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第一轮进攻

风雪撕裂着东墙的垛口，冰晶像碎玻璃般抽打在守卫脸上，冻结了睫毛和胡须。

守城的汉子们蜷伏在女墙后，指甲抠进结冰的石缝，指关节冻得发白。厚重的羊毛斗篷裹了一层又一层，却挡不住那自永冬之地弥漫而来的、直透骨髓的寒意。那不是单纯的冷，是空洞，是死寂，是无数生命被生生冻结的怨毒吐息。

城墙下，那片覆盖着积雪的缓坡，曾是孩子们溜冰的乐园。如今，它被蠕动着的死亡占据。

它们来了。

点点幽蓝的鬼火在雪雾中亮起，成百上千，成千上万。那是尸鬼们空洞眼窝里燃烧的残渣，是早已熄灭的生命在寒神意志下被重新点亮的诅咒之光。它们在风雪中摇曳明灭，似溺毙者绝望的呼救，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腐烂的青灰色面皮紧贴着骷髅，下颌松弛地垂着，露出牙齿。挂着锈蚀锁甲的，拖着断腿的，只剩下半截身子在雪地里爬行的......被遗忘的死亡在此刻苏醒，汇成一股淹没一切的浊流，直扑向临冬城的东墙。

“稳住！”指挥官粗粝的吼声穿透风声，是城墙上传来的唯一一丝活气。他那把被龙晶碎片镶嵌的战斧靠在脚边，冰冷而致命。“上弦！”

命令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士兵们指尖的麻木与胸腔里乱窜的恐惧。冻得通红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此刻爆发出一种痉挛般的力量，拉开了裹满冰霜的弓弦。箭矢的尾羽被雪水打湿，沉重的仿佛不是木头和羽毛。

然而，箭头处并非令亡者颤栗的黑色龙晶，而是饱浸沥青的布团，是火。

龙晶箭是宝贵的财产，除非异鬼近到一定距离，不然指挥官是不会允许浪费这宝贵的财富。

“火箭！”指挥官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放！”

弓弦齐鸣，声音撕裂了亡者步伐的沉寂，却显得如此微弱。霎时间，东墙之上，一道由燃烧的星辰构成的赤红天幕被拉起。

燃烧的箭矢拖着浓烟与火星，尖叫着扑向城下那片青灰色的潮水。它们不再是精准的杀戮工具，而是绝望者的火炬，是阻挡深渊蔓延的火墙。

噗嗤！噗嗤！噗嗤！

火箭钉入腐肉、冻土，点燃了褴褛的毛皮和干枯的毛发。凄厉的并非惨叫，而是油脂与筋肉在火焰舔舐下爆裂、焦黑的闷响。一个个扭曲的身影被点燃，化作蹒跚行走的火炬。焦臭瞬间盖过风雪的气息，浓密的黑烟翻滚而上，被凛冽的北风压向城墙，模糊了视野，灼痛了眼球。

但火焰无法在尸群中蔓延，只能零星灼烧着本已死寂的血肉，延缓着它们前进的速度。

被点燃的尸鬼无声地挣扎、扑倒，在雪地上碾出冒着青烟的焦痕，绊倒后来者。青灰色的浪潮被这股短暂、污秽的火焰硬生生阻滞了片刻，在离城墙几十步远的缓坡上，堆积、翻涌，像被无形的堤坝拦住了一瞬的死水。

然而，指挥官那双如燧石般冷硬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火光照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盔檐下寒星似的眼眸，也照亮了他嘴角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火箭？不过是浇在沸油上的几滴冷水。

但是他们没有云梯，没有铁钩。

随着零星的异鬼跑到城墙下，它们居然开始冰冷尸骸堆砌成的可怖阶梯。

层层叠叠的腐烂身躯纠缠着、堆叠着向上蠕动。冻僵的手臂如同扭曲的树根般互相抓扯着，青灰色带尸斑的皮肉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发出湿滑而黏腻的声响。冻裂的骨节在重压下吱嘎作响，冰霜覆盖的关节每一次屈伸都像是朽木强行弯曲。

它们向上爬行，空洞的眼窝里幽蓝的鬼火灼灼燃烧，直勾勾地盯着城垛上那些活人的面孔。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那永不止息的、骨肉与冻土冰石摩擦的窸窣声。

城垛上的汉子们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活人的呕吐物和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滴落在下方涌动的人梯上。指挥官的脸皮绷得像鼓面，牙缝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咆哮。

“石头！火把！”

霎时间，城墙成了愤怒诸神倾倒的熔炉。

大块的粗砺花岗岩被合力抬起，边缘还带着新砸出的棱角。它们被吼叫着的汉子们猛推出去。石块带着寒风坠下，砸入那密集蠕动着的尸堆。

那景象，就像把一瓢滚烫的开水泼进了巨大的蚁丘。

沉重的石块撕裂了攀爬者的脊骨、颅骨，爆开一团团腥臭的冻髓和碎裂的冰晶。一个攀附着的尸鬼被砸得四分五裂，化作飞溅的腐肉碎片，像被拍扁的蝇虫。但它下方的“同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短暂的塌陷又被后方涌上的尸骸迅速填补。被砸落的躯体在缓坡上堆积翻滚，断臂残腿在雪地里抽搐，但转瞬又被后面涌上的尸潮淹没。

滚烫的沥青紧随而至，粘稠、乌黑、冒着令人作呕的浓烟。它们被倾倒下城墙，泼洒在那蠕动的人梯之上。焦油瞬间裹住攀爬者干枯的毛发、褴褛的衣物、锈蚀的铁片。燃烧的火把被掷下，如同绝望的星辰坠入深渊。赤红的火焰舔舐到沥青，瞬间将其点燃！

蓝白色的尸鬼火焰被赤红的、灼热的、属于活人的火焰所吞噬。火焰在尸堆上咆哮着蔓延开来，将那些粘在一起的腐肉点燃成扭曲的人形火炬。焦臭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烟翻腾，比黑夜更黑，直冲上城头，呛得人涕泪横流，喉咙灼痛。

被点燃的尸鬼没有尖叫，只有身体在烈焰中无法自控的剧烈痉挛。皮肉焦黑卷曲，露出白骨，像被投入熔炉的生铁。它们扭曲着，从人梯上滚落，拖着长长的火尾，像一个个燃烧的陀螺跌入下方堆积的同袍之中，引燃更多枯槁的躯体。一时间，城下化作一片炼狱火海，照亮了那片被死亡玷污的雪原。

然而，尸梯并未瓦解。后面的尸骸踏过燃烧的同袍残骸，踩熄火焰，踩着焦炭般的身躯继续向上攀爬。它们的冰晶眼窝里蓝火幽幽，仿佛地狱深处永不熄灭的凝视。冰寒与焦热的气息在城墙下纠缠蒸腾，如同诸神冰冷的吐息与炼狱之火的角逐。

死亡，近在咫尺。