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二章 新政（二）

波隆径直走向大厅边缘阴影里一张沉重的橡木桌子。那桌子显然是为某个显贵准备的，如今却成了他的目标。

他双臂环抱住桌身，发达的肌肉在昂贵却沾着旅途尘土的银灰斗篷下绷紧，猛地发力。桌脚与光洁如镜、映着金狮窗影的黑曜石地面摩擦，发出一阵突兀而刺耳的刮擦声，如同猛兽磨爪，瞬间盖过了残余的窃窃私语，引得前排几位西境贵族眉头紧蹙。

波隆毫不在意，将那笨重的家具硬生生拖拽到铁王座阶梯的下方，随手拍掉手上沾染的灰尘。

紧随其后的是山姆威尔·塔利。他那张圆胖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他怀里紧紧抱着厚厚的羊皮纸卷轴、墨水瓶、一支簇新得有些扎眼的鹅毛笔，以及一个装着深红色火蜡块和印鉴的小木匣。动作笨拙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肥鹅在光滑的地面上小跑。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波隆刚搬来的桌前，手忙脚乱地将纸卷摊开。沉重的卷轴在橡木桌面上滚动、铺展，发出窸窣的声响。墨水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避免溅出。那支鹅毛笔被他捏得指节发白，最终被郑重其事地搁在纸卷旁，笔尖雪白的羽毛微微颤抖。

但这还没完。山姆喘着粗气，又转身从身后一名侍童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用柳条编成的鸟笼。笼子里，几只硕大的、羽毛乌黑油亮、眼神锐利的渡鸦不安地跳动着，发出几声低沉沙哑的“呱呱”声，尖锐的喙啄着笼条，对这拥挤的囚禁和骤然聚焦的无数目光感到烦躁。

山姆笨拙地将鸟笼放在自己脚旁的地上，笼底与冰冷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渡鸦们受惊般地拍打了几下翅膀，笼子摇晃着，几根漆黑的羽毛从笼缝中飘落，落在山姆沾满灰尘的学士袍下摆上。

一切准备就绪。羊皮纸平整地躺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墨水瓶的深色液体如同凝固的血，鹅毛笔的白色羽毛像待命的旗，猩红的火蜡块等待着熔火的亲吻。

提利昂清了清嗓子。

“致尊贵的阳戟城亲王，多恩统治者道朗·马泰尔阁下：”

山姆开始奋笔疾书。

“承红堡之印鉴，吾以七国摄政王暨全境守护者之名，奉书于亲王尊前。”

“凛冬利爪已折于长城之外，僭越者之乱亦随寒冰消融。今七国疮痍渐愈，律法重铸，王领之疆自黑水湾延至三叉戟河，铁王座下七国诸省归心。然盛世初定，犹需赤红山脉之智勇。”

“前遣渡鸦数至，未得阳戟城片语。今再奉诚邀：请执掌情报总管之职，以多恩之眼观七国暗流，以马泰尔之智辨盟约真伪，此位之重，惟亲王可担。”

情报总管？王座厅内的诸位贵族们窃窃私语，一个御前席位，摄政王给予多恩人的待遇不可谓不优厚。这让玛格丽·提利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提利昂·兰尼斯特并没有要给河湾地人一个御前席位，但是却要给多恩人。

“然战鼓未息，刀剑未眠。财富如熟透的葡萄垂手可得。此乃共享繁荣之良机，愿亲王勿失，与我共驭帆船，收割这未被驯服的宝藏。”

“盼亲王慎思速复。”

“财富？”

这个词如同投石机砸进鸽群，瞬间在王座厅凝固的空气中炸开。提利昂·兰尼斯特那低沉、带着一丝揶揄的声音刚刚还回荡着对和平的期许，下一刻对多恩的邀请却滑出这个字眼。

财富？什么财富？

疑问在一张张或惊疑或贪婪的面孔上扩散开来。

刚刚还拖动桌子的财政大臣，他黄牙间的笑意瞬间凝固了。那双习惯了在牌桌上嗅出金龙味道的眼睛，此刻也掠过一丝真正的茫然。连他也不知道？

西境的贵族们，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新王座厅金狮荣光下的领主们，脸上的自豪与笃定裂开了缝隙。困惑如同烟雾，他们交换着眼神，无声地询问：总不能是凯岩城的金矿，河间地也没有什么油水，风暴地一片焦土......哪里还有未被提及的财富？

凯冯·兰尼斯特爵士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沟壑纵横的额头上刻满了风霜也刻满了此刻的疑虑。老爵士环顾四周，众人皆是茫然，但唯独那位异乡的访客，褴衣亲王，面色淡然，似乎清楚一切。

他看向侄子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混合着深沉的困惑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不快。波隆不清楚，达冯也不清楚，玛格丽·提利尔依旧不清楚。这些都不重要，但是连自己都不清楚这个计划？

但是佣兵清楚？

山姆威尔·塔利手中的鹅毛笔悬停在羊皮纸上，一滴饱满的墨汁在笔尖颤抖，随时可能落下，污损那刚刚写就的、邀请多恩亲王担任情报总管的优雅词句。他圆胖的脸颊上，汗珠汇成细流。

“提利昂·兰尼斯特。凯岩城公爵，七国摄政王暨全境守护者。”

当提利昂说出了落款，整个王座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倒映着无数张困惑、贪婪、惊疑、警惕的脸庞。

“财富。”提利昂站起身，重复了一遍，“诸位大人，你们的目光，困在了维斯特洛的边界之内。你们看到的，是烧焦的田野，是空瘪的粮袋，是流着脓血的伤口。而我看到的......是狭海。”

“狭海？！”

“没错，狭海。”提利昂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狭海对岸！那些在暖风里打盹儿的自由贸易城邦，那些自以为躲在船帆和雇佣兵盾牌后面就高枕无忧的‘自由’之地！尤其是潘托斯。”

这一次，惊呼声再也无法压制。河湾地的领主们眼中燃起了贪婪的火焰，风暴地的残兵挺直了腰板，连谨慎的西境和谷地贵族也屏住了呼吸。潘托斯！富饶的代名词，黄金与香料堆砌的城邦，商船如云，财富流淌如蜜。

“潘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