......”

“佣兵只能打顺风仗。”褴衣亲王说道，“我不建议强攻城墙。”

“没错，不要强攻城墙。”波隆点点头，“但是我们渡海而来，更不可能把他们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